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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包国维就是大文豪 第131节

  “看看。”

  校长递来一份《申报》。

  包国维接过来,是社会新闻版,不起眼的位置有块短文,讲嘉定乡村夜校教民众识字明理,没提具体人名,但写的几件事,分明是前阵子堰塘案子的影子。

  “王记者的手笔。”校长低声道。

  “嗯。”

  “文章见报,是好事,也是惹眼。”

  上课铃响了。

  中午放学,包国维没回住处,而是拐去了城西的茶楼。

  二楼雅间,王记者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包先生,请坐。”

  包国维坐下,王记者给他斟茶。

  “文章我看了。”包国维道。

  “写实。”王记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

  “上海来的信。”王记者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商务印书馆做编辑,看了我寄去的文章,对夜校的事很感兴趣,他想邀人写一套通俗识字读本,面向乡村的。”

  包国维打开信封,里面是两页信纸,字迹工整,落款是“舒新城”。

  他认得这个名字,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当今教育出版界的实力人物。信里语气恳切,赞赏夜校“授人以渔”的实务精神,并坦言现今乡村教育读本多不切实际,希望包先生能牵头编撰一套...

  “舒先生如何知道我?”包国维问。

  王记者咳嗽一声道:“我信中略微提了您的见解,至于名字……我说是本地一位姓包的先生,未曾透露更多。”

  包国维将信折好。

  “此事容我想想。”

  “应该的。”王记者点头。

  “时候不早,我该去夜校了。”

  ……

  半月后,省教育厅的批文到了县里。嘉定民众夜校获评“省社会教育示范点”。

  并予以通报表扬,并拨发专项补助洋八十元。

  校长拿着公文,手有些抖。

  “这……郑视察员非但没为难,还给了褒奖?”

  包国维在看新到的《东方杂志》。

  “是好事。”

  “吴师爷那边,怕是没想到。”

  校长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本想借省里来人,压一压夜校的风头。”

  包国维翻过一页,杂志最新一期,文学评论栏有篇长文,署名“胡适”,文中引了夜校事例,虽未点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

  校长也瞥见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胡适之先生的文章起了作用!”

  ……

  午后,邮差送来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包裹,这天包国维正在批改作业,拆开一看,是誊写工整的手稿。

  最上面附着一封信,字迹舒展有力:

  【不同先生惠鉴:承蒙信任,将《茶馆》初稿托付。不揣冒昧,续写润色,今已完稿。不同先生之框架,如梁柱坚稳,我之所为,不过添砖加瓦。稿成之日,心潮难平。此作若得面世,必如巨石投潭。盼兄阅后斧正。弟舒庆春拜上。】

  舒庆春,自然就是老舍,包国维放下信,拿起打印手稿。

  稿纸有三百余页,沉甸甸的,他泡了一壶浓茶,在窗边坐下,从第一页开始读。

  原本他只是写了个开头,勾勒了裕泰茶馆的轮廓,几个人物的雏形。

  如今在老舍笔下,融入时代背景的同时,茶馆也活了过来!

  王利发掌柜的圆滑与艰辛,常四爷的耿直与落魄,松二爷的懦弱,秦仲义实业救国的幻灭,庞太监的阴鸷,宋恩子、吴祥子的奸猾……

  几十个人物,三教九流,在茶馆这个舞台进出。

  时间跨越清末、民初、抗战前夕,老舍用纯粹的北京白话写,一句是一句,鲜活泼辣。

  包国维读得很慢。

  读到常四爷因一句:“大清国要完”入狱,多年后出狱,在茶馆重逢已是垂老,那句:“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包国维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

  读到最后一幕,王利发、常四爷、秦仲义三个老人撒纸钱自祭,茶馆将被霸占改建。纸钱飘飞,旧时代和它的坚守者一同落幕……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包国维放下最后一页稿纸,长长吐了一口气。

  茶早已凉透。

  他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然后提笔回了信……

  一周后,包国维再次收到老舍回电,这次简短:

  【稿已送《文学》月刊。署你我二人名。】

  《文学》月刊,上海生活书店发行,主编是傅东华和郑振铎,在此时的影响力很大。

  包国维知道,稿子一旦刊出,便再无退路。

  但他没有去信阻拦。

  又过半月,新一期《文学》月刊到了嘉定。

  封面目录上,《茶馆》标题赫然在列,作者署名:老舍、包不同。

  王记者几乎是跑着进了夜校,手里挥舞着杂志。

  “包先生!您看!”

  包国维接过,翻开:《茶馆》全文连载,占了整整三十页。篇首有郑振铎写的简短按语:“本期重磅,写尽三十年世相沧桑。力透纸背,百年未有之佳构。”

  夜校的学生们围拢过来,他们大多还不完全懂这部作品的分量,但他们却知道包不同这个名字的含金量,此时都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陈河生小声问:“先生,这书讲的什么?”

  包国维想了想。

  “大概是讲一个地方,一群人,一个时代怎么过去。”

  梁遇春拿起另一本《文学》,翻到后面评论栏,忽然“咦”了一声。

  “已经有评论了。”

  是两篇短评,一篇署名“茅盾”,一篇署名“郁达夫”。

  茅盾写道:【《茶馆》以方寸之地,照见大千世界。人物血肉饱满,对话字字珠玑。非深谙市井民生、洞悉时代脉搏者不能为。老舍先生功力日深,而这位大名鼎鼎的包不同先生,出手便是惊雷。】

  郁达夫写得更直白:【读罢《茶馆》,半日无言。悲悯之心,史家之笔。旧时代葬歌,新时代序曲?两位大家,当浮一大白。】

  王记者激动得手抖。

  “茅盾先生!郁达夫先生!竟然都如此赞叹!”

  真正的震动,实则是在单行本发售之后。

  商务印书馆以最快速度推出《茶馆》单行本,首印五千册,舒新城亲自作序。

  书店上市三天,售罄,火急火燎地又加印一万!

  上海、北平、天津的报纸副刊,开始连篇累牍地讨论。

  《申报·自由谈》刊登了鲁迅的短文,题目是《茶馆内外》。

  文章写道:【“近来有《茶馆》一部,众人说好。我看了一遍,果然好。好在哪里?好在不说教,而道理自明,不骂人,而魑魅现形。掌柜的、旗人、太监、特务、实业家、吃洋教的……个个自己说话,自己走路,于是乎一个时代自己走了出来,又自己走了进去。作者冷眼热心,是难得的……”】

  鲁迅的点评,如同定音锤。

  一时间,老舍这个名字,在文化界火了,听说是海外归来的,更多人在打听,这位能与包不同先生一同创作、并得鲁迅称赞的,究竟长什么样!

  嘉定小城,反而显出反常的平静,只是来找包国维的人,多了起来,因为包国维能够讲茶馆讲的什么。

  当然,包不同的前东家“天风报”,收到了许多信封,先是上海《小说月报》的编辑,辗转找来,想约稿。然后是北平来的学者,自称受胡适之先生所托,询问包先生是否有意去北大文科讲几堂课。

  包国维回信“天风报”一概婉拒。

  包国维目前的身份,是小学教员,目前挺好的,外面的名声大噪,也并不影响他,夜校的课,一节也没有停。

  这天晚上,包国维讲的是“如何看懂官府的告示”。

  下课后,吴师爷又等在巷口。这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绸衫,戴礼帽。

  “包先生。”吴师爷介绍:“这位是省党部宣传科的张科长。”

  张科长伸出手,包国维与他握了握。

  “包先生,你上课讲的《茶馆》很深刻啊。”

  “张科长过奖。”

  “不过……”张科长话锋一转:“此作品里有些描写,比如特务横行,民生凋敝,是不是过于灰暗了?如今政府励精图治,正需文艺作品鼓舞民心,提振精神。包先生这样讲,怕会引起误解。”

  包国维看着对方。

  “张科长,茶馆里演的是旧事。若是新事,自然该是新样子。”

  张科长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包先生是明白人。省里有些长官,对这部书也有看法。觉得它……挑动对立,渲染消极。好在作者的名气足够大,不然绝对已经被拿下了……”

  吴师爷在一旁打圆场:“张科长的意思,是请包先生日后讲课,多考虑社会影响,一些不太正向的文章,就不要讲……”

  不正能量的文章,比如鲁迅的?包不同的?

  包国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行,多谢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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