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镇世地仙 第464节
“不过,天庭神仙虽然遁世,却不像冥界那样忽然锁死了上下的通道,南天门还在,飞升通道也还在,修为到了依旧可以飞升仙界。所以,自唐时起,新飞升的仙人依旧在仙界居住,而且因为古仙神佛遁世,仙界地广人稀,金仙及以上的大能全部不见踪迹,对于这些新飞升的仙人来讲,既没有顶头上司,又没有天条约束,大家伙的日子却是更好过了。
“仙界极大,每一重天都比人界大得多,之前有很多天、很多秘境,都是不让下位仙人进去的,但现在这些规矩都不奏效了。这些新飞升的仙人在各重天里遨游星海、探秘访古,流连忘返。偶有思凡的,天上住腻了,就来人间,等沾惹的地气多了,人间待不住,就返还仙界,是极为逍遥自在的。”
程心瞻听言,心想照这么说,那时候的天仙确实快活,难怪人人都想证天仙。
“不过。”
可说到此处,曲祖却是话锋一转,道,
“如此快活的日子过了几千年,到了南宋中后期的时候,我们便发现天人两界的壁垒在逐渐加厚、加强,仙人上下界也没那么轻松了。最开始的征兆就是两界香不管用了。”
“两界香,那是什么?”
程心瞻问,他感觉自己今天听到的新鲜词有些太多了。
曲祖回道,
“按理来讲,你身为宗里的万法经师,是能领到两界香的,但现在你听都没听过,就是因为两界香不管用了,所以估计和合也就没告诉你。
“两界香是一种能沟通天人两界的法香,像我们三清山这样的仙宗,人间有祖师堂,天上也有祖师堂,我们在人间点香,香能直升仙界,上面的祖宗便能收到香里的信。在以往,人间哪里有这样多的留世仙人,宗里有什么急事,都是烧香请祖师下来,或者是降仙符、仙器,也都够用了。”
说到这,曲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参果树,说,
“要是两界香还管用,我们肯定是要上报祖宗,求教祖宗该怎么种树才最好了,而不是我们自己一通瞎折腾。不过还好,祖宗保佑,我们虽然是自己瞎折腾,但好歹是把树种出来,不然真是要愧对列祖列宗了。”
程心瞻听着,只感觉自己见识浅薄,竟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曲祖继续道,
“一开始,两界香失灵,香烟升不上去,但代价更大的青辞绿章倒是还起作用。不过很快,青辞绿章也不管用了,紧接着,就是上界仙人主动联系下界的黄龙天书都传不下来了。天人两界的交流只能通过仙人上下界才能传达,消息一下子就闭塞了许多。”
程心瞻闻言皱眉,问,
“那是天地之力,还是人为所致呢?”
曲祖听言,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程心瞻,但随即却是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好问题,可我们查不出来。换句话说,起码天仙肯定是做不到这一步,金仙估计都不行,或者……”
曲祖看着程心瞻,低声说,
“或者就是古仙并没有完全遁世,是古仙们不想看到上下两界交流太过频繁。”
低声揣测一句后,曲祖继续说,
“其实我们更倾向于是天地之力的。因为在这几千年里,上界仙人下凡全凭喜好,毫无顾忌,游戏人间者过多。而且这里面还不乏魔仙,正道中也有不少心性差的,有时候起了冲突,出手不知轻重,破坏山水,也时有发生。时间一长,确实有可能恶了地气,导致天地自主卡紧上下通道。”
程心瞻缓缓点头。
曲祖又说,
“书信不通只是一个开端,等到宋末的时候,就是仙人下界也变得困难起来。而且,越是早年飞升的仙人、越是实力出众的仙人、越是之前有过下界经历的仙人,越难下界,九天云禁真真正正变成了横绝上下的天堑。我们也是凭此推断,天地自主为之的可能性更大些,就是不想让实力强大的仙人随意干扰凡间的运转,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天地大道自主产生的‘天条’。”
“我们察觉到这种变化后,宗里,我说的是仙界的宗里,就决定派遣几位之前未曾下界过的、才飞升不久的仙人趁着天地关口未完全锁闭,抓紧时间下界,坐镇祖坛。”
曲祖指了指自己,说,
“老道就是其中之一。”
程心瞻讶异,他还以为洞天里的仙人都是渡过成仙劫后不飞升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一部分是飞升之后再下界的。但如今看来,祖宗们还是深谋远虑,在这样上下阻塞同时凡间又起魔潮的情况下,宗里有几位仙人坐镇真是叫人安心多了。
“不止我们万法派,当时跟我们要好的几个仙宗,大家商量好人数,错峰下界,依次下界,分批下界。因为仙人下界要突破九重云禁,动静本来就不小,加之下界已经变得困难,如果蜂拥下界,可能堵塞通道,一个都走不掉。
“当时我们东方道门推举萨祖统一调度,萨祖无私,把我们放在前面,把神霄派安排在最后一个下界。不过谁也没想到天地通道关闭得是那样快,每个仙宗派下来的第一批的那几个人,居然就成了最后一批。没等到第二轮,通道已经关闭。
“神霄派最后一个道友下界时,云禁骤然变得凝实,据他所言,险些被腰斩,乃是萨祖以大法力助他撑开通道,这才侥幸活命下来,我记得,那都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换句话说,自有明以来,再无一个仙人下界。我们跟仙界断联系,也已经有五百多年了。”
程心瞻面色凝重,冥府失联多年,人间屡起魔难,想不到天上也出现了这样重大的变故。
“还不止于此。”
曲祖叹了一口气,幽幽道,
“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旧天庭瓦解,群仙已经自由散漫了几千年,于是仙界里有一种说法甚嚣尘上,说应该要组建一个新天庭出来,统管仙界。”
程心瞻听着眼皮一跳,这种事,光是听这一两句话,就能想到其背后的腥风血雨了。
“随性者自然不愿意受束缚,野心者却对此推崇备至。而这种事,靠辩也是辩不出个结果的,非得要手底下见真章。反正在我下界的时候,仙界也是云谲波诡,暗流汹涌。考虑到也要留存实力保全仙界基业,所以诸宗第一轮派遣下界的人并不多。”
曲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程心瞻,神色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说,
“当时,我们一起商议下界时间和人数的时候,仙界净明派的掌教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程心瞻问。
“他说,要是五百年后,人界和仙界还是联系不上,为了保险起见,在不知仙界局势的情况下,建议后人在四境时,不要再像以往那样把合道天机放在首位。可以根据自己所修道法,权衡一下天仙和地仙的人数,保证有一半的人可以支援仙界,也给仙界带去新的人间消息。另外一半则证地仙,留守人间,既是为了看顾祖宗基业,也是留存力量,以待变数。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净明派掌教对锁闭之后的仙界局势存虑,是保守老成之见,也觉得有道理,只是奇怪这句话竟会是从净明派的口中说出来。现在,五百年过去,当和合告知我「龙沙谶」的消息时,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曲祖看着程心瞻笑着说。
程心瞻闻言也笑了,看来净明派的历代高人,对许真君的谶语都是奉为圭臬。
曲祖虽笑,但马上又严肃起来,
“许祖是道行通天的人物,你应谶的时间、地点、事件,又是分毫不差。加上刚好就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天人两界断联以及仙界动乱的事,世人考虑地仙合情合理。而这个,净明派还不知道呢。”
曲祖指了指两人面前亭亭如盖的人参果树。
“这么多巧合凑到一起,那就不是巧合。现在,别说是净明派,就是我,就是和合、通玄、笃宜,宗里所有知情的四境,也都是深信不疑了。”
作为应谶之人,程心瞻此时对这个谶语反倒是能以平常心视之了,他既不避讳,也不倨傲,只说,
“还是顺其自然吧,到底合什么道,成什么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曲祖对他这个状态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道,
“不错,是该顺其自然,肯定要和自己道途相合,你像守真,魁元帅,还有新成胎的无咎,他们的道都在天上,还能合地气不成。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在旧有认知中,天仙能上天入地,比地仙要更为逍遥自在,机缘也要更多。最重要的是,天仙渡劫失败能转散仙,这就比地仙多了一条更为宽阔的退路。而无论证道哪种仙人,成仙劫又没有难易之分,成地仙不比天仙简单,那这样一来,能够上天仙的肯定是想证天仙。但现在——”
曲祖看了一眼程心瞻,
“仙界局势不明,进一步生死难料,退一步却是海阔天空,人们的想法自然就会变。而且,如果「龙沙谶」为真,那真的就有八百地仙出世。八百!这是什么数字?放在以往,除了封神敕正,就不可能同时出八百仙人,成仙劫又不是儿戏。
“所以,如果真的有八百地仙出世,我想,那应该不会是正常的渡劫成仙,很有可能是类似于敕正钦点的手段。”
曲祖看着程心瞻,目光灼灼,
“都是成仙,一个是渡九死一生的成仙劫成就天仙果位,而且前途未卜;一个是敕正钦点、就地成就地仙果位,还有地仙之师照料。我想,对于这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讲,这应该不难选。
“心瞻,人都有亲疏远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许祖当年不也拖家带口的拔宅飞升么?你说的顺其自然是不假,有志天仙者我们不拦他,自然是任他、贺他去证天仙。
“但是,对于那些想证地仙的、愿意证地仙的,还有很多受困于五境没把握渡过成仙劫的。对于这些人,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当真走到了钦点地仙的境界,这个机缘,还是要给宗里多留点名额吧?”
程心瞻没有任何迟疑,便答,
“这是当然,师门待我恩重如山,但凡有回报宗门的机会,心瞻自然不会吝啬。”
“哈哈哈——”
曲祖闻言大笑,他要的就是程心瞻这句话,大笑过后,只听他道,
“好,如此一来,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老道也迫不及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天上祖宗了。心瞻呐,你在修行上可还有什么疑虑吗?我还有几日时间,你尽可问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405章 烟引飞升,天门复开
明四百七十二年,腊月十二,大寒时节。
山外白雪如絮,山内绿草如茵。
“圣人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心瞻,圣人这句话就说尽了虚空法的奥秘,正是因为其「空」、其「无」、其「容」,所以才能为之用。这既是「道」之妙,也是「术」之理。也只有明白了这一点,才能施展出真正的大法术来。
“道理很简单,对于一个修者来讲,金丹再好、黄庭再大、窍穴再多,容纳的「气」还能有这片天地多吗?你问我虚空法我很高兴,这是问对了,虚空法是直指大道的法门,可以这么说,世上真正的大神通、大法术,大多都是虚空法。”
曲祖一脸笑意,将自己对于虚空法的见解毫无保留的细细的传授给程心瞻。
程心瞻听着直点头,当初掌教提过一嘴,曲祖是掌教的师祖,也就是紫烟山出身,专修虚空法的,既然最后几天的时间要留给自己请教,那当然是要请教虚空法了。
不过,听着曲祖的话,程心瞻心里也暗自发笑,他发现自己的每个学师都是这样的。师尊说阴阳法是天地至理,傅师说雷法是万法之宗,焦师说一剑能破万法,任师说丹道包罗万法,现在曲祖又说虚空法是大道本源。每个人都说自己的道是最好的,偏偏各个说的都很有道理。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也无伤大雅,都会就行了。
两人一个尽心的教,一个尽心的学,时间过得格外快。到了这一天,曲祖说着说着,身子却是不受控制的自行离地,不由自主的往上飘。
“时间到了。”
曲祖遗憾的说。
虽只是短短几天相处,但程心瞻自觉收获满满,对曲祖的离别也十分不舍,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不想再多添离别愁绪,反而是故意做出一副昂扬姿态,笑道,
“曲祖下界,天上祖宗估计以为您只是在看护家业,定然料不到您在凡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次您上去了,定要吓祖宗们一大跳!”
“哈哈哈,是极!是极!”
曲祖听了程心瞻的话,笑得很是畅快。他站起身来,把怀中鸟巢放在一个作为庐蓬支柱的树杈上,他膝上的翠鸟似乎意识到这个仙人要离开,便来啄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曲祖施展一道柔和的法力,把鸟儿留下,笑道,
“静坐四十年,看着你一家子传承了十几代,从凡鸟开始,一代比一代有灵性。你就好好留在这里,看最后你这家到底能生出个怎样的灵种来。”
鸟儿好像听明白了,不再扑腾翅膀去啄,而是落到庐蓬顶上,静静看着曲祖,像是在送别。
曲祖笑了笑,冲鸟儿挥了挥手,然后又对程心瞻道,
“心瞻,你就留在这里,作为礼宾,观我飞升。”
程心瞻笑着应下。
随即,曲善省不再压抑自己的气息,一股磅礴的仙灵之气弥散开来,他的身形,也在飞速高升。
三清山的护山大阵笼罩群山,连接天云,直通第三重天,是完全可以掩盖住飞升痕迹的。这种情况,在有些时候很有必要,比如还珠楼主飞升就不想外人知晓,以免有人惦记上还珠楼,所以是找的秘境飞升,直到现在世人都还不晓得这位剑仙已经去往仙界了。同理,要是严家仙人能掩盖住自己飞升的动静,那恐怕荀家人心有忌惮,一时半会还不敢那么猖狂上门。不过,严家仙人是「冲举飞升」,确实动静太大,严家又没有三清山这样的大阵,掩盖不住也是无可厚非的。
而在三清山的历史上,也有一些前辈不喜张扬,会故意压制气息,再借助大阵遮掩天机异象,悄然飞升。事实上,曲祖的第一次飞升就是这种,原因是当年他的至交好友以兵解法渡成仙劫失败,当场身死,神形俱灭。曲祖缅怀故友,心有悲戚,便是在悲痛中悄然飞升的。
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仙人们都是不做遮掩,照常飞升的。因为这是个人修行路上的绝顶风光,理应叫天下人作见证,所谓「千年修道,一朝飞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就是这个意思。另外,大张旗鼓的飞升对宗门来讲也是意义非凡,这也是在向天下人宣扬仙宗底蕴——仙人不绝,方为仙宗。
而从曲祖这一次飞升的动静来看,俨然就是后者了。
这也不出程心瞻的所料,如今凡间并不太平,魔潮汹涌,仙人飞升对在世之人来讲是一个强有力的震慑——这跟严家人不一样,严家上几千年才出一个仙人,飞升走了,家族自然就空虚了。可像三清山这样,基本上每隔百年就有人飞升,试问有谁敢上门寻不痛快?
此刻,只见曲祖衣袂飘飘,离地而去。与此同时,在漫天飞雪之下,东方天际毫无征兆的骤然放光,一股浩荡紫气在东海深处生发,然后似朝阳紫霞一般铺陈穹顶,由东向西,扫荡天际,往三清山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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