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金阙 第92节
伍文和沉声道:“祝融氏,焦国,孟姜!”
孟姜者,意为姜姓长女。
“祝融氏啊,”
吕尚在听到伍文和所选的联姻对象后,不由轻抚袖中的祝融旗,
祝融氏与共工氏皆是姜姓,《山海经·海内经》曰: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訞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是祝融之子。
看着伍文和,吕尚幽幽道:“相父,祝融氏与我共工氏皆是姜姓帝裔,同姓而昏,是否有些不妥?”
伍文和回道:“君上,祝融氏与共工氏虽都是姜姓,同出姜水祖源,可传至如今,早已各立氏号,别居疆土。昔年帝鸿氏王天下,颁《大鸿》,其言昏礼不避同姓,唯避同氏。”
“君不见夏后杼取有扈氏女,二者皆为姒姓,就依此制?有天子夏后杼在前,君上又何必担心其他呢?”
“嗯,夏后杼,”
吕尚想了想,轻轻颔首。
与姜姓有共工氏、祝融氏之别一样,姒姓除夏后氏外,还有十一個大氏族,分别是有扈氏、有南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灌氏。
夏后杼,也就是当今天子帝杼夏,作为人间天子,九州共主,帝杼夏既是夏后的首领,也是姒姓十二氏族共同的领袖。帝杼夏就是凭着姒姓十二氏族的力量,从而把持天命。
庶长公子冲开口,道:“焦国,与我许国同为河南九伯,又都是姜姓邦国,若能与之联姻,他日帝崩,诸国大争,我许国与焦国结攻守之盟,进可开疆拓土,退可守土自安。”
山海大荒之世,邦国林立,诸侯贵种,彼此联姻,似吕尚这般帝裔,娶妻必择贵姓,嫁女必选大国,这并非好色,而是安社稷。
吕冲见吕尚眸中有松动之意,当即俯身叩首,道:“君上,焦国与许国,虽都是姜姓帝裔,但我共工氏经几代夏后氏天子的打压,实力大不如前,而祝融氏与我共工氏不同。”
“祝融氏自夏后氏得天下后,就被任为四岳,列为南方诸侯之长,焦国作为祝融氏邦国,据铜山之利,我许国与之缔结姻亲,俩国携手,河南诸邦,谁敢言犯?”
“四岳,”
吕尚手指拨弄琴弦,权衡之后,轻笑一声,道:“既如此,便烦相父持玄珪为贽,代孤往焦国问聘。”
共工氏就曾是陶唐氏王天下时的四岳,而那也是许国最强盛的时期。吕尚读国史,自然知道四岳的强大,这可是仅次于天子尊位的诸侯之长。
说来,自炎黄二帝证道登天之后,人间九州无论是哪家王天下,其四岳之位,都必有姬、姜二姓的一席之地,这几乎成了天下万邦,四海诸侯的共识。
至夏后氏王天下时,共工氏虽被打压,但除共工氏外,姜姓诸侯进一步壮大。
夏后氏的四岳,北岳为炎帝嫡支魁隗氏,南岳为炎帝旁支祝融氏,东岳为黄帝旁支羲和氏,西岳为黄帝旁支计蒙氏,四岳非姜既姬,可见炎黄帝裔的强盛。
伍文和领命叩首,道:“君上明断,老臣这便整备玉帛车马,不日可至焦国。”
当二人退出殿外时,月已西斜,宫墙下的青铜兽首灯,吐着豆大烛火,将两道影子拉长至石阶前。
出宫后的吕冲,长长吐了口浊气,笑道:“伍相,君上终是同意联姻了,我许国的内廷,终于要迎来一位国夫人了!”
伍文和也轻笑,道:“是啊,终于要迎来一位国夫人了。”
“君上继位后,什么都好,唯一令人担忧的,是君上至今无嗣,国本不固。老夫也曾旁敲侧击,希望君上在卿族中挑选宗女,以续后嗣。”
“只是,君上虽听了老夫的建言,也收纳了几家宗女,但仍无所出,这让老夫怎能不急。只盼这位焦国贵女,能为我许国诞下后嗣,延续君上血脉。”
看到吕尚子嗣艰难,再想到吕尚不到二十,就踏足至人之道,伍文和心里也是有些猜想。也许正因为吕尚太过天纵之才,血脉品秩太高,才使得孕育子嗣这么的难。
伍文和与吕冲之前向吕尚进言,谈及与焦国联姻的种种利好。
但吕尚不知道的是,伍文和之所以推动许国与焦国结为姻亲,却不是为了借四岳之一祝融氏的势,更不是为了谋划焦国铜山之利,而是看好焦国贵女孟姜这個人。
准确来说,是看好孟女的祝融血脉,共工氏与祝融氏结合,水火固然相生相克,却也能相济相成,也许能为许国诞下国本。
吕冲闻言,叹道:“伍相为许国社稷,用心良苦!”
第165章 列邦(上)
“孟姜,孟姜女,”
目送伍文和与吕冲二人离殿,吕尚若有所思,轻声低喃。
嗡!
他手指轻拨琴弦,琴音如暮鼓晨钟,在宫室中悠悠回荡。
“祝融氏,就祝融氏吧,”
吕尚眸中跳动幽光,道:“世间美人,脱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六骨,穿上衣裳,一万八千相。观美人如白骨,使我无欲,观白骨如美人,使我无惧。无欲亦无惧,大事成也。”
“只要与我邦国天下,社稷道果有益,莫说是联姻祝融氏,就是与嫫母氏结亲,又有何不可!”
嫫母氏,起源于炎帝帝裔方雷氏之女嫫母,在大荒山海颇具声名,嫫母氏出身的女子,皆是外拙内秀。
嫫母氏始祖嫫母,是大荒出名的丑女,《列女传》称她貌甚丑而最贤,始制衣冠,磨石为镜,柔德化民,鬼神咸钦,黄帝帝鸿嘉其贤,纳为次妃,尊荣仅在黄帝元妃嫘祖之下。
“我这一世,誓破生死樊笼,以证无名究竟,那些浮世纷华,皆镜花水月,倾城娇娥,也是过眼烟云,不证大道,都作烟霞幻视观。”
“我要一步步走到最高,我要看那最高的风景。”
吕尚求道之心极坚,无论大荒吕尚,亦或阎浮吕尚,不论理国治民,乃至出将入相,都是他求取大道路上的手段,舍道之外,再无他想。
也是因有这求道之念,阎浮世界的吕尚才会一直保存童子之身。
要知道,阎浮世界的吕尚出身显贵,又是齐郡吕氏这一主支的独苗,其他人有他这显赫家室,不说声色犬马,也早早就让家中女婢陪宿,而不是像他现在这般,至今仍是纯阳童子身。
只因童子身是修行至宝,《黄庭经》曰:“闭塞三关握固停,含漱金醴吞玉英。”
这童子身未破元精时,先天之炁充盈,如江河沛然,无渗漏之虞,此炁足则神旺,神旺则精固,精固则形全,三者环环相扣,自成妙境。
吕尚前世虽然不得正法,却也从那些先贤高道的随笔中,知道这童身的宝贵。
更是知道,不是谁都有纯阳真人吕洞宾的仙骨,以非童子身入道,还能后天勤修苦炼,返还童真之境,修成大罗神仙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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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相府正堂,
“君上已经同意与祝融氏联姻了!”
回到相府的伍文和,正坐在大堂主位上,吕冲则是坐在右席上,坐在左席的二人闻声抬眸。
百里明、逢伯陵二人,早就在相府内,等候伍文和、吕冲多时了。
百里明苍老面庞,泛起激越潮红,道:“君上竟然同意了?”
一旁的逢伯陵轻声道:“同意了,就是好事,国本不固,人心不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知,君上命谁人为使,前往焦国求取贵女?”
说话间,逢伯陵目光掠过吕冲,最后落在伍文和身上。
百里明、逢伯陵二人,是许国之中地位仅次伍文和、吕冲的重臣,更是许国卿族的领袖。其出身的百里氏、逢氏皆是姜姓,在许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也是因此,他们二人才能与伍文和、吕冲一同,被上代先君任命为‘四辅‘,辅佐年轻的国君,治理许国。
所谓‘四辅’,乃夏后氏王天下后的官制,夏后氏王天下后,与先代共主们以龙、鸟、云、火等为制不同,他是以‘辅’为官制,又称‘四辅’。
并称国有四邻,前曰疑,后曰丞,左曰辅,右曰弼。
是谓有问无以对,责之疑,有志而不志,责之丞,可正而不正,责之辅,可扬而不扬,责之弼。
伍文和轻笑一声,道:“君上已命老夫为使,整备玉帛车马,不日老夫就会动身,前往焦国。”
百里明颔首,道:“君上既让伍相出使,由伍相亲自出使,想来焦国,应该能看到我许国的诚意。”
伍文和轻声道:“许国与焦国联姻,合则两利,焦伯没有推拒的理由。”
“河南九伯,就我许国与焦国,是姜姓诸侯,南燕、鄂国、杞国、尹国是姞姓方伯,东梁、瑕国、郗国是赢姓方伯,一旦天下有变,九州动荡,诸国征伐,没有外邦干涉的情况下,许国与焦国,必然会结为盟友。”
“唇亡齿寒的道理,焦伯不可能不懂。”
“是啊,他不可能不懂,”逢伯陵蹙眉,许久之后,点了点头。
河南九伯,是河南诸邦对九個方伯级国家的称呼。
自伏羲氏王天下始,天下方国林立,等级之制,渐次而彰。
除天子与四岳外,其下方国有公、侯、伯、君四等,公、侯是大国,伯、君是小邦,
九州列国,大国寡,小邦众,故而夏后氏帝禹时,才有万邦来朝的盛况。
四人一边说着,一边围坐相府正堂,青铜兽首的灯盏,灯火摇曳。
“既是聘,那这礼就不可单薄,”
伍文和沉吟片刻,道:“老夫以为,当用‘三帛六玉’为基,再添‘赤璋七件,玄纁百匹’。”
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道:“祝融氏修火德,赤璋取其‘赤’,应火德,玄纁则配天地之色。”
“诸位以为,我这礼如何?”
三帛六玉,三帛是指玄纁、薰、绛三种颜色的帛。
玄纁是黑色和浅红色的帛,常作为天子或诸侯祭祀、朝聘等重大礼仪活动中的礼物,薰是一种浅黑色的帛,绛是大红色的帛。
六玉,则是指六种不同形制的玉器,是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
这六玉分别是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其中苍璧用于礼天,黄琮用于礼地,青圭用于礼东方,赤璋用于礼南方,白琥用于礼西方,玄璜用于礼北方。
百里明抚掌称善,却又捻须沉吟,道:“三帛六玉,这已是方伯之聘的顶配。再加赤璋玄纁,虽显诚意,却也有些太糜废了。”
伍文和袍袖拂过案上竹简,道:“百里兄,这三帛六玉虽贵,却能换得焦国为臂助,赤璋玄纁纵糜,但能让祝融氏之火德与我许国姜姓之贵胄并蒂而尊。此是以铢两之费,换社稷之安的买卖。”
“你怎可只看眼前,不算邦交大事呢?”
第166章 列邦(下)
百里明闻言,思量片刻后,面露赧色,道:“伍相所言极是,老夫方才短视,却是忘了邦交大义。”
“这聘礼之事,便依伍相所言置办,三帛六玉再加赤璋玄纁,务必让焦伯,看到我许国之诚。”
伍文和道:“百里兄能想通就好,我等身为四辅,本就该为君上分忧,为江山社稷谋长远。”
百里明捋着胡须,道:“老夫这便去府库清点玉帛,确保三帛六玉筹备齐全,赤璋玄纁也要选最上等的料子,国君取妇,本就该举国同庆。”
伍文和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沉声道:“老夫这次出使焦国,少则旬月,多则半载,许都的政务当以稳为要,国事就有劳三位了。”
庶长公子冲笑道:“伍相放心便是,君上本就是英睿之主,又有我等从旁辅佐,刑罚不滥而民畏法,恩泽广被而众怀德,国中奸邪无所生,祸乱无所起,江山自然安固。”
伍文和抚掌而笑,目光依次掠过庶长公子冲、百里明、逢伯陵三人,道:“这正是治国根本,只望诸位同心同德,莫因政见微异而生隙,待老夫从焦国归来,再与诸君共饮佳醴。”
逢伯陵轻声道:“伍相只管放心使焦,必不有误。”
所谓的醴,是一种用稻、粱等谷物酿造的甜酒,因其香绵长,口感醇厚绵柔,深受列国贵种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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