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675节
当他视线落到最左那个面皮发青的头颅时,倒是有些错愕:
“朱景韩氏的韩印觉,此人是何时授首的?”
陈珩道:
“前日袁兄和许师兄两人告辞时,袁兄在临行前送来,据他言语,这是青枝特意托他转交,韩印觉应是死于卫师姐之手。”
薛敬张了张嘴,在沉默片刻后不禁感慨:
“可惜,看来陆审虽然受创,但毕竟余威仍存,观这首级,韩印觉只是肉身被坏,元灵似被陆审救走?这两人倒是好交情,朱景韩氏与少康山的盟契,比常人想得更坚呵!”
“毕竟是朱景韩氏的嫡子,韩印觉这一脉在陆审身上可下了重注,陆审哪能坐视他身死?”
陈珩神色平静:
“一介跳梁小丑罢,还搅不起什么风浪来,莫说他如今已失了肉身,便是灵肉俱全,此人也从来不是我的敌手。”
“真人意思是?”
“韩印觉不过添头罢,重头戏还是陆审这三颗脑袋,还请薛真人将此匣先行带回宵明大泽,另外……”
陈珩目光一转:
“青枝还留下一封书信,信里谈及,在我于阳壤山闭关结丹时候,嵇法闿真人曾去过一趟赤明鹿台山,将‘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翕神罩?
赤明的那桩炼神重宝?
薛敬闻言先是一讶,既而猛一抬首,又是目露疑惑。
话到此时,他也明白了陈珩是要借陆审首级扬名宇内,扩充自家在派中人望。
毕竟在如今玉宸六位真传里,陈珩入门最晚,虽有不少长老先后来投,但声势上面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似这等造势之事,不仅是为了扬名,更是要借此招聚人手,壮大羽翼。
在陈珩门下,如孙讽、卢正甫几个长老都难主持尽善,似刘逢业、谢景这等新附之士不可轻易托付。
唯他薛敬交游最广,可谓路路通达,故而能有事半功倍之用。
不过那翕神罩?
陈珩微微一笑,道:
“师尊曾说,欲为道子,不仅需神通手段,还要收拢人心,至于翕神罩,这便是我要劳烦薛真人的第二件事了。”
薛敬闻言神情肃穆,起身应道:
“真人还请宽心,此番回宗,薛某定将此事探个分明,看来自祟郁天归来后,嵇法闿真人身上隐秘又重上了些!”
“江流天地,水中谁人能裹足不前?更何况是当年能同道子争锋之辈……我自从未轻易轻视过这位,但此事恐怕干系不小,薛真人勿要太过执着,尽力而为便是。”陈珩道。
薛敬郑重点头,两人又商讨一番后,薛敬便也退出殿外。
“虚皇天,幽冥真水。”
陈珩信步走到窗前。
他眼望头顶黑云如絮,星似渔火,眉宇间猛透出一股决然之意,犀利锋锐!
丹元大会,成败所关,便都在此一举了!
翌日。
玉宸兵马预备朝云韶界开拔,要回归胥都天,随行的还将有千数云慈窟修士,蔡庆便在其中。
而同时陈珩也起了遁界梭,悄然离开羲平地,直奔向宇外,一路不停。
……
……
数日后,岁刑地。
一处寻常的仙家坊市里,来往行人络绎如织,呼朋唤友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掩饰了面容的陈珩行走在街巷上,这岁刑地与别家不同,少有仙道修士,多是些参习神道、人道的修行者,便连坊市里叫卖的,也大抵是古迹丹青、神箓图章种种,甚为奇异。
便有陈珩观看时候,他突觉面前有异。
回身一看,只见本是热闹的坊市猛寂了下去,个个脸上神情都僵在了上一刻,看上去颇有些诡异森然。
须臾天地停景,光阴不转!
而莫说仅这一处仙家坊市,在偌大地陆内,便连最细微的一草一木都陷入静止当中。
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文宗领袖或神庙尊神亦不例外,个个如泥塑木雕般,无知无觉,动弹不能!
“陈珩,今番虽是初次相见,但细说起来,你我之间倒早有一段缘法。”
这时候,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上传来一道苍老声音,似从临窗处悠悠响起,在含笑示意。
分明只隔着十几丈远,但以陈珩如今目力,却看不透檐下那薄薄一层幔帐。
似那人声音虽穿过了地水火风而来,可他真身却还在古老天地之外,远隔着重重世界。
正在以日月作唇齿,万象当口舌!
“……”
陈珩下意识扣住那枚混金雷珠,雷珠也恰时传出一股早便留下的神念,叫陈珩脸色微变,若有所悟。
“唉,诸位仙友对我着实误解颇深呵!我若真想对一个小辈下手,何须如此屈尊纡贵?
今番不过是见猎心喜,特来点拨一二罢,稍后定还你们一个全须全尾。”
那苍老声音叹道:
“陈珩,你目睹此景却能气不逆并血不乱,不愧为我另眼相看者,且上前,可猜到我是谁了?”
“兜御天天尊,屯蒙洞之主。”
陈珩沉默片刻后上前一步执礼,他声音不变:
“玉宸陈珩,见过空空前辈。”
第457章 劫藏
天地间如死一般的寂静,八方无声,如被突兀打入一片至寂界域中,鸿毛不动,鸟影滞空。
陈珩吸了口气,将念头收拾,一步步朝那酒楼行去,而途中那些行人、商贩的身影竟然有若光中幻影,容他轻易从中穿过,却形象不改。
待得上了酒楼二层,在临窗方桌上,只坐有一个身着古铜色绉纱道袍老者。
老者身高七尺,貌甚清癯,下颌胡须是暗金颜色,一对白眉好似雪霜,神情悠然自若。
若单看形貌,怕任谁也难想到这老者是早在道廷时便身居显职,自前古显赫到了至今的强横仙圣。
可陈珩愈是接近,太素玉身那股下意识的示警感便也愈剧烈,直如针扎!
面前老者虽不过七尺高下,形象却庞大到像是要充塞宇宙,挤碎虚空,亘尔无边,广大深远。
这容纳安置了数百亿生民的岁刑地在他面前直如水中一块小小浮木,不需什么用气力,探手便碎!
“有胆识,好心性。”
见陈珩竟走了上前,空空道人目中隐有一丝满意之色,将那一缕流出的法性收敛,赞道:
“你便不惧?”
陈珩施了一礼,坦然道:
“前辈如此煊赫人物当面,自然心惊,不过眼下情形,再多生怯意恐也无用。”
“近来的八派六宗倒福运亨通,后辈弟子里多有英豪人物,寻常小辈便是有些护身宝贝,得了宗门指教,在老夫面前,怕也难这般从容。”
空空道人笑了声,视线自陈珩紫府中的那一颗混金雷珠上定一定,又移到他身上,感慨一叹:
“多少年了,还能从非我劫仙一脉的门人身上见得这门散景敛形术?而老师之智慧无穷,便是如今的我亦难揣摩通达,当真深不可测。
劫仙,劫仙,亿劫漂沉,周回生死——
这‘劫’之一字……兜兜转转,我还是难以开释。”
一句过后,空空道人忽陷入思索当中,再不理会陈珩。
陈珩见状目光闪动,脑中不由生起无数念头。
劫仙弟子,道廷重宰——
空空道人的名号于他来说已不需多言。
事实上,任何一个陈玉枢的子嗣,在真正得悉自家身世后,大抵都会知晓空空道人这个幕后大能。
是空空道人教给了陈玉枢《豢人经》传承,并助他从虚皇逃来胥都,以至流毒后世。
而当陈玉枢被天公厌憎,劫数袭扰之际,陈玉枢以一卷方术将雷灾分化到他的无数子嗣头顶,以此法来慢慢分化天厌,叫子嗣来为他脱劫合道。
但似陈玉枢那等厉害的修为,怎能以化身来布种天下?
须知不少大神通者都是子嗣艰难,缘何他能例外,又到底使了何类神通秘法?
在这其中。
同样似也暗藏着空空道人的手笔。
自种种事迹看来,空空道人这尊巨擘理当是在陈玉枢身上寄予厚望,故而才会如此卖力,二者间应为利害相当。
可空空道人却偏又庇护了陈润子、陈元吉。
他将这两个自陈象先之下修为最高的子嗣护住,使陈玉枢无法爽利将他们吞食入腹。
陈润子、陈元吉在得了郁罗仙府后,以仙府为基,可是将不少陈玉枢子嗣带离胥都天护持,扰了陈玉枢避灾的进程。
自这一处看,空空道人又似与陈玉枢的立场相悖?
从头到尾,这一位巨擘行事都是变幻莫测,叫人难真正窥见他的心思。
而陈珩更修行了“散景敛形术”。
与诸余陈玉枢子嗣相比,他同空空道人之间,又似多了一根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位今番特意来见。
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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