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 第742节
“陈大哥说什么?”
何昌茫然不解其意。
“没什么,只是之后我或许也要去渔帮讨生计了。”陈珩一笑。
“陈大哥只是拒了黄闵他阿姐的心意,黄家就不许你在城中卖字作文了?何其霸道!”
何昌惊怒:
“我这就去找黄闵要个说法!”
“并非如此,方才黄家姑娘还说要给我买个铺面,好不受日晒雨淋,只是我既已回绝了姻亲之事,又怎好受此恩惠,便以此事为由头,顺带撤了摊子罢。
左右我也早有去渔帮之意,此事你父亦是知晓,月前我便跟他提过此事,黄家并未逼迫我。”陈珩如实道。
拒了人家姑娘的心意,她还要给你买铺子?
何昌听得这话只觉自己如在梦中未醒。
他下意识盯着陈珩打量几眼,自己这位救命恩人分明也不俊朗,只是写得一手好字和有个好脾气。
只是这样,便有软饭争着要喂上嘴里了?
“早知如此,当年我也该学学诗书了?不知我之后可能遇得这等美事……”
何昌心底嘟囔一句,然后他又欲出言劝说陈珩一番。
毕竟在何昌看来,在水上讨生活,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个苦差,要受风吹浪打、日晒雨淋,哪有在城中卖字作文来得舒服轻快?
不过陈珩似猜出他心中所想,将何昌肩头一拍,便带着他向前走出。
“陈大哥,这又是去何处?”何昌茫然问道。
“都是交了礼钱的,如今席面也应整治好了,你我再不赶过去,就只能捡些残羹冷肴了。
同桌的那几位,应不会给我等留什么酒菜。”
陈珩一笑:
“我平素卖字可得不了几个钱,既花费了出去,今番可该吃回本才是。”
“也罢,那今后我便跟陈大哥一起打渔罢,不过摊子莫要轻撤,先试着玩上两日也不妨……”
何昌挠挠头,见陈珩主意已定,他将话又重新咽回肚里,憨笑一笑,也道:
“是该吃回本才是!”
而寒暑交替,一晃便又是两年光阴过去。
这一日,飞云江处。
化作人身的浔坚站在岸处,他望着那艘小渔船上黑瘦不少,已是同寻常渔民无异的陈珩。
浔坚眼角不由觉抽了一抽,一时不知该说何是好。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信这位竟是堂堂玉宸贵子?”
他暗暗腹诽。
第505章 天地之道,至阔且大
落日熔金,暮云也尽为绮色所染,殊为绚丽,飘飘悠悠。
此时的江面上,随陈珩与何昌合力将挥出的洒网向上一收,水花白沫飞溅,一圈圈涟漪层层激开。
那网砸在小渔船上时,叫船身微微颤了颤,何昌午时吃剩放在舷边处的米糕都被震得一歪。
幸得这渔船可供挪身处并不宽广,何昌又眼疾手快,才赶在落水的刹时将其及时一把捞住。
“这一网下去倒是不差,可惜帮里未有真正大船,否则还够网到更多!”
何昌将剩下的米糕囫囵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他一面伸脚踢了踢洒网中的那几只大青头鱼,一面扭头对陈珩笑道。
陈珩顺手将一旁水壶递给何昌,点了点头,倒也是赞同。
这捕鱼之船有大有小,根据船体大小,捕鱼之法自然也不尽相同。
所谓千斛渔舟,风帆六道,远若浮鸥,近如山涌,冲风驾浪,出没深波。
大渔船捕鱼时多用牵丝网、布兜网、虾托网、背网、滚钩种种,往往一次渔获,便是鳞介充肆,鱼蟹成山,远非小渔船所能比拟。
但驾驭大渔船所需的人手,同样也是小船的数倍之多。
不仅有船老大在发令、掌舵,更有看风郎、挡橹手、负责撑篙的下肩舱手以及担任厨工的女工种种。
而似陈珩如今所在的这等“连家船”、“弟兄船”,一船至多也仅需两三人手,捕鱼时也多是用撒网之法,即捕即撒,还有撑网、杠网、张兜等等。
所谓事有正反,这小渔船虽在渔获这一处上远比不得大渔船,但也胜在便利轻快。
便是出门游水玩耍时候,也能随时撒上几网来。
而陈珩自入了竹溪帮后,至今已有两年光景,在平素出船时候,他也多是与何昌结伴。
这些年下来,他早已是个老练渔户,还因会识文断字,为帮中立下不小功劳。
甚至在老把头何会有了含饴弄孙的意思后,底下帮众还欲推举他上位,只是陈珩摇头回绝,下面帮众这才作罢。
这时陈珩弯腰掬了一把江水,在脸上拍拍,略散了散些暑气。
而他在对着远远江岸处的浔坚稍一点头后,便也对何昌笑道:
“今日便到这了,去将那几个虾笼收回来,我等便也归家罢。”
何昌听得这话自无不允,两人就这样将小船又慢悠悠摇向那些水草丰茂处,一路上随意说些闲话。
而说着说着,何昌便觉陈珩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他忙回头看去,见陈珩正望着江面,似是有些出神。
何昌对这幕早便是见怪不怪,只是笑了一声,将肩头轻轻一耸。
这飞云江是府水的一条支流,也是竹溪帮一众渔户的营生所在。
此时何昌顺着陈珩视线看去,只见斜阳下浩荡的江水一路奔流不停。
飞云江绕过了不远处的石寿山后,又化作一条朦胧白练,蜿蜒在连绵的青山之间,最后似是汇入到府水当中,但何昌已是望不见了。
他只见落霞铺水,晚照描金,半江萧瑟半江红。
两岸依稀有炊烟袅袅升起,却也淡得像被水色晕染过的墨痕,似有还无。
立身此间,听着江涛滚滚舂击船底的哗啦声响,身下的小船在一晃一晃,何昌莫名生有一股浩大空旷之感。
只觉这偌大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别的一切都在渐次远去,在沉入那轮已慢慢西移的斜阳当中。
天静以清,地定以宁。
天地之道,至阔且大……
“若你有修道长生之望,你当如何?”
在何昌莫名心神恍惚时候,边上忽有一道声音将他惊醒。
“……”
在陈珩声音响起时候,他方才那异样感触亦如冰消雪融般瞬时不见。
何昌茫然的拍拍脑袋,又望了望脚底江水。
这景致他已是看过不知有几百上千回,可往日间可不见这般异样?
“陈大哥,自家人知自家本事……我连进学习武都只是个半吊子,常年要被那个黄闵压下一头,更莫说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求道长生了。”
何昌摇摇脑袋,似要驱去方才那丝古怪。
面对陈珩这话语,他倒不疑有他,只是认真想上一想,诚恳道:
“在我看来,所谓修道,可并无世人传闻中那般风光,还不如我这打渔营生来得安稳。”
“愿闻其详。”
陈珩一笑。
见陈珩似来了谈兴,何昌本就是个话口袋子,这时更是索性将桨一停,摇头道:
“陈大哥应也听说过我阿兄何延吧?”
“自然,梁国原山府弟子,当年在暇丘城也算声名赫赫的人物。”
“阿兄拜入原山府的时候,我还是个小童子,屁事不懂,只懵懂觉得家中骤然是富裕起来,不再是住破茅草屋,父亲从船上帮工变得有了自己的船,母亲也添了不少漂亮首饰。
后来稍大了些,也记事了,我终知晓,这些其实都是阿兄的功劳。
那时的我自然也想修道,还缠了阿兄好一阵,让他教我怎么证悟胎息,只可惜我没什么修道天资,屡次尝试,都并未功成。
再后来,阿兄死了,死在了一次历练当中……”
何昌沉默一阵,复杂道:
“所谓修道,哪有世人想得那般轻易风光?因阿兄缘故,我大略也是知晓一些。
天资、外药、法脉、师门、灵气……
此等诸物,但凡缺了一类,便是修了道,也要修得万分艰难,便像我那阿兄一般。
陈大哥,我知你是因那个董铁的事情心有所感,只是阿兄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了至今,这是阿兄在道书里看来的。
他说,九转炉中,半成尸解之炭,三尸关外,尽是黄芽烂根!
这修行修行,又有几人真正成了书上的所谓大道?
实话说来,便是真像董铁一般有了修道之机,我亦不愿去搏那一丝或有可能的机会!”
……
……
何昌所言的董铁,本是竹溪村中的一位农人,家境贫苦,可谓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平素也只靠给人帮佣来勉强度日。
因坑蒙拐骗的浪荡习性难改,故而董铁在竹溪村内的声名也不甚好,自然也是寻不到什么好女子肯嫁与他。
不过就是这样一位人物,近日竟是撞了运道,因偶然拾得了一本半破符玉,便被梁国的修行门派方远派找上门来。
而方远派虽收缴了那符玉,但也多少是给了董铁些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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