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外门 第371节
前面一番赔礼道歉,让燕恒知晓,这位宋前辈并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此刻说话也放松了些许。
“老朽这一支,祖上也是燕氏宗家子弟。”
“祖辈上,还出过一位楚国闻名的炼器师,叫做燕伯。”
宋宴闻言,目光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
点了点头:“有所耳闻。”
“是,那位先祖炼器技艺高绝,手段奇特,一时极负盛名。”
说起这位先祖,燕恒的语气恢复了一些自信,但很快又颓唐下去。
“只是后来子孙不贤,没人能再达到先祖的炼器境界。”
“后来,族中长老们都认为,我们这一支在走一条炼器的歧路,想让我们放弃。”
“处处不得意,日日被排挤,到了我父亲这里,便离开了燕氏。”
说起这些,老者唏嘘不已。
可相较于此,宋宴更感兴趣的,却是他所说的“歧路”。
“歧路?何出此言。”
听闻宋宴询问,燕恒长叹了一声。
“唉。”
他继续说道:“世人皆知祖师爷炼器手段奇绝,却不知,他老人家的愿景,更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
“作为一个炼器师,祖师爷一生都想要炼制一件法宝,哪怕是最低阶的法宝。”
“可炼制法宝,需要金丹境的修为。”
“祖师爷虽然也有筑基境界,但自知资质不足,资源欠缺,此生金丹无望。”
“所以……”
燕恒顿了一顿,似乎说出这件事,需要一些勇气。
“所以祖师爷倾尽毕生心血,想要找寻一条非凡的炼器之路。”
“让即便是达不到金丹境界的修士,也可以炼制出法宝!”
小鞠站在宋宴身后,听闻此话,原本低垂的目光,抬起头来。
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宴闻言,心中亦是一惊。
难怪燕氏族人会说这是一条歧路,换谁来,也都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只要稍微清醒之人,动动脑筋,便能指出这问题所在。
且不说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最关键的是,即便能成,这也没有多大意义。
法宝威势绝非法器灵器可比,只有金丹境修士能够驭使。
许多材料也只有金丹境修士,有这个能力集齐。
即便真有这样一条路,炼制出了法宝,又需等修士到了金丹境界才能够使用。
然而到金丹境界,自己就能够炼制法宝。
而没有金丹境修士坐镇的势力,有足够的灵石,也不可能会花大价钱购买法宝。
怀璧其罪的道理,摆在修仙界的明面上。
这样来看,这位燕伯前辈的钻研,除了满足自己的愿景,似乎的确是一条歧路。
第279章 求仁
洞府之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四人神情各异。
宋宴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燕前辈志向宏远,”
“在下虽对炼器一道没有什么涉猎,但也知晓非金丹之境,欲炼制法宝,几如筑基修士强求元神大道,恐非正途。”
即便站在那位前辈的肩膀上,投入十数代人力物力,最终能寻得一丝曙光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宋宴倒没有全盘否定,只是指出了其中艰难。
这等逆天之举,比假丹修士寻求突破真丹之路,还要艰难。
燕恒闻言,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眸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先是点了点头,对宋宴的话表示了认同,随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宋前辈……您说的没错。”
“其实,或许燕氏当年对我们的议论,也没有错。”
“这确实是一条歧路,一条几乎看不到希望的绝路……”
“不过,不是祖师爷的遗愿错了,而是我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路走偏了。”
燕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老朽这一脉,自祖师爷燕伯那一代起,代代相传,执着于祖师爷的夙愿。”
“为了钻研炼器法门,筹措炼材,祖祖辈辈,舍弃了太多修炼的时间。”
“多数先辈寿元耗尽时,修为往往还在炼气中后期徘徊,终其一生都未能炼气圆满,筑就道基……”
他说着,目光扫过身旁的孙儿燕阙,眼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一代又一代,为了一个难以实现的目标耗尽心力、耗尽寿元,亲族凋零,日渐衰微……”
“这些年,我其实早已明白,祖师爷他老人家是真正的炼器天才,他想走的路,不是我等凡庸之辈能复制的。”
“要想真正继续他的钻研,沿着他的所思所想,哪怕只是向前探索一点点,也至少需要筑基境的修为。”
筑基境,对于一个将大量精力投入歧路炼器的修士而言,几乎成了天堑。
燕恒自己,也是在炼气七层的境界停滞了数十年,空耗光阴,如今垂垂老矣,大道更是无望。
“先前,老汉我也想着要循着祖上的路,一直走下去。”
燕恒叹了一声:“然此次魔修祸乱,龙潭山一日被毁,坊市倾覆,我等无处可去。”
“如今魔墟修士入侵,修仙界风云动荡,楚国以北到处是战场。”
“乱世将至,人命微如草芥。”
“老汉我一个炼气期的老东西,在这乱局中,活命都成问题……”
他抬头望向宋宴:“宋前辈,老汉我死了,烂命一条,但我这孙儿才十岁。”
“祖师遗愿,就当我这子孙不肖罢。人活着,才是根本。”
“老朽现在只求能带着这个孙儿,寻一处安稳之地,平安度过这场魔劫。”
“思来想去,唯有厚着这张老脸,回北岈山,祈求宗族庇佑,哪怕落个分家名分,寄人篱下,也总好过爷孙俩曝尸荒野。”
“燕掌柜想得通透。”宋宴沉默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族大根深,回去总有个倚仗。燕氏在楚国也算一方势力,以你炼气后期的修为,在主家那里寻个差事,安稳修行应当不难。”
“多谢前辈宽慰。”
燕恒先是谢过,随后伸出手,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地打开了这方剑匣。
那是一柄剑,一柄断剑。
这柄剑的造型剑首简单,没有剑格,剑柄与剑身之间也没有一个明显的划分。
通体漆黑,上面布满了幽蓝色的裂纹。
尤其是在断裂之处,幽蓝色裂纹更多更明显。
“宋前辈。”
燕恒催使灵力,取出了这柄断剑,悬于双手之上。
“祖师爷一生痴迷炼器,留下了不知多少件作品。”
“然而他老人家对自己的要求实在太过苛刻,认为这些尝试之作皆未能真正实现他所追求,尽皆失败,不合心意。”
“所以,大多数成果都被他亲手销毁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或因流传在外而未及销毁,或是族中子弟不忍心,偷偷藏下了一些。”
他继续道,“其中有一些被辗转卖给了宗门,也有一些流落到了其他途径,如今怕也是不知所踪了。”
“而老汉我手中的这一柄飞剑,是祖师爷留下的最后一件作品。”
燕恒的目光落在手中古剑上,带着一种复杂情愫:“据族中口口相传的隐秘,传言此剑,乃祖师爷以一块极其珍贵的法宝残片为基础。”
“融入了多种当时能找到的顶级灵材,最终勉强成型的一柄飞剑……半成品。”
“可惜,剑成之日,祖师爷审视良久,最终失望地将其弃置一旁,随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就是这一柄祖师爷看不上的失败品,却被他这一脉的后辈子孙视若珍宝,一代又一代,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下来。”
“希望日后能够出现一位后人,在此基础上,为祖上完成心愿。”
燕恒的语气从追忆转为决然:“如今想来,这其实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将这剑留在身边,看到它,后辈子孙难免还会不甘心,忍不住去尝试,去重蹈覆辙,最终结局,不过是耗尽心力,难逃衰亡命运罢。”
燕恒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双手托起古剑,目光真挚地看向宋宴。
“宋前辈,龙潭山时,老朽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未曾计较。”
“此番登门致歉,老朽拿不出什么珍贵之物,想来您也是一位真正的爱剑之人,倘若您对这古剑有兴趣……”
“便赠予您吧。”
说完这一切,他如释重负,将古剑郑重递向宋宴,姿态恭敬。
宋宴眉头一挑,颇感意外。
不过想了想便也释然了,这东西留在手中,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从燕恒所言来看,它不仅没有什么用,对于燕伯留下来的这一支子嗣,也颇有一种作茧自缚的味道。
其实,燕恒还有一点儿小心思。
他微微瞥了一眼乖乖坐着的孙儿燕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