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 第232节
这一局棋,到了一半,沈先鸿弃子起身:“琛儿,不必让我,你如今手腕大成,我已不如你了!”
听闻这话,当年的那位八公子沈绪琛,有着刹那的恍惚:那一年,父亲青衫而立,意气风发,一片花瓣碎裂棋盘,教他道理,如今眼前,却只有一位须发皆白、身上已有死气的老人。
这两者重合,让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滋味,只是道:“爹,您说的哪里话……”
沈先鸿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头:“我已有预感,大限将至,就在这一二月,琛儿,我有三件事嘱咐你。”
他本就年龄不小,当年风谷一行,在风翼雷虎爪下受伤,庄瑾给予雷元石,此人却给了沈绪琛扩宽经脉,如今的确已大限不远。
沈绪琛看着父亲,嘴唇蠕动,一些话到了嘴边却又是咽下,垂手恭敬而立:“爹,您请说!”
“其一,那三位好好保护。”
这说的是沈绪珺、慕清、陈芸,在庄瑾离开后,她们自不可能再那般自由,可去往下面之县种种,被沈、慕两家保护起来。
这的确是保护,其实也未尝不是出于某种考虑,一种监视,避免一些不长眼的人做一些不知死活、不该做的事,也是防止她们自己,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沈先鸿、慕远图见得太多了,深知人心之复杂,纵使她们对庄瑾情深义重,可时光消磨之下,也不敢保证可始终恒一。
“其二,慕家那边,将来就是有机会,也要留一线,至少那位在,就要如此。”
这是说,只要庄瑾一天,看在慕清的面子上,或者说背后的庄瑾面子上,对慕家就要慎重。
“其三,你四哥,我走之后,希望你能留他一命。”
当初,四公子沈绪靖与八公子沈绪琛争夺家主之位,沈先鸿考察两人对庄瑾看法,最终沈绪琛胜出,而四公子沈绪靖被废掉修为、幽禁起来。
再其后,沈绪琛突破,成为沈家家主,这些年他也没动手,但现在不动手,沈先鸿走后,却未必不会。
前两件事,沈先鸿都是以吩咐、交代的语气,这最后一件,却用上了‘希望’二字,更似请求。
面对父亲目光,沈绪琛垂下眼睑,答道:“爹,前两件事,我记住了,至于最后一事……只要四哥安守本分,咱们沈家也不在乎多养一个富贵闲人。”
“嗯,你去吧!”
沈先鸿知道这种程度,已然是极限,摆摆手,让沈绪琛去了。
此刻,这里只剩他一人,风雪呼啸扑入进来,带来点点寒气,让人清醒,或许是方才的话,让他不由回忆往事,眼前又浮现出那一道意气风发的人影,当初见证对方成长的种种,以及最后分别,关于血脉、思想、个人长生之论。
良久,一声叹息在风雪中回荡:“长生啊!岁月啊!”
……
城东,福景街,庄瑾当年五经、六经之时,居住的醋君巷旁边边的桥东小轩。
这里布置,与庄瑾从前在时一般无二,轩中挂着那幅当年醋君巷游玩归来、陈鸿干给庄瑾、陈芸所画的二人载花小影。
陈芸正修剪着那盆盆栽,好的盆栽,一盆要二三十年,这十多年过去,它已初见形貌。
呼!
一阵风吹来,风雪扑入,她返身去关门,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时竟有些痴了。
时光变幻,好像又回到那一年,在临济县的灵岩山山顶,那棵巨大菩提树下,庄瑾在亭外题下楹联,那日也是大雪如琼花飞舞,那日,两人挽手共观千山暮雪。
“咳咳!”
陈芸捂着心口,传来一阵咳嗽。
……
沈家内院,一处小院。
沈绪珺坐在窗前,一行行娟秀小字书下,笔墨如心事在宣纸上晕染开来,等书罢放下,螓首微抬,看向窗外飘雪的天空,心有怅然。
欲寄锦书,云中无雁。
在她旁边,自乾元五十九年庄瑾离开,这些年书写、不能寄出、存放在这里的积蓄的书信,时至今日,已堆叠没过书桌,有半人之高矣。
……
慕家。
慕清披着雪白狐裘,独上高楼,眺望州城的方向。
数日之前的小聚,那些谈话言犹在耳。
——在庄瑾离开后,因为陈芸、慕清、沈绪珺有着共同男人,因为当年数年游玩的感情,也因为慕清答应庄瑾,帮助陈芸照顾、守好这个家,这些年三女的关系也颇为亲近。
“这四五年间,夫君州城都没消息了。”
“没消息,却就是最好的消息,想来夫君,也快去京师了。”
“是了。”
沈绪珺顿了下,忽而问道:“不知去京师前,夫君可否会回来一次?”
陈芸只是沉默,螓首微摇。
慕清代为给出答案:“怕是不然。”
她非常清楚当初制定的计划,知道庄瑾不能回来,也不好回来——不能回来,是为隔绝危险;不好回来,是因为回来见到,大概会不忍离开,或者要带上她们了。
至于庄瑾何时归?
慕清心中骄傲想着,非常肯定,没有一丝怀疑的,朱唇轻启,轻轻吐出四字:“天下第一。”
……
如芦花、如鹅毛纷飞的大雪下,天边,有青鸟穿破风雪而来。
……
第300章 ,离去
风雪之中,来到这年十二月,年底的元气潮汐。
时隔五年,又一次大型元气潮汐,上次之中发生‘椿祸’,沧州满目疮痍,这次却是安全许多。
伏牛山脉的异兽恢复,却也只是中下层,五脏、六腑、换血以上的异兽,没那么快,唯一的金刚境青鸟,又被庄瑾捉走度化,送去滇南府守护陈芸等女了。
如此之下,整个伏牛山脉如若后花园,三大世家联手收割三重死地中的天材地宝,这其中庄瑾占了大头,三大世家也算是沾了光。
而一重险地、二重绝地之宝物,如今庄瑾已然看不上,三大世家也不会亲自下场去抢,成为了一场散修武者的狂欢。
州城三环,喧嚣一时,当然其中大部,又被悬天司收割,拢归三大世家。
……
沧州城,一环,上官家。
嗡!
上官云嫦闭关的静室,上空天地元气漩涡出现,汇聚灌注而下。
‘这是成功了。’
庄瑾守候在外,暗道一声,知道上官云嫦这是破入了阴神二重境。
两年前,其实对方阴神一重境就已然积累完成,其后三年,一直在消磨瓶颈,如今终于突破。
他想到这些,自身有感:‘武道的大境界、小境界,一个个节点,自有瓶颈,犹如一扇扇厚重石门阻挡,只有穿过,才能到达一个新的天地。’
其他武者到达每个节点,必有瓶颈阻路、拦截,须得破开,才能继续前进,然而庄瑾却是无有,大道之门敞开,直如坦途。不过虽无阻拦,但不保证进入另一重天地,自身能够承受与否,若无法承受,德不配位,照样有陨落之厄。
——换句话说,庄瑾每一境界积累完成,任何关隘之前,都可无视瓶颈,有一定突破成功可能。
如先天三关、阴考三关,直接进入突破过程,或者说,直接进入更高层次的蜕变过程,但这也需要自身承压达到某个标准,经受得住更高境界、新一重天地的蜕变。
天助自助者,若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仅仅更高层次的蜕变、以及蜕变过程附带的些许危险都无法承受,那没有瓶颈的天赋也不保证你能百分百成功。
这种天赋,已然是某种概念上的bug,若是如此,都还要抱怨自身天赋,不够给力如何,那就好比:一张大饼挂在脖子上,却连抬手转一下的动作都懒得做,那般被饿死,也就是活该的了。
‘这个角度去看,阳神三关,入寂第一关外,其后两关灵动、纯元,都只是更高境界蜕变的附带,如果天赋将这些省去,相当于略去大境界的蜕变,那才是坑死人了!’
庄瑾微微摇头,想到前几日送出青鸟,自身伫立,似有顿悟,不知为何,其后玄天宝鉴检测,突破阳神成功率增添了八个点,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嗯,这总算有八成了,虽然在某些过于稳健的人看来,这个成功率,还是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夫君!”
这时,上官云嫦稳固境界,从静室出来,神色却并无高兴,反而颇有凝重,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方才我收到京师传讯,这次大型元气潮汐,京师永安、天下九大奇地之首的松岭,百姓见到神火落地,然后爆发超大型地动,房屋坍塌无数,后又有兽潮……乾元帝暴毙!”
“嗯?!”
庄瑾听闻,也是颇有惊讶,忽而联想到什么。
‘上次沧州大型元气潮汐,出现那般事情,事后巡察使轩辕世骥到来,调查灵气事件……紧跟着这一次大型元气潮汐中,就出现这般事情。’
‘结合之前的猜测,每次大型元气潮汐,乃是那位仙人阵法调整,最薄弱之时,所以,这次元气潮汐,乾元帝想趁此时机,效仿为之,通过游离灵气延寿,然后玩脱了,对上仙人手段,才有如此么?’
庄瑾却是没想到,当初那个挖坑,竟有如此后果,震惊之余,却也觉合理。
‘是了,皇室、门阀,比世家更恐怖,但洛州奇地松岭,乃是九大奇地之首,和其它奇地并非一个层次。’
‘京师永安,更是有悬天镜主镜,以及那位仙人可能暗中更多布置,乾元帝妄图破坏阵法,通过游离灵气延寿。’
‘无论是前者,破坏仙人布置根基,还是后者,想成为长生之帝王,都触动那位仙人底线,如此双方对上,是那位仙人留下的手段的话,如此结果倒也不足为奇。’
上官云嫦也是想到这些,与庄瑾对视言道:“我知夫君已有意去往京师,只是如今显然不是时候,不妨等待观望一二,等局势明朗,再行计较。”
“这期间,咱家以及岑家、葛家,三大世家在京师的渠道,会密切关注各方消息。”
“善!”
庄瑾自不是听不进去劝的人,颔首同意,其实,他听到这般消息,已然不准备即刻去永安了。
京师爆发这般事情,又是地动兽潮,又是乾元帝身死,帝位之争,又是其他门阀态度不明,或有野心……一个不好,就是天倾大乱。
虽然以他如今实力,就算去了,也有一定底气掺和,但贸然出头,容易成为炮灰,为王前驱,故而自不会火中取栗。
……
接下来,在各州关注下,京师永安局势快速衍化。
在乾元帝暴毙后,皇后在皇室内部意见不一时,抢先扶幼子登基,尊为太后,改元建康,垂帘听政。
其后,因为京师三大门阀穆家、时家、公输家阳奉阴违,野心昭然,宇文太后下令召其边塞娘家、唯一镇守边关的五大门阀之宇文家、携三万黑龙骑入京……再之后,一番斗法下,在宇文太后支持下,大将军宇文神通强行通过‘松岭开荒令’,昭告九州。
一时天下震动,风起云涌,一个大世冉冉到来。
如今局势已较为明朗:松岭兽潮威胁之下,朝廷颁布开荒令;松岭地动,多处仙人遗迹现世;门阀内部争斗,立场不一……世逢大变,龙蛇起陆。
这种种大变,也让庄瑾有感,此时一如当初滇南府,药王帮崛起,正是自身获得阳神秘法、以及阳极神物的最好时机,
他知道,自己离开沧州,去往京师永安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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