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 第71节
“错了?哪里错了?我没明白这些时,谁都能欺负我,我想明白这些时,能欺负我的人越来少……”
“想要上进,这没错,但,人还是要有底线、良心的。”
“底线?良心?”
高石听到这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当我去药王帮,还是个武生时,那些人欺负我、打我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们要有底线、良心?当我因为两钱银子是好处费,被打、连那三钱银子也要夺走时,怎么没人告诉他们要有底线、良心?当周元拿了我拼命的银子,突破后不还我,踩着我脸说出那话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他要有底线、良心?啊?”
“现在你来告诉我:要有底线、良心了,我呸!”
他啐了口,然后一把抹去自己的眼泪,脸色狰狞质问道:“你说我错了,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像我这种没资质的,只有不择手段,去害人,杀人,去喝人血……吃什么、补什么,这个世道,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所以,我是一个乞儿,我生来下贱,我就活该被人吃么?”
“我偏不!我也要吃人,我就是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高石,也能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成为高人,将所有欺负过的人,欺负回去!”
高石说着,泪流满面,看向庄瑾咆哮道:“为了成高人,我忍、我赔笑、我讨好,我去给人当狗……他们背后都笑过,那高石好像一条狗……可我是贱么?好好的人不做,去给人当狗?”
“是!你资质好,你清高,你干净!你不用当狗,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站在这里笑我,但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我也想好好做个人,可我做不到!做不到啊!”
高石甩着右臂,右脚狠狠踏在地上,质问着,咆哮着,突然疯狂扑向庄瑾。
庄瑾本能一掌。
砰!
高石被打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然后缓缓跌落,此时已气息奄奄,艰难扭头看向庄瑾,这一刻他眼睛有着无尽的复杂,一如当初分开,却也有一丝释怀:“小哑巴……”
庄瑾闭目,微微抬头,深吸了口气。
……
从牢房出来,庄瑾看向天空,寒意阵阵,暮霭沉沉,有片片雪花飘落。
街道中,人烟稀少,残余的三三两两也是行色匆匆往回赶。
福临街的街镇守薛彦道迎上来,主动说道:“庄大人,下雪了,您坐我的轿子回去吧?”
他这人是有些傲气,却敬重强者,更何况庄瑾这个顶头上司,能带着他们胜利,以及其它一些好处。
——上月城外药田,庄瑾不是击杀了一头铁皮猪、一只黑山羊,两头磨皮圆满级别异兽么?得了两件黄级极品异兽皮甲,这种东西沈家都暂时没有现货、需要预订,庄瑾以市价出给薛彦道、段涛了。
“不必了……里面那人,好好安葬。”
庄瑾这么道了一句,紧了紧衣袍,迈步走入呼啸风雪之中,他走在渐渐空旷无人的街道,留下一串脚印。
这一刻,他忽而想到很多,想到自己穿越之初,那遇到的一个个人:高石、向启晨、熊磊……
雪越下越大,如鹅毛、如芦花,无边无际,飒飒簌簌,每一片都好似折射出一道道人影。
……
福昌街,街头一个小摊。
向启晨胡子拉碴,看去显得沧桑许多,此时喝多了,正在和同僚们吹嘘:“就说前些日子,咱们街镇守韦大人去向庄大人道歉,带着的人是谁?是我,我向启晨!”
“想当初,我和咱们坊镇守庄大人也是一个宿舍的,那关系还用说?说句你们不信的,当初庄大人都还叫过我一声‘向哥’……”
……
同是城北一条街道。
熊大胆正指着熊磊鼻子骂:“你说你,能成什么事?当初和庄大人的关系,好好的都能让你搞坏!现在那个说好的桑家姑娘,你也是,能给我搅黄了!”
熊磊唯唯诺诺,低头任骂,要说与庄瑾的关系,他也是经常后悔,却知道回不去了。
至于那位桑家姑娘……
他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道人影,虽然对方已然成婚,当时,他也自我感动、祝福,但还是放不下、忘不掉啊!
……
福景街,焦家。
焦母埋怨道:“上次摊位的事,不就是你那个舍友解决的么,这次就不能过去请他帮忙了?”
“我的娘啊,那次人家当面拒绝,事后才帮的忙,就是不想让咱们攀扯,你儿子我哪还有脸去啊?”
焦坤说着,扑通一声跪下:“爹、娘,是我当初贪玩,是我的错,我承认,我知道错了,但你们别逼我了啊!”
……
城北,林家。
林父庆幸说着:“宏儿啊,你不知道,这次城北街道来回易主,多少人家的产业都……咱家酒楼,多亏你这个沈家的街镇守身份,不然恐怕也……”
“也是幸运,遇到贵人。”
林宏说着,想到庄瑾,当初在宿舍时,没有钱文德那般果断,后来庄瑾三经时才抓住机会、靠上去,如今他沾光突破四经,成为一街镇守级别,这是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是啊,这人一生的命运,都是说不准的事情,有的人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累死累活,却一事无成,有的人遇到贵人,抓住机会,就跟着腾飞,直上云霄……”
……
福宁街,一家酒楼。
钱文德坐在主位,大口吃着肉、喝着酒,享受着身边一群同僚的恭维,别看他在庄瑾面前低眉顺眼如奴才般,在外面却大小算个人物了。
“钱队,我敬您一杯!”
“还有我……话说,钱哥,您的眼光是这个,当初怎么认定庄大人的?”
“是啊,给我们说说您和庄大人的事呗!”
……
“怎么认定庄哥的?我庄哥这种人物,是那种搁在人群中,你第一眼就能发现不同的,就好似金子掺在泥沙中……我第一次见到庄哥,当时就心头一跳,这人头角峥嵘,必不是一般人……”
钱文德敢吹,这些人敢信,听得津津有味:“后来,我们一个宿舍……庄哥突破二经那晚上,我们宿舍中,就福昌街那个姓向的鳖孙,还说庄哥坏话,我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
毕家。
毕恺回来,发现自家来了客人,是常家的表兄——就是常和同的儿子。
看着对方提着礼物过来,还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心绪复杂无比。
常和同说是他的舅舅,其实两家关系很远,想当初,他参加武生招募,家人想方设法攀扯上去,求着上门拜访,如今,却是风水轮流转,轮到对方过来讨好他家了。
毕恺知道这是因为谁,自身只占极小一部分原因,更多是仰仗庄瑾,此时此刻,心中唏嘘感慨不已。
……
邬家。
邬昊带着买的东西回来,烧鸡、卤肉……看着弟弟妹妹们高兴、开心的样子,此刻他身上那份在外界时的成熟不见,脸上露出一如当初在宿舍时期纯真、憨厚的笑容。
邬父拍着他的肩膀:“想前几月,你在城南那边,我们整天都提心吊胆的……现在好了,有贵人帮扶,你可得记着恩情,不能忘本,好好干!”
“爹,我记住了。”邬昊认真点头。
……
无边雪白的上空,是那如覆盖雾霭的沉沉天幕,遥远天际、九霄之上,风云变幻,如这世间的人,好似在不断变化,最后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一片片晶莹落下,亿亿万万,无边簌簌,覆盖万千山水,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
第121章 ,温宁
大雪纷飞,亿万雪花一片片泛着点点莹光,折射出万家灯火,白茫茫地面上,延伸出一串脚印,来到东桥坞坊驻地旁边住所。
庄瑾推门进来。
“夫君!”陈芸看到庄瑾回来,放下手中修剪盆景的大剪刀,上前给他拍着身上的雪花:“怎么落了这么多雪?莫要着凉了,快来换一套衣服、鞋子……”
“我是武者,哪里有那么脆弱?”
庄瑾如此说着,却还是被陈芸拉着换了衣服出来,看到客厅中的盆景问道:“这是盆栽树景么,前几日韦珣送来的?”
“是呀,这是一盆翠柏,底子挺好的,我看着修剪一下。”
近来天气渐寒,花卉什么是难得了,庄瑾说过一次‘瞧着屋内是单调了些’,陈芸就记下了,这才修剪盆景补充。
“盆栽树景,要取根部已经长大、冒出土面如鸡爪形的盆栽,剪为左、中、右三截,然后修剪起枝,一枝一节,通常七枝、或者九枝到顶……上好盆景,从种植到修剪完,至少也要三四十年心血呢!”
相比初嫁过来时的缄默沉静,如今在庄瑾持之以恒、一点点如拨弄蟋蟀般引逗下,她在庄瑾面前也会多说一些了。
庄瑾听陈芸说着这些,也不觉无聊,心中点点寂寥被驱散,轻轻笑道:“不急,一辈子很长,咱们慢慢来。”
陈芸心思细腻,体察到今日庄瑾回来,情绪似乎稍稍有些低落,既然庄瑾没主动说,她也没有询问,只是默默陪伴在身边,说着话,从这盆栽树景,到今日陈鸿干过来,还了借的银钱,再说到从弟弟口中听到的邻居近况。
“……沈家、药王帮相斗,城中百姓生活也受到了些影响……商队过来的都少些了……药王帮采药童子一茬茬的,采药人也难……如今,城中药材都涨价不少……从前隔壁的翁大爷……”
庄瑾静静听着,陈芸说到邻居的苦难,会下意识蹙起眉头,有着共情、悲切,但对这些,他却是无法共情的。
可能他天性冷漠,也可能是……经历过太多、见得太多,就如高石那般,渐渐冷心冷肺……
陈芸知道庄瑾对外人态度的:比如对焦坤,有次谈及时就说过‘他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与我何关’,也说过‘祈求强者的怜悯,以及对弱者的同情,都是愚蠢的行为’之类的话。
她见庄瑾不太感兴趣,换了话题,说起家中的小丫鬟、小奴仆:“晓晓、闵尚,这不到了年末,我准备再给他们发两套衣服、鞋子……夫君你看?”
“芸娘,这些你做主就是。”
庄瑾说着,顿了一下,道:“也不必对下面人太好,须知:斗米恩,升米仇,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我的心得是:按照既定的一套制度,该如何就如何,该奖就奖,该惩就惩……”
在他心中,陈芸是有些稍过善良了。
比如:陈芸有次摆放瓶花,庄瑾说‘你这插花,美则美矣,却失之自然,不似外面花草,有蜂蝶相伴’,陈芸就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找蝉蝶之类,用针刺死,用细丝扣着,系在瓶花之间,或抱着花梗,或踩着叶子,栩栩如生,只是妾身心下以为罪过,不忍如此罢了’。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一二。
当然,这其实也没什么,只要不是没底线的老好人,心地稍稍善良一些,总比那些蛇蝎心肠来得好。
“夫君,你说的这些,我理智上是相信的,但……”陈芸早早丧父,当时母亲生病、弟弟求学,都靠她女红过活,邻居没有太多帮忙,却也偶有介绍活计,家庭环境、经历,造就了她如今的性格。
“无妨。”庄瑾摇头:“芸娘,我不是一定要你接受我的观念,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认知,也不必立刻分辨谁是对的,在实践中咱们一起成长……真要有问题,就当试错了,万事有我呐!”
这种‘我不赞同、但仍支持你’的态度,此中的包容,让陈芸心中感动不已,这个时代男尊女卑,哪有丈夫能对对妻子做到如此的?
“夫君呀!”她唤了一声,起身似乎要扑入庄瑾怀中,庄瑾右手已然抬起、作势拥抱,她却狡黠一笑,说了‘夫君饿了吧,我去准备晚饭’,转身脚步轻快去了。
庄瑾见此,微微摇头,无奈而又宠溺的笑了笑。
两世为人,他从来无法共情那些陌生人,但对身边亲近之人却不然,如父母,如妻儿……不乏有人说他冷漠、利己,庄瑾并不否认,因为他从来都是。
屋内,烛火明亮的光芒下,厨房做饭,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以及淡淡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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