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 第86节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余晓晓端来茶水,拧着眉眼,凶巴巴道:“我相信,坏人做坏事,一定会有报应的。”
若是闵尚之事发生前,陈芸大概会是同样的想法,但如今么,她螓首微摇,看向庄瑾道:“夫君,你如何看?”
“善恶有报,不过是底层人面对不公、又无力改变的自我安慰罢了,有云曰‘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又有云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这些话我不作评价,我只说我听过的另一种说法:恶人自私自利,无法无天,吃得开心,睡得安心,往往多有长命……”
庄瑾看几人‘既觉荒谬,又是感觉有道理’的表情,举例道:“我听闻,府衙黄司狱的小儿子好青楼,接客女子非死即残,年年纳妾,一年五六房,可如今却仅存三房小妾……有受害者家人报案,报案之人却被抓进去,此人依旧风流快活……”
“又如码头徐东主的孙子,喜欢在码头摆着酒肉,看挑工纤夫做活,斥其为牛马,以此彰显优越,背后无不骂者,此人至今也还好好的……哦,听闻曾有过一个想不开的挑工冲上去,也只是打伤两个下人,随后这挑工全家死绝……而那徐东主的孙子,如今也还每日坐在码头……”
“这些案例,我也听过,颇觉奇怪,民怨沸腾,可官府就是不管不理,置若罔闻。”
“是奇怪,官府就好像捂着耳朵、就好似听不到一样。”
“也不全是如此吧?那陈员外、宋文书就恶有恶报,下场凄惨……”陈芸想了下,道。
“正好,这两件事我也知道,芸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两事背后皆有内因:陈员外是致了仕,站错队,偏偏家中富得流油,这才被当作猪杀了,不过是曾经坐在餐桌上,后来装在了餐盘中;那宋文书么?受害者家眷堵住知府大人,在车架前一头撞死,知府大人问过,说了一句‘实在不像样,大乾官员名声,就是被这样的人败坏的’,下面人有意讨好,这才铲除了。”
庄瑾说着,看向其他人:“若非有此内情,寻常百姓怨气再大,喉咙喊破了,也不会改变现实半分……毕竟,这世上的权利,从来只对它的来源负责啊!”
“大乾……唉,大乾是这样!”
陈鸿干曾经在衙门做过文书,这等事情知道更多,叹息着看向庄瑾:“姐夫,这些事情……为何会如此?官府就不考虑民心么?”
庄瑾看陈鸿干认真求知的表情,没说什么虚言,答道:“这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东西,不过也可以简单说下,你们真想理解这些,首先要明白认一个概念:阶级!”
“阶级?!”陈鸿干,以及陈芸、陈阮氏、余晓晓、宋兰都是看来。
“是,阶级。”
庄瑾深入浅出道:“人活在世,衣食用度,都要物质基础作为支撑,这些资源从何而来?种田捕鱼,养蚕织布……我们把这些人叫作劳动者,区别于劳动者阶层,不食农桑、不劳而获的人,我们称其为‘食利者’,也就是常言的‘人上人’,一个食利者需要十个、百个劳动者供养,这就是人上人的本质。”
“供养的劳动者,虽然叫作人,但在‘食利者’眼中,称作牛马也不无不当,完全和他们是两个阶层……认识到这一点,用阶级叙事思考,很多看上去荒唐可笑、匪夷所思的问题,就可以理解了。”
“对官府中人来说,黄司狱小儿子、徐东主小孙子,这才是和他们同一个阶层的人,而青楼女子、平民女儿、挑工、纤夫种种,在他们眼中……呵,还真不算是人!官府衙门需要在乎他们的想法么?”
“道理是在同阶级之间适用的,比如之前说的那些人,寻常百姓得罪不起,但之于我,不说我,就是我手下的街镇守,他们就要讲道理了。”
听闻这些,陈鸿干等人只感觉振聋发聩,只感觉三观都好似遭到了颠覆。
“姐夫,那底层人……真就没有活路么?”
“有,人很难改变环境,却可以改变自己。环境摆在这里,你不服,就往上爬,爬上去,变成同一个阶层,那些人自然会和你讲道理。”
这正是庄瑾走的路。
“爬不上去呐?”
“那就愿赌服输,老老实实,躲着那些人走……在我看来,爬不上去,却又不肯夹着尾巴做人,只是在那里喋喋不休、抱怨环境,很是愚蠢,抱怨会对现状有一丝一毫改变么?”
庄瑾哂然摇头:“很显然,并不会,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想想如何提升自己。”
“夫君,以前你只与我浅谈表面,这些东西却是从没说过呢!”
陈芸在人前,向来是贤淑宽和、大方得体的形象,此时这种小小醋意的情绪,是相处日久,更显真实、亲近的表现,就如猫儿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柔软的肚皮。
庄瑾自然能听出其中情绪,无奈而又宠溺地看去,摇头道:“这些太过现实、赤裸……我说过,芸娘,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认知……本心来讲,这些我也不希望你懂,你可以保持自己的单纯、善良……遮风挡雨,这些我来就是。”
“夫君!”
……
旁边,陈鸿干、陈阮氏对视一眼,感觉被喂了一嘴狗粮,宋兰、余晓晓却是看得津津有味,脸上都是露出同款‘姨母笑’。
大概也是感觉这些有些沉重,很快转移话题,说起了些轻松的。
“听说城东这边,有一个‘飞鼠盗’,来无影去无踪,专偷大户人家……还听说,‘飞鼠盗’会将偷来的银钱散给百姓……”
“这事情我也知道,不过是一个武者,没那么神奇,也不是传说中的那么好,此人是专偷大户人家不假,也是会分钱给普通百姓,不过分的却是极小一部分……并且,此人还会奸淫女子……”
这‘飞鼠盗’欧文仲当作趣事与庄瑾说起过,这盗贼还不是一般武者,据说一个六经街镇守与其交手,都被轻松打伤,推测是七经境界。
对此,庄瑾颇为奇怪,还询问过,因为一般情况下,这种多是一到三经武者;四到六经,就极少有了;更别说七经了。
欧文仲猜测,这应该是当初城西、药王帮吞并其它小帮派时、散落在外的漏网之鱼,当时那些小帮派七经及之上,一定会被盯上,诛杀干净,应该是后来突破的。
又考虑到,这‘飞鼠盗’出现时间极早,在药王帮崛起之前,以及此人前后实力差距颇大,可能是那些漏网之鱼碰到正主,冒名取代。
一行人闲话着,串串光影透过窗外青翠树荫照落进来,在‘活花屏’上勾勒出剪影,欢笑声如阳光一般晕染,也好似有了明亮的温度。
庄瑾难得的没有争分夺秒去练武,给自己一点点时间,静静作陪坐着,听着这些琐碎、八卦,感觉如有涓涓细流在心底流淌、浸润,那些来到了城东也避免不了的勾心斗角,就好似外面澄澈蔚蓝的天空中的云彩般,风流云散了。
……
第143章 ,纳妾
这日晚上,天边一弯月牙印在窗口,外面不知名的虫儿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地叫着。
此时,天气已有些燥热,陈芸沐浴过后,穿着单衣,坐在梳妆镜前偏着脑袋,擦着刚洗过的头发。
庄瑾轻嗅着鼻尖清淡如兰的香气,用蒲扇一下下扇着,让她发丝尽快干爽,动作自然、流畅。
这般琴瑟相合的日常,夫妻俩早已习惯。
陈芸闲话说着:“夫君可还记得,一月份我去寻莹妹妹,求助九公子,当初对方怀孕……这孩子没了……”
“是自然,还是?”庄瑾动作一顿,这般问着,他自然知道大家族中的肮脏、龌龊。
“这……不能确定……只知道,九公子的正妻的确善妒,也颇有手腕,在莹妹妹孩子没了后,还想趁势将她赶出去……最后,是九公子顶着压力,将莹妹妹安置在本部一处偏院……”
倪莹能有如此结果,这其实很大程度上还要感谢庄瑾,九公子沈绪清正是顾及庄瑾的关系才出手干预,他那位正妻也是因此才留了一线,没有赶尽杀绝。
“嗯!”
庄瑾微微点头,这种事情也不好管,九公子再如何,也是‘主’,只要他还是七到十二经的护卫级别,再如何,也是‘从’,掺和此等家事难免有僭越之嫌。
相比那般事,他更注重眼前人: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此言不假,屋内红烛光芒下,陈芸眉眼清柔,肌肤细腻瓷白如玉,最令人心摇的是她身上那股温婉贤淑的气质,如清泉叮咚,涓涓细流,让人怦然心动。
面对庄瑾炙热的目光,陈芸脸颊微红,下意识加快了些擦头发的动作,旋即,又是突然想起一事说起:“妾身有一闺中密友,姓余名青君,幼时一起刺绣,在灯下约定‘疾病相扶’的誓言……出身书香门第,城中局势动荡,处境不太好……妾身帮扶,送去了十两银子……生得美丽,品格也好,只是……”
“这些芸娘自己做主就是……等等,芸娘该不会又是想着给我纳妾之事?”庄瑾哭笑不得。
当初还在城北时,柳立诚纳妾,他们一同过去,对方夸耀自己的妾如何美丽,陈芸私下却道‘美则美矣,没有什么韵味’,庄瑾开玩笑说‘那我就等芸娘给我纳个又美又有韵味的女子了’,不想陈芸就此留了心,一直在痴心寻找。
宋兰、余晓晓,陈芸都试探问过,庄瑾只说是熟人,不好下手,不想这又物色一个自己幼时姐妹。
“妾身并非善妒之人,又成婚一年,并无所出……”
“寻常夫妻,三五年才有子嗣也是正常,这才一年半载而已,再说,无所出也不一定是芸娘你的问题……练武之人孕育子嗣,似乎是比常人艰难些,这方面我改天去问问……总之,纳妾之事,日后再说吧!”庄瑾摇了摇头,起身去吹灭了灯。
一夜无话。
……
后来,庄瑾还是见到了那位名为余青君的女子,是陈芸请来家中的。
这是一个极为标致的古典美女,秀眉如墨,看向人时如柳叶轻扬,一瀑青丝简单束起,披于肩上,细腻的脸蛋上轮廓柔和,稍显苍白,如西子、林黛玉般的柔弱、婉约,初见时身穿青绿纱裙,让人看到不由联想起春和景明下的一碧湖水。
只是,对方先天失聪,与人对话时是看唇语,也难怪说话时,会盯着对方了。
庄瑾本就没什么心思,或者说,考虑陈芸的感受,非必要不想在身边增添人,对方身体又有着缺憾,真要是……给他心理上好似欺负人似的。
再后来,陈芸也多有请余青君过来,一二相处间,发现此女品格的确不错,却也并无他念。
庄瑾重心再度放回修炼,正如之前所想,黄家父子之事后,在城东确实彻底安定下来,比之前两月还要安宁、祥和,不必为它事多余分散精力。
欧文仲也照常两三日过来一次,保持沟通,每次过来也会带来城中局势的消息,城北、城南双线与药王帮血拼消耗,沈家占据优势,尤其是在城北,将药王帮地盘逼迫压榨已不足十分之一,大概一两月间,就能将药王帮彻底赶出了。
关注着城中局势的同时,庄瑾勤奋不掇,九经境界积累一点一滴,推进进度,坚定向着十经迈进。
……
世界不是围着庄瑾转,在庄瑾之外,其他人也有着各自的生活。
这日,钱文德、林宏、毕恺、邬昊与向启晨、熊磊聚餐。
这是当初一个宿舍的,没有庄瑾,是因为他层次太高,每次例行邀请,都是婉拒;没有焦坤,则是因为焦坤在一经时断臂,如今已难称武者,差距太大,早已不是一个圈子的了。
六人中,林宏、钱文德实力最强,乃是四经境界,毕恺冲击四经失败,还是三经,邬昊同样赶上来了,三经境界。
向启晨天赋最佳,可不像林宏四人跟着庄瑾安全,反复受伤,战功斩获也少,养伤、以及购买修炼资粮,就是用去七七八八,如今也还卡在三到四经的瓶颈;熊磊与向启晨差不多,甚至还差些,前些日子才堪堪触及三到四经的瓶颈。
六人能聚在一起,向启晨、熊磊,自然是看林宏等人发达,想要维系关系,作为人脉;林宏四人则是顾及曾经同一个宿舍交情,以及想从两人口中了解如今城北最新信息、局势如何。
熊磊看向林宏、钱文德,感叹道:“没想到咱们宿舍,还能出林哥、钱哥两个四经街镇守级别,还是在城东!”
“这都是沾了庄哥的光……”
庄瑾名字一出,顿时各人一阵虚空恭维——庄瑾没来,不在这里,却仍多是他们话题的中心。
“都不差了,咱们宿舍如今最低也都三经,人才辈出。”钱文德看着向启晨等人,态度有些居高临下说着。
“钱哥,焦哥不是三经……”邬昊小声提醒。
“焦坤?他不是断臂,武道断绝了么?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早就是不同层次的人了,说他做什么?”
钱文德话里话外,直接将焦坤开除了宿舍籍,然后眼睛眯起,看向向启晨道:“小向,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前年年末那次聚餐,宿舍八人出去,正好看到那一批一月不能突破武者的武生被赶出,当时钱文德说‘他们是不同层次的人’,向启晨看不惯揭短,说的是‘什么不同层次的人?我没记错的话,你还问人家要过东西吃吧’……现在这一问,正是呼应当初。
“是!是!和我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和钱哥更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向启晨脸色僵硬了下,然后就赔着笑,站起身来,双手端着酒碗,俯低身子主动道:“钱哥,当初……是我说错了,来,我敬你一碗,就当赔罪了!”
“不至于!不至于!”
钱文德笑眯眯说着,可却是坐着不动,只是单手托碗,碗口高出对方一截,轻轻碰了下,然后浅浅抿了一口;反观向启晨,却是一饮而尽,喝完还将碗翻转让众人看了看。
只从这一次简单敬酒,就能看出两人地位高低,以及心态变化。
熊磊看到这一幕,又看了看林宏、毕恺、邬昊三人,心绪复杂:林宏他们跟着庄瑾,在城东安享太平,更是油水丰厚,可自己在城北脑袋提在裤腰带上,打生打死,拿的却反而不如……
这一切自然是因为庄瑾提携,可要知道,当初明明是他最先认识庄瑾的,进入宿舍时,也明明是他与庄瑾关系最亲近……可现在……
“唉!”熊磊想到庄瑾,又想到某道身影,只感觉心中空落落难言,自顾自倒了一碗酒水,咕咚咕咚咽下。
林宏心思敏锐,体察到了场中气氛异样,转移话题问道:“向哥、熊哥,你们在城北,局势如何?”
“林哥抬举了,当不起一声‘哥’!叫我‘小向’,或者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向启晨连连摆着手,道:“城北这边,药王帮被压回去了,咱们沈家不断推进……局势大好,可死的人也不少,我手下、身边小队的人,死伤换了大半,就是前街镇守韦珣,五经境界啊,都被打死了……”
“是啊,我还听说,还有七经坊镇守出事的,我也是运气好,还有沾了庄哥的光,街镇守知道我和庄哥的关系,照顾了些,才没……可也没少受伤……”
熊磊说着,拉起衣服,身上可见一块块狰狞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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