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科举证长生 第358节
夜色里,街灯映在水面上,风一吹,碎成一层金鳞。
薛向登上二楼,东厢的门半掩。屋内陈设极简,一方楠木几案,数盏青灯,墙上悬着一幅旧山水,墨迹微褪。
窗外的风从竹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微晃,带入淡淡竹香。
他推门入内。
一名老者已在案后坐定,须发斑白,衣袍素净,目光沉静。
令人惊诧的是,他的那张脸,左边光洁如婴孩,右边苍苍如朽木。
其人周身弥漫一种莫名空虚的感觉,令薛向暗暗称奇。
薛向盯着老者,老者亦怔怔盯着薛向,良久才道,“你和元山当年,竟如此相像。是我薛家的种。”
薛向眉头轻蹙,面色冷峻,拱手道:“老先生,有何指教?”
老者叹息一声,神情一黯,“我叫薛安泰。按辈分,我是你的叔爷;按血缘,你祖父跟我同一个爷爷。”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些,但有些话,不说不行。”
“先说第一件,”他温声道,“薛师钊的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那小子利欲熏心,自作主张,家族并未授意。他仗着嫡支血脉,行事乖张,我已遣人押回宗院问责。”
他伸手推了推桌上的一碟芝麻烧饼,薛向没拿,他取了一块,小口咬下一点,“第二,薛家对你,确有兴趣,冉冉升起的绝顶才子,放在哪个家族,都会被捧成炙手可热的希望之星。
但你给各大世家的印象极差,世家之间的平衡微妙,薛家不愿卷入这些恩怨。所以,他们不会迎你入薛家,但也不会与你为敌。”
说着,薛安泰取出一枚灰色的木匣,轻轻推了过去,“这里是你的祖籍书。”
薛向眼睛亮了。
他和薛师义、薛师钊争锋,处处忍让,就是被这祖籍书束缚了。
事关学宫试,关系他科场之路还能不能继续,他不能不投鼠忌器。
他做梦也没想到,薛家竟然主动将祖籍书送来。
薛安泰道,“此外,你父亲的遗骨,可归葬族陵。你母亲也会被纳入族谱,记作你父亲正室。
若你在修炼上有需求,可开口。资源方面,家族自会积极给予。”
薛安泰又砸出三个大礼包,薛向有些激动了。
头两个,都是薛母念兹在兹之事。
第三个,薛家给予的修炼资源,薛向并不看重。因为他不缺普通资源,而他看重的资源,薛家未必给得起。
薛向沉默片刻,盯着那枚灰色木匣,缓缓开口:“说了这么多,薛家要的是什么?”
薛安泰看着他,神色平静,“他们不求别的。只盼有一日,你若真能身居高位,记得自己出自江左薛家。如此而已。”
薛向点点头,唇角微挑,“算盘打得极好。现在不肯让我回归,是怕牵连,被那些世家借题发挥;若我真混出个名堂,又能顺势贴金,说是薛家门下出了个人物。
左右不会有任何风险,这一注下得好。”
薛向顿了顿,“不过,这也公平。换作我当家,也会这么做。”
薛安泰微微一笑,抬手拾取桌上的些许饼屑,送入嘴巴,“你和薛家的那些年轻人真不一样,聪明,但不任性,有大局观。”
“前辈言重了,不过是场交易,我很满意薛家给的筹码,自然会按约定履约。”
薛向说的是实话,他和江左薛家没什么情分。
江左薛家给足了他和他母亲想要的,并明说了自己想要的。
薛向觉得合理,成交便是了。
“聊完正事儿,咱们扯扯闲篇?”
薛安泰终于将一块芝麻烧饼吃完。
“前辈有何指教?”
薛向注意到薛安泰始终称呼薛家为“他们”,仿佛自己和薛家不是同列。
薛安泰抖了抖衣袖,重新斟了盏茶,目光落在薛向身上,“你如今修到何境?”
薛向一怔,“晚辈的修为,不值一提。”
他语气平和,避过正面回答。
薛安泰盯着他看了片刻,似笑非笑,“你看我多大年纪?”
薛向打量他一眼。老者须发虽白,但眼神沉若古井,肤色半明半枯,气息既虚且实,仿佛并无衰败之象。
他摇摇头,“看不出来。”
薛安泰轻叹一声,放下茶盏,“我今年八十五了。”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平淡,“十三年前,便已入化神。”
薛向心头一震,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在这一路行来,见过的最高修为,也不过元婴大圆满。
化神,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是能以神识摄千里、与天地意志同感的存在。
眼前怪老头,自称是化神境,这,这也太恐怖了。
江左薛家,底蕴如斯么?
片刻的沉默后,他拱手一礼,神情肃然,“前辈修为通天,晚辈多有怠慢,失敬了。”
这是对绝顶强者的尊重。
薛安泰笑笑,摆手道:“你我不必见外,我对你很是佩服,如果我当年有你这般诗才,也绝不至落得如今下场。”
“晚辈那点本事,和前辈比起来,是萤火比皓月。”
薛向满脸堆笑。
薛安泰看着他,忽地笑了,笑纹陷进那半张老朽的面容里,“实话说,我还是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第207章 碑中秘
“非是晚辈前倨后恭。”
薛向拱手,腆颜笑道,“您像我这般年轻时,定然没遇到这么和蔼的化神境前辈。”
“哈哈……”
薛安泰莞尔,指着薛向道,“能做出‘莫听穿林打叶声’的,果然是当世妙人。”
薛安泰微微抬眉,慢悠悠地道:“我行六,你爷爷行三。”
薛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赶忙深深一礼,唤道:“六爷爷。”
薛向哪里还有什么身为顶级诗人的骄傲。
亲戚和身家千亿的亲戚,从来不是一个物种。
薛大官人的身段,早在“化神”二字面前,柔软成泥了。
“现在可以说你的修为情况了?”
薛安泰含笑道。
薛向连忙正了正身子,道:“六爷爷,孙儿如今修为不过筑基八层。文气一道,算是略有所成,文气宝树已成,正打算趁机叩问句境门槛。”
他语气平缓,不显骄矜,却也不作虚谦。
“你修炼不过三年,便有如斯精进,要么是身负绝顶天赋,要么是奇遇连连。比我当年,也不遑多让。”
薛安泰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神色渐转凝重:“你是不是修有炼体神通?”
薛向愣了下,“六爷爷当真目光如炬。”
薛安泰伸指虚点,指尖似隔空拨动空气,“你这一身血气,坐在这里,我都能感到脉搏在共振。
若非炼体入微,绝无可能。
筑基修士有此血势,我没见过。”
薛向道:“我修有炼体秘法,又在乱海妖域有奇遇,吞服大量朝暮露。”
“难怪。”
薛安泰道,“可朝暮露非是寻常之物,没有绝顶仙基,很难除去其中杂质。
如此说来,你的仙基也必然极为出色。
了不起,全方位无短板,比我当年强多了。”
薛安泰沉默片刻,茶盏在他指尖轻轻转动,“看来,你自有你造化。不必我来点拨。但有一点,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啰嗦几句。”
薛向神色一凛,“请六爷爷明示。”
薛安泰道,“我方才说自己是化神境,那并不是全部的实情。”
他停顿了一瞬,似在斟酌措辞。
“我确实曾入过化神,但只在那一境停留了三年。三年后,境界坠落。”
他神色无悲无喜,只是缓缓伸出一指,轻点眉心,“至于,我的文气修为,也曾抵达诗词境。如今,宝树毁灭,文气尽废。”
霎时,浓烈的苍凉、挫败之感,回荡在屋内。
薛向听呆了。
屋里只余灯影微晃,窗缝送进一线秋风。
薛向深吸一口气,道:“六爷爷境界坠落,是走火入魔了么?”
薛安泰摇头:“先前我也这般以为。我以为化神之前横着一道天堑,我没跃过去的原因,是因为天资不逮,是勤修不及。后来想久了,不这么看。”
他抬手,食指轻点眉心:“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在那里拽我,阻我更上一步。不是外魔闯入,也不是神境逆冲,像是从我自己的‘道’里生出一种背逆。
自我入化神境后,短短两三年,我几乎不能稳住理智,念头时常分岔,明知不当,偏要去做。
元气宝树也不受我使唤,节理枯败,枝叶自落,完全不受控制”
他顿了顿:“于是我自己往下走,斩断自己修为,令境界坠落,文气宝树也由我亲手凋零。如此,才勉强保住一线清明。”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半边如婴、半边如朽的脸,“这是留下的烙印,一面是我曾经的道,一面是坠落后捡回的命。”
薛向俊眉紧皱,问:“您知道原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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