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科举证长生 第404节
薛向收回视线,转身吩咐老渔翁继续前行。
老渔翁应声撑篙,篙头破水,雪光在波面一闪一灭。
小舟一路北行,终于望见江北渡口的灯火。
那是临江的州城,码头高阔,虽是雪夜,商旅亦多。
老渔翁心中松气,正待靠岸,却听薛向淡淡一言,“不登岸,折回去。”
老渔翁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公子,您说……回去?”
“是。”
薛向取出一枚灵石,轻轻放在船沿。
灵光一闪,老渔翁眼睛都直了,只觉祖上积的德,在今天一天爆发了。
他心里虽乐,手臂却发酸,“公子,这一路风雪,膀子都麻了,怕是撑不动了。
我雇个人,稍等。”
薛向摆手,“用不着麻烦。”
他抬手轻轻写了个“风”字,那字一出,便隐入风雪。
只见小舟微颤,舟尾浪花卷起,竟自逆流而返。
四面风声大作,舟身却安稳无比,连船上的篷布都不曾吹动,如有无形的壁障。
老渔翁呆了半晌,忽地大叫,“仙人!您是仙人!”
他握着篙,激动得险些落泪,“老朽在江上跑了一辈子,还真头一回载仙人过水。”
薛向只是笑笑,目光落在湘水尽头的雪线,心思不知飘到何处。
同一时刻,潇湘书院的雅集画舫,正停在湘水中流。
这艘名为“潇梦”的画舫,比常舟宽三倍,雕栏画栋。
舱中设三层,最下层是乐舞与酒席所在;
中层铺青玉地砖,陈列古琴、箫笛与笔墨;
最上层乃文台,供士女题诗评章。
此刻,画舫中灯烛辉煌,香烟袅袅,数十位文士与女校书们分席而坐。
潇湘书院山长是一位老儒,大号柳素庵,正居中而坐,白须飘然,手执一枚残月玉胧,逐一评点诸人文章。
“此篇气韵清淡,辞理雅驯,列中上。”
“此章言意疏阔,有逸思之气,可列上下。”
他每品评一句,掌中的残月玉胧便闪烁一下,时作青色,时作白色。
此玉胧是柳素庵偶得的宝物,遇见诗词文章,吟诵给它听,它都会闪烁颜色。
时间长了,此物得了个诗秤的名号。
连带着柳素庵也得了个持秤人的雅号。
沈惜华坐在左侧第三排,衣衫素净,神色拘谨。
她方才呈上两篇文章,一篇《孤舟夜雪》,一篇《江月对影》,皆为她心血所凝,本想以此扬名。
然而,评定结果却平平无奇——前篇得“中上”,后篇只得个中中。
中上者,于九品之中居第五,无论如何谈不上惊艳。
她垂眸无言,指尖微颤。
那几位与她同来的女校书,却都神采飞扬。
拢翠书寓的杜秋容,凭一篇《潇风赋》得了“上下”;
瑶光书寓的韩素音,更以《云生湘浦记》得“上中”之评,一时全场称奇。
香烟氤氲间,众人交头接耳。
有人低语,“沈校书的文理虽好,却少了气势。”
“是啊,才思清雅,却不夺目,终究差了几分火候。”
“传闻诸位女校书中,沈校书才情第一,没想到今日倒是瞠乎其后了。”
这些议论不大,却足以入耳。
沈惜华仍保持微笑,只是握笔的手,已微微用力。
她不是不明白,这样的文会,才气固然要紧,名望与门路更要紧。
她出身寒微,又非官家子女所延聘的校书,能坐进此堂,已属殊荣。
阿巧悄悄凑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姑娘,那拢翠书寓的杜校书,还有瑶光书寓的韩校书,肯定是花钱请人捉刀。她们提交的章句,怕是书院教授都未必写得出。”
沈惜华垂眼,低声道,“我自然知晓。”
“这不公平!”
“公平?”
她轻轻一叹,“雅集盛会,只论品级。文会上,字句如金,谁问真假。”
外头风雪又起,帘外传来湘水拍舟的低响。
沈惜华抬头,望向窗外那片苍茫雪色,灯光摇曳中,只觉前途微芒。
很快,
柳素庵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他一声轻咳,意示最后一轮开始。
台下诸位女校书,跃跃欲试。
沈惜华却坐在末席,心口微微发紧,掌心有冷汗。
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机会了。
前两轮失利,这最后一轮,她准备的诗作,也称不上高妙,只能算应景之作。
可以想见,此次雅集过后,青柠书寓的名声恐怕要坠入尘埃。
她出身寒微,能以一己之力立书寓,靠的是几年清誉和在女流中还算过人的才情。
若这一夜折损,书寓的生源势必流散。
她正愁眉紧蹙,身侧的阿巧忽地“呀”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在死寂中显得刺耳。
沈惜华回瞪一眼,却见阿巧却神色古怪,将一张纸笺递给自己。
不用看,沈惜华就知道是自己常用的纸笺,这有什么稀奇?
她接过纸笺,展开来,心头一震。
那字迹笔势俊朗,带着一种无可言状的澄澈气息。
那一行诗,清丽得如雪落心头。
沈惜华眼中满是讶色,阿巧俯身低语,“姑娘,这是今夜借船的那位郎君给我的,我以为是你的草稿,就收了。”
沈惜华心头微颤,思及那人模样,却未想到竟有如此才情。
她正愣神间,装扮艳丽的杜秋容轻声笑道,“沈校书何故愣神?莫非是已得佳作,要叫我们吃上一惊?”
韩素音也接话道,“我知沈校书定是藏了佳品,留在末轮发力,不如亮出来,让大家都见识一番。”
沈惜华皱眉,她终究要脸,不愿将别人的大作,揽成自己的。
阿巧却知这最后一轮定品之作,关系甚大,忍不住插话道,“我家校书已得佳句,待我为她诵来。”
阿巧深吸一口气,缓缓诵出,“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此二句一出,全场饮酒声,聊天声一并停了,便连伴奏的乐工也停了手。
全场一片安静。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一语落地,全场再无人呼吸。
静极的空气中,忽听“嗡”的一声极轻的振鸣。
柳素庵案前的残月玉胧微光初动,白辉流转,旋即紫意涌现,再顷刻化作耀眼的金光,照亮整座文台。
众人惊呼。
“金光?”
“这不可能!”
有人踉跄起立,连椅脚都撞翻在地。
柳素庵也怔住了,他垂首看那玉胧,面色由惊讶转作凝重。
残月玉胧入他手中多年,能感诗意放辉芒,但迄今为止,连放出紫芒都未有。
今日,竟然放出了金芒。
“此诗当真巧夺天工。”
柳素庵喃喃道。
“超凡入圣的笔调,将情人之思写绝了。”
柳素庵左侧的华服老者,不知想到什么,感慨之余,已经潸然泪下。
阿巧跟在沈惜华身边多年,也通了文墨。
她知道这首诗读起来极好,但没想到会给全场带来如此大的震动,接着吟诵余下全诗,“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最后一字落地,柳素庵掌中金光霍霍的残月玉胧“嘭”的一声轻爆,光屑四散,未坠地,反而如水纹般扩散。
湘水两岸的风雪似被这股光意吸去,只剩一片温亮的夜色。
江面忽然生出一层薄光,像是墨纸被人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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