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有烛 第158节
江烛问道：“你去过月亮么？”
“去过，我还去过太阳呢，在里面寻找烛照幽荧，可去了之后，我更失望了。
月亮是那般孤寂，没有生机，太阳就是个火炉子，也没有生机。”
狸花猫沉沉地道：“若烛照幽荧真的存在，他们为什么不改造太阳和月亮？”
“太阳和月光，会为这方世界带来生机。”江烛道。
“那漫天的星辰呢？它们为何没有生机？”狸花猫问道。
“一颗生机的星辰，形成不易，需要多种原因，很不可思议。”江烛道：“浩瀚星空，肯定有别的星辰，蕴含生机。”
“我没看到过，我去过很多星辰，都没见到生灵。”
狸花猫回道：“有一些很细微的虫子，渺小若尘埃，算不上生灵。”
“漫长岁月后，他们或许会蜕变成新的生灵。”江烛道。
“蜕变？”
“就像蛇类化蛟龙，虫儿破茧成蝶，生命的跃迁。”江烛解释道：“亦像你的剑，从基础蜕变到复杂，再有繁杂回归简朴。”
“大道至繁，大道至简，又有谁能说的通呢？”
“大道？那又是什么？”
“道本虚无，求的心中之道，就像是你剑，可称剑道，你自信天下第一，那你的剑就是最强大道。”
江烛在他身边坐下，温声道：“李清平，李青璇求太平道，于他们而言，太平道就是大道。”
顺天道也好，长生道也罢，虽然沾了道字，但都是执着于长生。
所为的道，本就是自身所行，自身所求之念。
“红尘三千，所念皆虚，道也是虚，只是有人所追求，所以有了道。”
“老王呢？”狸花猫回头看了眼，老王的房间。
“他啊，追求过功名利禄，求不到就不求了，安心过完一生，是他的平凡之道。”
江烛沉吟道：“我们两个，是他的梦，远观的星辰，不入仙道，是不愿意接近星辰。”
“是啊，若是让他知道了，那高高在上，圣洁无暇的仙，是这般模样，怕是会失望透顶，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狸花猫又问道：“那你呢？求得什么道？”
“我和老王一样。”江烛淡笑道：“过完这一生，活到寿命的尽头，已是璀璨的星辰。”
“你曾经求过什么？”狸花猫问道。
“我曾经，求过长驻人间，最开始的我，十几年才能出来一两个时辰。
现在，一年出来待几天，每次桃儿成熟，吃上几颗桃儿，已是幸事。”
江烛道：“挺好的，以前的我，积蓄法力，执着着自由，现在和老王一样，认清了自己。”
“没有自由的法子？”狸花猫皱眉：“你那青灯，究竟是什么回事？”
“不知道。”江烛摇头。
“不是浮生干的？”
“他没这么大本事。”江烛道：“我有时也挺羡慕你们的，上可见星辰，下可入深海，自由自在，特别是精卫鸟，她最爱远游……”
江烛讲述着自己的羡慕，一身法力，干什么不好？
看看山川河流，人间景色。
再打上一壶红尘的酒，自在而惬意。
何时兴致来了，就去星空，看看一颗颗星辰，寻找生灵。
“啧，你活的真他娘可怜，我以前还羡慕过你，齐聚烛照幽荧，缔造太平道，搞出这么多事。”
狸花猫忽地嗤笑一声：“以后我想起来了，会来看你，想不起来，你就自个啃桃儿吧。”
“你这肥猫。”江烛笑骂一声：“老王就交给你了。”
“放心。”狸花猫摆摆爪子：“我新悟了一剑，就叫老王怎么样？”
“这什么破剑招。”江烛摇头：“你还是去问问老王吧。”
“也是，老王着实有些不好听。”狸花猫嘀咕道。
一人一猫，就这么在院内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狸花猫也不琢磨剑道了，他打算安安心心陪老王走完最后的路，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剑道。
几日时间很快过去，江烛再次沉眠。
老王拖着苍老的身躯，依旧买着面条。
狸花猫像是一只普通的猫一般，陪伴在他身边。
两个月过去，老王卧床不起了，身上爬满了老人斑，有时候稀里糊涂地，说几句狸花猫都听不懂的话。
狸花猫有些急了，他第一次不愿意一个凡人死去。
哪怕李青尘，江云梦现在就死，他也不会这般急躁。
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捏着一颗丹药。
等他回来时，老王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地坐在院内，还换了一身新衣。
他的手中，握着一盏桃木青灯。
狸花猫怔怔地看着他，那套衣服，老王一直舍不得穿，是从一位大户人家搜到的。
“这颗丹药，服用了，可增寿三年五载，不算入仙道。”狸花猫取出丹药，递给老王。
老王咧嘴笑着，接过丹药，却未服下：“真是有幸，能够有你们陪伴。”
“吃了他，你就算是不入仙道，多活几年也是好的。”狸花猫道。
老王依旧没动，自言自语道：“我有时候很好奇，会去什么样的地方，幽冥是啥个模样……”
狸花猫沉默着。
“仔细想想，这辈子什么也没享受过，荣华富贵不知啥样，修仙问道，不知是什么风景。”
老王喃喃着。
“我都可以带你去。”狸花猫低沉着声音道。
“不去了。”老王伸手，费力地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我等不到江烛了，真好。”
“等不到他，有什么好？”
“等不到他才好，哪有看着朋友离开的？”
“我不是你朋友么？”
“你是，但和他不一样，他只是朋友，你是我家人。”
“家人？”狸花猫怔了怔：“为什么，他明明陪你更久，应该更像是家人。”
“他太远了，哪怕一起喝酒，一起摆摊，依旧给我一种距离感，永远也走不进他身边。
你不一样，我逗弄你，你会生气，你会背地里骂我糟老头子，他从来不会生气，不像个人……”
“我骂你，你听到了？”
“你就差在我耳边骂了，能听不到么？”老王好笑道。
“他怎么不像个人？我才不是人。”狸花猫道。
“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以前和我斗嘴，我很开心，后来他不斗嘴了，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人味了。”
老王喃喃着：“你身上，很重的人味。”
人味。
狸花猫沉默了，自己，有了凡人的味道么？
江烛，似乎也已经变了。
以前的他，会垂眸太平道，帮他们追求天下太平。
可现在的江烛，对于世道混乱，已经不管不问了，身在红尘，却在红尘之外。
浮生若梦？
狸花猫隐隐有些猜测，可能是受了浮生的影响，又或者，江烛在逃避什么。
“我练剑的，新悟出了一招，本来想叫你的名字，但似乎不太好听。”
狸花猫道：“你帮我取一个名字，我永远记得的名字。”
“我未曾接触仙道，只是幼时读过几本书，如何能给你取剑招名字？”
“你尽管取，不行我再改。”
“三十三，这个名字，是我能想到最好听的了。”老王道。
“为什么叫三十三？”
“那一年，我认清了平凡，将仙道的梦，永远埋葬在心底。”老王道。
“那就叫三十三。”
“起于平凡，不甘平凡，认清平凡，终于平凡，从一而终，也算极好了……”
老王呢喃着，渐渐没了声息。
一道虚幻身影，握住了桃木灯，在狸花猫注视下，飘向未知的黑暗。
狸花猫目送他离开，忽地道：“帮我向老乌鸦带句话，我顾清虚对不住他。”
老王回头，点了点头，没入黑暗中。
猩红的幽灵之花绽放，迎接亡魂进入幽冥。
一声刺耳的乌鸦叫，在黑暗中响起，似在回应狸花猫，带走了新的亡魂。
夜幕下，狸花猫背起了老王尸体，到了山林，挖了个深坑，将之葬下。
起于平凡，终于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