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努力做魔头 第368节
姬穆阳和姬玄阳顿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山岳压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张口欲言,却发现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只能惊恐地抬头望向天子冕旒之后的模糊面容。
天德皇帝懒得怒斥,也懒得质问。
他随手端起旁边内侍奉上的温茶,轻轻拨弄着茶盏,拂去了上面的茶沫:“爱卿继续说。”
司马极面色不变,继续禀道:“除此之外,臣在追查中还发现,确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的痕迹;
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以各种隐秘渠道扩大谣言传播范围,甚至编造‘陛下欲裁撤京营,重整禁军’、‘沈公公有火龙烧仓之举’等不实之言,刻意制造恐慌,其手段老练,绝非寻常军吏所能为。
只是,当时谣言传播范围已极广,参与之人甚众,鱼龙混杂,线索繁杂,若要彻查到底,牵连恐极广,臣只能依据现有迹象推测,或有楚国细作混迹其中,趁机兴风作浪。”
天德皇帝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孙德海,声音依旧平稳:“孙德海,这些你可都知情?是否参与其中?”
孙德海脸色苍白如纸,闻言重重叩首,语声哽咽:“陛下!奴婢~奴婢确实隐约知晓军中有人暗中串联,寻机闹事,要针对沈公公,但奴婢绝未参与其中,也不敢参与其中啊!奴婢深知此事乃大不敬,岂敢参与?”
“所以你知情,但坐视不理?”天德皇帝冷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转而问司马极:“那丹俸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四成劣质丹药,下发到了将士手中?”
司马极沉声道:“回陛下,经查,是被腾骧左卫监军太监李福、神策军度支司主事赵谦、武骧右卫仓廪使钱有财等人层层克扣,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约在半年前,彼等尚只克扣约两成半的份额,然自沈公公接手御马监提督,严查账目,坚持按实有兵额足量发放钱粮后,这些人收入减少,便变本加厉,将劣丹比例提高至四成,以填补其贪墨缺口。”
“原来在八达接手御马监之前,你们就开始吃空饷了?”
天德皇帝再次看向孙德海,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孙德海你又是否知情?”
孙德海身体剧颤,伏地凝神思索片刻,似在回忆过往,最终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奴婢接任之前,禁军与腾骧四卫便是如此了,空饷、贪墨之事早已猖獗。
奴婢记得,七十九年前,陛下因感禁军军纪败坏,兵为将有,空饷贪墨严重,遂大力革新,将薪俸发放之权从各级将校手中收回,转由诸军文吏统一发放,意在集权中枢,杜绝弊端。然——然仅仅十数年后,此辈文吏亦渐生蠹心,相互勾结,陛下定下的良法美意,也日渐败坏了。”
他顿了一顿,语带哽咽与悔恨:“奴婢自入御马监以来,为求立足,免遭同僚排挤构陷,亦曾随波逐流,与其等同流合污,分润些许。
故此,即便后来蒙陛下天恩,晋升掌印,亦因把柄在手,投鼠忌器,不敢厉行整顿,唯恐引发更大动荡。奴婢对不住陛下信重,辜负圣恩,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
言罢,他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天德皇帝眼神骤然一凝,如冰似电,猛地转向屠千秋与司马极:“你们二人,一个是朕之耳目,缉事天下;一个是朕之爪牙,监察百官。对此等侵蚀国本、动摇军心之巨患,为何毫无察觉?竟无只言片语提前禀报于朕?!”
屠千秋与司马极面色同时一变,毫不犹豫地撩袍跪倒在地。
二人都沉声叩首:“臣(奴婢)监察不利,有负圣托,甘受陛下责罚!”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沉重,天德皇帝垂眸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目光冰冷如刀锋,让几人瑟瑟发抖。
片刻之后,天德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感情:“魏郡王姬穆阳,燕郡王姬玄阳,御下不严,纵容属官,干预军务,几酿大祸!即日起,罚禁足府中一年,无诏不得外出;罚俸三年,其封地三年所出,尽数充入内库,以资军用,望尔等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两位郡王闻言,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
禁足罚俸尚可接受,但封地三年收入全数充公,这无异于割肉放血,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
姬穆阳嘴唇动了动,似还想争辩,但触及父皇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与姬玄阳一同深深俯首,声音艰涩:“儿臣——领旨谢恩。”
天德皇帝目光转向那两名面无人色的前任总管太监,语气更冷:“至于郑禄、王采臣,身为内宦,胆大包天,竟敢煽动军心,构陷大臣,罪无可赦!削去所有职司,打入九罹神狱第六层,充为苦役,非赎尽其罪,永不得出!”
那两名太监闻言,顿时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已失去,直接被殿前侍卫如拖死狗般架了出去。
神狱第六层,那是连凶悍魔物都难以久存之地,充入其中为役,几乎等同于死刑。
两人现在只能指望他们的郡王,能在事后援护一二。
最后,天德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抖如筛糠的孙德海身上,正要开口时,一名都知监太监步履匆匆却又无声地走入殿内,手捧一封密封奏折,躬身呈上。
“陛下,是青州崔御史与王副镇抚使的急奏!”
天德皇帝接过,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
片刻后,他唇角又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的将那奏折掷到屠千秋面前。
“屠卿,朕对你,向来信之无疑,倚为干城。”
天德皇帝的语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这位东厂厂公,就是这么替朕办事,这么糊弄朕的?瞧瞧你举荐的这个魏无咎,是何等的混账。”
屠千秋心中一沉,双手拾起那封密折,迅速展开阅览。
只见那是由青州北镇抚司副镇抚使王奎与巡按御史崔天常联名所上,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臣等奉旨查察青州逆党,于临仙府孔氏庄园搜检之际,发现该族不仅私蓄兵甲,心怀怨望,更搜出诸多信笺,内有与青州镇守太监魏无咎往来之私函——其中多有暧昧之辞,涉及兵额、钱粮诸事,似有不可告人之勾连。尤有一函,落款魏无咎,内有‘若欲魏某一力担待周全,全力配合你等行事’之语,意指不明,然关联孔氏谋逆背景,臣等不敢轻忽,据实上奏,伏乞圣裁,另有一事,数日前镇魔井之乱,魏无咎不但提前避至泰天府,且迟迟未至——”
屠千秋看完,面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又打开了随奏折一起送来的书信,随后猛地抬头,斩钉截铁道:“陛下!此信必是栽赃陷害!魏无咎纵然有千般不是,也绝无可能与‘隐天子’余孽勾结!此信笔迹虽像,但内容荒诞,绝非魏无咎所能书写!请陛下即刻召集钦天监大法师,以神通鉴定此信真伪,必能还其清白!”
第391章 西拱卫司
紫宸殿内,香薰袅袅,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
“好!传命,招钦天监三位大法师觐见!”
随着天德皇帝的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都知监掌印曹谨微微躬身,无声地退至殿门处,向外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三位身着深紫色宽袖法袍,头戴高冠,气息渊深似海的老者,便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他们袍服上以银线绣着周天星辰与河图洛书,行动间似有灵光随身,正是钦天监内今日当值的三位大法师。
“臣等,参见陛下。”三位老法师齐齐躬身,声音平和,却都自带着一股玄妙韵律。
“平身。”天德皇帝目光落在那封被随堂太监再次呈上的信笺上,“有劳三位爱卿,替朕看看,此信真伪如何。”
沈八达垂手恭立一旁,他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澜暗涌。
内库大火之后,他便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将青州镇守太监魏无咎拔除。
他已引发了屠千秋的忌惮。
而屠千秋一旦下定决心要对沈家动手,此獠会成为屠千秋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尖刀。
沈八达也猜到了这封信,一定是与沈天有关,是他那侄儿铲除魏无咎的手段。
但沈八达不能不疑虑——魏无咎老奸巨猾,行事周密,当真会在与孔家的通信中留下这些授人以柄的语句?
倘若天儿年轻气盛,行事不密,伪造了这封信,那么今日就将是沈家的滔天大祸!
“臣等遵旨。”三位大法师不再多言,彼此对视一眼,默契自成。
他们呈三角之势站定,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围在中央。
为首那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法师率先出手,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清辉亮起,凌空虚划,道道灵动的符文瞬间生成,似有生命般环绕着信纸飞舞。
与此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低吟:“溯光回影,追本溯源!”
霎时间,信纸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光影变幻,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时光碎片在回溯,要重现此信诞生之景。
紧接着,左侧那位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法师双手结印,一股无形的神念波动如水银泻地,细致地扫描过信纸的每一寸纤维。
他沉声开口:“神意入微,辨迹析灵!陛下,此信字迹,起承转合,笔锋勾勒,与存档中魏无咎的奏折笔迹相比对,灵韵契合,笔意连贯,确系出自同一人之手无疑。且其字里行间,隐有书写者惯有的那一丝阴柔诡谲的武意残留,模仿不得。”
右侧那位始终闭目,眉心却有一点灵光灼灼的老法师此时也猛然睁眼。
他眸中似有星河倒转,屈指一弹,一点金芒没入信纸,信纸顿时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的墨香与岁月沉淀的气息。
“鉴古察今,断代定真!陛下,此信用墨,乃‘青松烟墨’,墨色沉敛,灵光内蕴,正是三年前宫中赏赐给各地镇守太监的那一批,与信中提及事务的时间点吻合。
纸质为‘流云笺’,其纹理、厚薄,以及内里蕴含的细微青州竹沥气息,皆与魏无咎惯用纸品一般无二。墨迹渗透纸张的深浅、干涸后的灵机凝固状态,均符合三年自然变化之象,绝非新近伪造所能企及。”
三位大法师手段迭出,清辉、神念、金芒交织,将那张信纸映照得恍若透明,其上来龙去脉,都在这些神奇法术之下无所遁形。
片刻之后,法术光华渐次收敛。
三位老法师再次朝向御座躬身,由那长须老者汇总回禀,声音清晰回荡于大殿内:“陛下,经臣等三人以‘溯光术’、‘神意辨迹’、‘鉴古察今’反复勘验,综合字迹、武意残留、墨料、纸质、岁月痕迹等诸元研判,此信确系真迹无疑,未见任何伪造篡改之迹象。”
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面色凝然的沈八达,此刻几不可察地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袖中微微蜷紧的手指悄然松开。
屠千秋则神色错愕、继而铁青。
他瞳孔微缩,死死盯着那封信笺,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魏无咎那混账,居然真留下这样的把柄?
“呵。”
御座之上,传来天德皇帝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喝着手中的温茶,语气平淡:“如此说来,这信是真的了,好一个‘若欲魏某一力担待周全,全力配合你等行事’!魏无咎,朕待他也不薄啊,区区三品的修为,就授他青州镇守之权,他就是这般回报朕的?竟敢与隐天子余孽勾连不清,狼子野心,狼心狗肺!”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意:“拟旨!传谕崔天常、王奎,即刻将魏无咎拿下,严加拷讯,务必要将他那些同党一网打尽!”
“是!”中书舍人连忙应命,笔走龙蛇。
天德皇帝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孙德海,继续宣判:“孙德海,御下无方,督察不力,更兼贪墨渎职,坐视军心败坏,罪责难逃。即日起,夺去御马监掌印太监一职,发往宣陵——”
“陛下!”就在此时,沈八达却突然上前一步,躬身插言:“奴婢斗胆,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奴婢一言,孙公公虽有失察之过,然其昔日曾随陛下历经十数场血战,身上伤痕近百,皆是为护卫陛下、匡扶社稷所遗,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且奴婢深知孙公公性情,他为人温和宽厚,有失于圆滑,遇事常思调和,少了些雷霆手段,此确是其短。然纵观其数十年行事,纵有小节之失,却绝无大奸大恶之心,对陛下的一片赤诚忠悃,始终未泯。
如今皇长子殿下之思过宫初建,正需一位经验丰富、能镇得住场面的老成之人总管事务,以保万全,奴婢愚见,或可让孙公公戴罪立功,前往青州,担任思过宫总管太监,一则全其残年,二可照料皇长子殿下起居与宫中杂务。”
天德皇帝被打断话语,本是眉头微蹙,眼神不悦。
但他听到沈八达提及孙德海昔日功勋,尤其是最后‘思过宫’与‘皇长子’的字句时,明显愣了一愣,随后又带着几分惊奇和审视地看向沈八达。
殿内众人,包括萧烈,屠千秋、司马极、曹谨,乃至跪在地上的魏郡王与燕郡王,闻言也都露出惊容。
魏郡王姬穆阳与燕郡王姬玄阳更是眉头紧锁,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然与警惕。
孙德海不仅是一品巅峰的强者,一身武力强绝,在内廷中仅次于萧烈、屠千秋等寥寥数人,且他在御马监与禁军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布。
沈八达将这样一位人物举荐到废太子麾下,其意分明是欲壮大废太子羽翼!
萧烈更是眉梢一扬,眼现笑意。
——好一个沈八达!
这一招,是迫敌为友,一举双得!
“善!”
天德皇帝微微一笑,竟从善如流地一拂袖:“八达所言,老成谋国。便依你所奏。孙德海,夺职留爵,发配青州思过宫,担任总管太监,无诏不得擅离!望你谨记今日教训,好生辅佐文安公,戴罪立功!”
孙德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哽咽颤抖:“奴婢——奴婢谢陛下宽恕之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天德皇帝不再看他,继续说道:“御马监掌印空缺,调河西行省监军太监谷伯约回京,担任御马监掌印!沈八达仍暂管御马监内库与所有禁军、腾骧四卫的月俸丹俸发放事宜。另,调泗州镇守太监赵全、鹤州镇守太监李福,分别担任魏郡王府与燕郡王府总管太监。”
屠千秋、魏郡王与燕郡王闻言,面色皆是一凝。
谷伯约担任御马监掌印一事,倒是不出他们意料。
御马监与禁军出了这样的事,天子是一定要严加整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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