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妖踪 第41节
他的心底终于认可了无相非邪,其是个人族智者的存在。
对方以至诚之心待他,已是人道,他不再能把对方当作妖道了。
自从迎无相入寨以后,一切都没有朝着和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但似乎寨子里的日子却一直都在变好。
游均子将一切都化为心底的一声叹息,他,终是同无相妥协了。
白骨洞中,白无相缓缓坐归石台,如今黑石寨里终于没有再会对他出手的人了。
当外在的蛮横之力无法征服一个人时,那或许以七情攻伐其神。
他是最善蛊惑人心的妖。
游均子哪怕智慧再不凡,终究也不过是个凡人。只要是有灵众生,那心神里便一定有薄弱之处!
他两世为人,知人之道,比善蛊惑人心的狐女更懂人心。
被天下捉妖世家败坏名声的游均子,再也没有任何人族的力量可以借用了。
可为了黑石寨的众民,他不可能对庇护黑石寨的寨神出手。
至于会不会被抹黑,那些魏家弟子脸上如奴印一般的伤痕,会让他们心中对游均子的恨日益滋生,将会用最恶毒的言语谩骂着游均子。
一边是对他恶言相向,毫无助力的同道,一边是庇护他余生所牵挂寨民,能让寨民安居乐业,且对他以诚相待的寨神,如何选择,人心自会。
至于,无相…
究竟是妖,还是邪,没有人会再去记得了。
往后的黑石寨,将会是他无相之神最虔诚的信仰之徒!
白无相在洞中轻笑,蛊惑人心的妖魔,渡世慈悲的神明,可未必不能是同一位。
第二日晨起,山间的寨民推开房门,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天地间一片素白。
茫茫大雪,积过二尺之深。
孩童们在穿上厚厚的的衣衫后,欢喜的在雪地里打滚儿,口中呼出的白气随风而散。
家家户户打扫着门前的积雪,屋檐上挂着一根根尖长如剑的冰锥,黑石寨的妇人们则把一条条腌好的肉干悬挂出来,迎着雪上朝阳,映红了寨民的脸庞。
无人的田地中,旧田上的冬麦如披上了一层雪被,远处刚开荒过的田地里则也落了厚厚积雪,等到来年开春化雪之时,这片田地便能耕种了。
积雪枯树下,一只青色的大狐带着三只小狐行走在雪地中,寻觅着能找到的食物。
广袤的大山成为了连天一线的雪山,层林皆素,漫山归白,万物与静。
冬,就这样降临到了大山之中。
白骨洞里的寒泉,此时此刻反倒成了热泉,腾腾雾气升散,小白狐在雾中翻滚打闹,它好奇的看着潭水中央端坐的那人。
他能一连闭目不醒数日,犹如死了一般。
玄鸦有时飞入洞中抖下身上的积雪,窝在潭水旁的小洞里睡上一觉。有时也会在光秃秃的槐树上扯嗓子叫上几声难听的鸦鸣。
古松寨的那棵苍松,仍旧在沉睡。
虎王寨里的那位山君,也打了个哈欠,躺在玄毛大椅上悠然的睡去。
山间的生灵,在冬日里少见的可怜。
山下,广陵的魏家大宅里。
魏正山在某一日晨起后,向师傅问安时发觉屋子里寂静无声。
他一连吆喝了好几声,察觉不对劲便推开门,他的老师傅吊在了横梁上,被一段白绫系得脖子紫红,两眼突起,双手下垂。
魏正山惊呼一声,“师傅!”
这位捉妖多年的老捉妖师,没有死在捉妖的路上,而是死在了自家的横梁上。
因为他承受不住其他同道的嗤笑,也无颜面再面对广陵魏家的先祖,他选择了横死不入阴冥。
魏正山看着师傅留下的遗言,眼底通红,双拳紧握,猛然将这封遗书撕得粉碎。
师傅还说让他不要报仇!
魏家弟子捉妖不成,反被妖邪戏弄在脸上留下了奴印一般的印记,魏须实在无颜面对众人,这八大捉妖世家的名头也将会被撤除。
魏正山低声怒吼道:“无相邪妖,无论如何,我魏正山此生此世必定捉了你,镇杀于天下捉妖师面前!”
可他知道,捉妖师多半是对付不了这样的半妖半神之灵,唯有…修道!
他在魏须下葬七日之后,便收拾包裹行囊,放弃了魏家家主的位置,转身不远千里去往仙山洞府拜师学艺!
既然捉妖师做不到,那他就成为猎妖师!成为修道者!
……
云泽山下,这一年的冬日里,一个村子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全村上下百余口人,皆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震惊了州府官衙,几番派人搜寻都不得而终。
最后实在无法,只能张贴公文,说是这个村子落草为寇,进山当了贼匪。
可真正住在山边的山民知道,即便真的要落草为寇,那也只能是春夏时节,怎么可能在大雪封山的冬日里入山?那唯有死路一条!
而在这时节里,南昭繁华的京都城外,来了位衣衫破旧的少年,他望着高大雄壮的城墙,往来如流的车马,眉眼中满是欣喜,开口喃喃道:“终于到了!
天下之都,洛京!”
他的手紧紧握着一卷油皮包裹着的画卷,激动不已的感慨着,自己的无相神图定然能够在这座南昭最强大的城池中崭露头角,一扬他姚家画技!
当然,这一切,白无相都不清楚。
他正在这寒冬之日里沉眠修行,不同于往日的修炼,寒冬之季,白无相可以无论白日黑夜皆可修行,且速度丝毫不受太阳的影响。
故而白无相便全神贯注的投入到了修炼中,他的骨骼每一次轻微颤动,都与山间的风呼啸同震,他的人皮口中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与大雪山间的朝阳日落同频而息。
第41章 元觉大殿
这一年的冬日,山间许多寨子都不大好过。
不但是一些小寨子,连刚更名不久的百花寨也同样不好过。
因为闯入大山里来的那些人霍乱了云泽山传承数百年的秩序,寨神的更迭不仅仅是一个妖灵的去留,更代表着每一个寨中不同种姓、新旧权利交替的过程。
杀人最多的永远不是妖邪,而是人族他们自己。
这一点,洞中的白无相十分清楚。
所以他甚少插手寨子里的事情,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一旁默默看着,自会有因权力而攀附的人会虔诚的跪在神像之下。
腊八这一日,山中放晴,日光镀在了积雪未化的山顶上,远望而去仿若金山。
寨门口穿着宽厚棉衣的老丁站在哨口上,不停的双手搓着,来回走动活动着身子骨。
他与同守寨门的何二柱道:“这鬼天气,往年好也没今年冷,冻得我骨头都冒凉气。”
说话间的淡淡雾气从他口中冒出,让其通红的鼻尖更红了些。
“是比前几年冷了些。”何二柱点点头,随即翻了下袖子,露出那缝制的袖口喜滋滋道:“还好俺那婆娘给做了件里衣,穿着贴身还不透风,暖和多了。”
“呵,你这傻小子,可有福了。”老丁有些羡慕的问道:“娶了个贤惠婆娘,还这么快都怀上了。来年夏天给你生个胖大小子,你也能当爹了。”
“嘿嘿嘿~”
说起他那婆娘,何二柱痴痴的笑着,“是男娃女娃俺都喜欢。”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老丁笑骂了一句,转头随意的往寨子外一瞥,顿时惊了神。
却见大雪地里,远处有一行人马正缓缓向黑石寨而来。
他一看到马就吓了一大跳,这年头马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除去富贵人家那就只有军了!
“二柱,你眼神好些,快看那边是些什么人?”
何二柱闻言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看了下,才道:“还好不是军中的,是些男女老少的带着马骡拉着东西,怎么感觉像是行商的?”
“不是军队就好,不是军队就好。”老丁长嘘了一口气,“你赶紧去寨中寻三位当家的,我把其他几个弟兄都叫起来。”
他忙应了急声下去道:“好,俺这就去!”
当这一行人踏过积雪泥泞的山路,停留在高大的黑石寨门前,游均子也带了一个个手持刀剑枪器的汉子,打开寨门问话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是黑石寨!”
眼前这群山民神色疲惫,个个手上生着冻疮,他们神色躲闪不敢同这些握着刀剑的山匪们对视。
人群中的沉默被打断,一声叹息响起。
“阿弥陀佛!施主勿怒。”
人群分开,从中走出一个披着僧袍,年岁四十余的光头和尚,他站在了众人身前,双手合十,向黑石寨鞠躬道:“施主,叨扰了!
小僧是元觉寺里的和尚,法号定和。”
“原来是位禅师,失礼了。”游均子一抬手,身后的几十名汉子才纷纷收起了刀剑,他继续问道:
“元觉寺的名声我也听闻过,不知禅师这是……”
“善哉善哉!”这和尚摇头叹道:“元觉寺上下,已经只剩我一个了。”
“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游均子诧异地问道。这元觉佛寺的名声他确实听过,云泽山一带颇为有名,至少也有几十上百的僧众,怎么会突然就只剩他一个?
“半月前,贫僧出寺为一户人家做法事,当日天色已晚,便留在了主人家休息一夜。
谁知,第二日,我…我…”
说到这里,他连佛语贫僧都丢了,眼底充斥着恐惧,“我回到了寺里,敲开院门无人应声,我便觉得奇怪。
整座寺里安静的出奇,不但连平日里的早课声,敲钟声都没有,而且寺里雾气腾腾的,我寻遍了整座寺院,竟然发现没有一个人!
连主持方丈、借宿留宿的香客,都一个没有!”
“什么?”游均子心中猛然一突,“这…莫不是突生了什么变故,或是连夜迁寺,甚至被山贼所劫之类的?”
“不,寺里的事物一切如常,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连主持方丈和师兄弟的衣物都是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来急走收拾细软的样子。”定和眼底的恐惧很快压了下去,继续道:
“施主可能不知,我们元觉寺的前面十余里外的一个村子,月前也发生过这种怪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如今我们元觉寺也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全庙上下没有一个活人。
贫僧无奈之下只能回到庙后不远的一个村子,告知了这些村民。多半再过月余,小茴村也要遭此劫难。
故而,我便带着他们逃到山上,想求黑石寨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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