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妖踪 第47节
死人,是不可避免的。
送葬的队伍排成长长的一队,将那些遗体送入了骷髅山。
唢呐的音调伴随着亲人的哭声传入了白骨洞中,一座座新坟立起,埋葬了亲人对他们的思念。
当送葬的队伍都离开后,游均子还驻足在原地,他望着一座座坟头,心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晓。
玄鸦落在新坟上,嘎的叫了一声,响彻四野。
游均子被唤起神来,侧首看着玄鸦,脸上露出苦笑,“玄鸦啊玄鸦,我倒真想当个你这样的鸦儿,不知烦恼,不知忧思,不明人理,那该多好。”
“轰隆隆~”
山雷震动,春雨绵绵,又是一年春至。
游均子漫步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他从坟头走回了自家屋里,倒头睡下。
这一睡,便病了。
山中的治事离不开游均子,他这一病,寨子便乱了起来。
农忙时各家各户的争吵,你家少出了个人,我家多出了个苦力,你今天偷懒没干,我今天累死累活的干了一整日……
乡民的争吵,从来不是在大事上,都是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里。
赵冷香管着大家也只能勉强将农耕继续下去,可开荒的事便根本没心思去想了。
寨民们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哪怕是再小的事情,日子久了,便会生出仇恨。
寨里已经有好几家动起了手,开始论起谁家的青壮多,谁家的武力高了。
人心,已经开始涣散了。
赵冷香心中发急,你若让她打斗比拳脚,她自然是不惧怕什么的。
但这处理起个家长短,要将一碗水端平,还要照顾安抚到各方面,实在让她费神无比。
就在这时,神庙中的阿六走了出来。
他将全寨的人都召集到了议事大屋里,当一众争吵不休的寨民们看到那根亮着神光的玉杖时,便都闭上了嘴巴。
游均子卧病在床,李义光也是身子骨不大好,所以三位当家只有赵冷香一位在。
三百多位寨民注视着他,阿六,手持神玉杖,第一次坐在了主位上!
阿六心中极度膨胀,他沉醉在了权力的快感中。
直到一旁的赵冷香出声道:“大祭司,大家伙儿都还在等着你吩咐呢!”
略带着冷意的声音刺醒了阿六,他轻咳了一声,这才认真道:“
诸位,我奉无相大人神谕告示乡民们,往后寨中的田地皆归黑石寨所有,不再归属个人。
大家集体耕种,每到收粮之食,按各家人口分粮。
如若有偷奸耍滑者,便要在无相大人的神像前忏悔。
心诚者,多劳者,可得无相大人庇护。
心不诚者,少劳者,无相大人可不会庇佑你。
你们或许可以瞒得过几位当家的,也可以瞒得过我这双肉眼,但无相大人是神灵,是在人间的神。
你们的所作所为,是瞒不过无相大人的!
让无相大人厌恶了,死后也不会有灵使接引,甚至会堕入地狱受罚。”
此言一出,在场的寨民们许多人都害怕的跪下,连忙向无相大人祷告。
在他们的认知中,无相大人就是真正的神明,无所不能!
一旁看着阿六鼓吹神明愚昧寨民的赵冷香,心中虽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但她还是没有开口阻止。
既然对方有办法管好整个寨子,能让寨民们吃饱穿暖,手段已经不重要了。
阿六心中满意的看着虔诚众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真正成为这个寨子的权力掌控者!
经此一事后,寨子中的寨民纷纷投入到了农耕之中,几匹马和骡子在田野间吃力的耕着地,男女老少都上了山,手持镰刀、砍斧,再次进行开荒。
当人沉于忙碌时,悲哀也会因为没有闲暇而逐渐淡去。
二月的末尾,定和离开了黑石寨,就此远行。
那一批来山上躲难的村民们,有一部分还是割舍不下故土,不习惯山寨的日子,回到了山下的村子里。
山中黑石寨里有一位庇护乡民的无相神明,也由此被山下的百姓所知。
甚至有村民请了无相的小像供奉在了自家屋里,每到月中月末时上香祷告。
山中的细细烟雨里,穿着蓑衣的农人弯着腰背把头埋在青苗间,他们的背脊朝着青天,荒山在他们的脚下化为良田,蛮荒的山野在他们的汗水浇筑下化为文明。
雨中的桃木下,青殷带着三只小狐蹲在树枝间,远远的望着劳作的农人。
她魅惑的眼角带着一缕从未有过的深思,青殷在想原来做人那么累,并非世上所有的人都能花天酒地,并非像大丘狐师口中的那般浪漫。
小狐在她的脚边玩耍着,青殷没有意识到她学会了像人一般思考。
骷髅山中的白骨洞里,白无相日复一日勤修苦练,他在这连绵的群山中静静看着黑石寨乡民们的一年四季,轮回往复,看着他们的善恶嫉恨,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这样平静的日子,倒也是难得舒心。
如若岁月一直停留在眼前的安好中,便也算美好了。
洞中的白无相如是想到。
第46章 山野高人
“嘀嗒~”
“嘀嗒~”
点点雨顺着石洞壁缝流淌而下,滴落在洞前的石路上,小白狐两足并拢着蹲坐在洞前,圆溜溜的狐狸眼盯着石上的青苔。
它毛茸茸的耳朵动了下,反应过来扭过头看向身后。
白无相从深寒的洞中走出,丝丝缕缕雾气随着他散逸到了洞外,看着已经下了半月未停的春雨,他摇头道:“这雨还不停,洞口都生潮了。”
雨幕中,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又一座新的坟立起。
这是半月来的第三个了,哪怕活着跟随游均子回来,可那余下的三十余人也都是活不成的。
许是一个不慎失足落水,亦或是一场风寒,人就没了。
那些汉子哪怕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们仍旧不后悔当初跟随游均子同去。
一座座的新坟立在了骷髅山下,一排排的土坟围着山脚,使得这些安立荒野的老坟不再孤独。
缕缕死气汇聚在白无相的身上,玄鸦一次次接引死亡的到来,安抚着寨民人心。
在见识浅薄的山民眼中,能有玄鸦来送,便是无相之神的使者前来接引魂魄去往死后的世界。
三月清明,落雨纷纷,新绿满山。
挎着竹篮的刘阿婆踩在泥泞山路上,草布鞋边已经粘上了不少的泥,走起路来有些滑溜。
但她走的很慢,这条路刘阿婆走了十年,自从跟随众人来到山中建寨开始,她已经走了不下千次。
所以她走的很稳,即便闭上眼睛也能记得路。
一路来到了坟前,她拨开坟前的杂草,拿出纸钱和酒肉来,一一摆放好后才握着火折子用力吹了吹,一簇小火苗亮起,点着了纸钱。
缕缕青烟在坟前飘起,刘阿婆柔和的笑道:“三毛子啊,你在地下又过了一年。最近有不少你的兄弟都下去陪你了,你们在下头也能聚一聚了,总算不会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那些人死了也值得高兴吗?”
身后一道带着不解的声音传来。
刘阿婆缓缓回过头,看到眼前身穿华服的白衣男子想了想才记得这人是去岁来过的。
“哦,是你啊。
我都快记不得了,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
你问我值得高兴吗,我倒是觉得是种解脱和安心。
这些人死了。可他们还活在我们这些乡民亲人心中。
他们只是下去陪那些当年同生共死的兄弟们了。”
“阿婆倒是看得开。”白无相走到这坟前,看了眼地上盘中的肉块,“这肉倒是看着香,阿婆的手艺肯定也不错吧?”
刘阿婆笑着道:“若你不嫌弃,来尝尝?”
她拿起坟头的竹筷,用满是老茧的手递了过来。“这野猪肉是我用猛火过了油,再用生姜、茴香、八角子煮顿了大半个时辰做出来的。
我家老三他以前可喜欢吃了。”
白无相摇摇头,“可惜我吃不得,酸甜苦辣,肥瘦柴香,我都尝不得。”
“那也是一大遗憾了。”刘阿婆轻叹一声,“倒不如作人来得快活。”
“做人吗?我以前也做过,只是似乎并不怎么好。”白无相回忆了下,“生老病死,哀伤惧痛,不过如是。”
“呵呵,哪里这般多大道理。”刘阿婆摆摆手,“有个家便够了。
不用想那么多,也就没有那么多烦恼。再过个三五年,老婆子我就能安心下去陪我家那老头子了,还能再看一看那几个孩子。生前怀念着,死后记挂着。”
白无相看了眼这老人,“可若是你发觉死后的世界并不存在呢?”
这些天白无相看了一个个人的死亡,他们都没有魂魄出现,只是化为天地间的灵尘随风而散。
“呵呵,他们怎么会不在啊?”刘阿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呢。”
“脑袋里?”白无相闻言笑道:“可这都是假的,不过是一个念想罢了。”
“哎,这就不对了。”刘阿婆转身看着他,“或许对这天这地啊,对你们这些来说,是假的。
可我家老头子,大闺女和老二老三们,就活在地下,也活在我的脑子里。
你们看到的死后是什么样,对我这个老婆婆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她笑着撑起身来,看着熄灭的火纸钱,收了祭品,自语道:“好了,阿娘年节时再来看你了,家里那小子还饿着呢。”
白无相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看着刘阿婆冲他摆了摆手作别,然后老迈的身子一点点远去。
他自语道:“这似乎有些意思,天地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看这片天地,它于我个人而言便是怎么样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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