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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 第16节

  沈羡:“???”

  这是什么意思?

  晓之以大义,却不识大义,等他诱之以利害,道德大棒反而挥舞过来了。

  “那出于本心,老师至纯至真至善,也应该出手降妖除魔,匡扶天下的吧?”沈羡戴着高帽,叙道。

  薛芷画在暗中听着,都有些饶有兴致,这人的确是个会说话的。

  “妖魔邪祟,盈虚有数,盛衰有常,天道自然,外人不可强加干预,以免气数反噬,至于降妖除魔,匡扶天下,非贫道之本心,昨日那篇《逍遥游》才是我等之本心。”鹤守道人来到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随风摇曳不停的荷叶,苍声说道。

  其实,如果不是沈羡那首诗,鹤守道人也不会说这么多,只能让人送客了。

  因为,沈羡那首诗体现了一种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

  事实上,嘉靖皇帝就是一心修玄,不问朝政。

  沈羡一时间有些麻。

  因为,他看鹤守道人表情认真,不似作伪,人家就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理念差异。

  沈羡连忙道:“可老师在此,既然听闻此事,说明冥冥之中天数安排,老师如果助学生惩戒妖魔,这也是道法自然,顺应命数。”

  鹤守道人:“???”

  分明将鹤守道人整不会了。

  而松鹤屏风之后,隐匿了身形气息,听了全程的薛芷画,嘴角都抽了抽。

  这少年好生会辩论。

  沈羡见此,趁热打铁,道:“说明老师的机缘到了,老师平日里从不理会这些凡俗之事,今日一反常态,暗含天行有常,而机缘乃是变数。”

  这也是沈羡前世所学的易经变化之理,命运之道,前者依自身性格脉络的常规选择叫命,违背脉络的变数叫运。

  鹤守道人眉头皱了皱,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未开天门,也敢妄谈天数?”

  他一个第四境的修士,尚不敢知天数,这小儿却在此大言炎炎?

  沈羡见此,神色微变,不好言语。

  这是有道全真?这是自私自利的国之蛀虫吧!

  你既修太上忘情之道,那为何不效仿先贤,不食景粟?进深山老林当野人?

  为何还要接受世人香火供奉,还有朝廷拨付的道田?

  沈羡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斥之意,道:“老师,圣人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乃是……”

  鹤守道人轻轻拂袖,截断话头,不悦道:“今日并非讲课之日,来人,送客。”

  说着,鹤守道人不再多说其他,转身离去。

  沈羡面沉如水,心头冷笑涟涟。

  他本来想辩经,但鹤守道人根本不给他辩经的机会。

  这会儿,他深深体会到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昨日,老师让学生做道诗,昨日做的不佳,今日就再做一首诗,赠予老师。”沈羡说着,来到一旁的书案,在黄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龙蛇而动,纸上云烟。

  “告辞。”

  沈羡写完,将毛笔放下,朝着鹤守道人的背影行了一礼,而后转身离去。

  而鹤守道人手持一柄银丝拂尘,走到门槛,听到身后少年的声音,脚下顿住,原本如平湖的面容微微一动。

  而薛芷画身形一闪,已经拿起黄表纸,轻轻念起了起来。

  【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远看风摆荷叶,近看病马歇蹄,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大梦一场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

  一袭红裙的薛芷画,嘴角噙着笑意,说道:“当真是好诗,这要不是亲眼见一个少年所写,某还以为是哪位第八境的仙人所写的呢。”

  不想小小的谷河县,还有这等少年俊彦?

  天下兴亡多少事,不尽长江滚滚流。

  这般雄阔的气象,如是太后见之,必定爱甚,细细赏玩。

  病马歇蹄,究竟谁是病马?骂谁呢?

  三花聚顶……脚下腾云,更是用真假之辨来对某些仙道中人的怒斥。

  可以说,这首诗,或者说诗词的组合,将天下之事与道家的长生逍遥完美融合,以天下苍生为念,指出所谓的《逍遥游》不过是幻梦一场,最终无根无极,归于尘土。

  薛芷画身为京都高门子弟,薛国公之后,从小被精心培养,又接触顶层,如何不知这首诗的意象?

  鹤守道人此刻也怔怔呆立在原地,细细品味着沈羡遗留之诗,面色变幻,道心心湖内就泛起圈圈涟漪。

  这是嘉靖皇帝最后落幕之时的诗句,最后两句在电视剧中并未出现,却更增添了几许帝王落幕时的悲凉。

  有什么比登极一国的一国之君,在晚年求长生无望,发现幻梦一场时的感慨,更具冲击力?

  可以说,这等御极一国,登临九州万方的人皇心境,远远非一个想要化凡通神的第四境道人可比。

  长生,逍遥游,终究不过幻梦一场!

  最后似乎印证着昨日的《庄周梦蝶》。

  可以说这是一首嘲讽度拉满的道诗,与昨日自诩逍遥的【云在青天水在瓶】,形成了一个完美闭环。

  背后是一位曾经执掌亿万黎庶苍生的帝王,他人生的演绎。

  愈是修为精深的道人,愈是感受到其中的历史厚重和人道沧桑。

  于无声中见雷霆!

  薛芷画越看这首诗,越是喜欢,打算拿回去慢慢赏鉴,说道:“前辈,这首诗不妨送我如何?”

  鹤守道人恍然回过神,悠悠道:“你既喜欢,拿去就是。”

  薛芷画喜滋滋收了,飘然出了青羊观。

  待薛芷画离去,鹤守道人也抚去了道心之湖上泛起的圈圈涟漪。

  “我有三德,曰勤,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鹤守道人的声音在青羊观响起,苍老而腐朽,似在无力地反驳。

  唯有偏殿中的太清道祖,几案前的三足青铜香炉,几缕青烟袅袅。

第19章 但来日方长!

  这边厢,沈羡出了青羊观,看向天空,只觉一口郁郁之气压在心底。

  偌大一个谷河县,起码两个人抬抬手就能解决所谓妖魔邪祟,但愣是无人理会。

  这是一个什么世道?

  他虽然早已不是愣头青,但直面这等事,仍觉得义愤填膺。

  尤其是所有案子都落在自家老爹头上,这种事更让人恼火。

  一旦此身之父身遭不测,他这县尉之子的名头,顷刻间就不顶事。

  什么发财大计,都成了无根之萍。

  因为压根儿保不住,都是为旁人作嫁衣裳。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信说道。

  沈羡沉声道:“去东门寻父亲。”

  批判的武器,终究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现在他基于实力的地位,还无法和青羊观主直接对话。

  但来日方长!

  心念此处,扬起手中马鞭,向着东门行去。

  此刻,谷河县城东门,一家临街悬挂着“麻衣神算”招牌的店面之内。

  沈斌已经和赵朗,李彦两个兄弟并一群衙役,来到东门,浩浩荡荡地来到进入其中。

  吴瘸子一瘸一拐地凑上前去,道:“哪儿阵风把沈少府吹到老朽这边儿了。”

  这位老道士身上一袭麻衣道袍,其上满是油污,面容瘦削,颌下留着几缕灰白相间的胡须,精神矍铄,倒有几许仙风道骨。

  沈斌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想请吴老画几张符,对付妖邪。”

  沈斌身为一县县尉,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吴瘸子,多半有一些真本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察觉到丝毫炼气士的气息。

  吴瘸子闻听此言,眉头皱成川字,食中二指连连掐动,也不知是不是假模假样,苍声道:“近来,天象大变,县中气运衰弱,的确是有妖孽作乱。”

  赵朗没空听吴瘸子瞎扯淡,不耐烦打断道:“好了,我们等会儿还要下乡查案,你先照着这几张符纸图案画几张,看能不能顶用。”

  他是服了大哥,精血无比宝贵,就算画符,也要找青羊观中的道士吧?

  这吴瘸子有什么用?

  沈斌皱眉,沉喝道:“二弟不得无礼。”

  然后,看向吴瘸子,说道:“吴老,手下人心急公事,出言不逊,还请吴老见谅一二。”

  吴瘸子笑了笑,道:“无妨,可否让小老儿看看这几张符?”

  赵朗将手中的符纸图画,递将过去。

  吴瘸子接过那符画端详了片刻,然后迎着沈斌的期待目光,道:“这是镇妖符和显影符,最为克制妖魔变化,不过此符,需要先天武者的精血加持。”

  “吴老好眼力。”沈斌闻言,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

  能看明白,说明就是行家里手,那就不会将这几张符纸画废,他也就不会所托非人。

  吴瘸子笑了笑,道:“沈少府稍待,小老儿这就准备朱砂和符纸,为沈少府画符。”

  沈斌点了点头,目送着吴瘸子离去,心头安定了几许,然后看向一旁的赵朗,道:“二弟,吴老是有些本事的。”

  赵朗嘴上不服输道:“认出来,不一定能画出来。”

  沈斌也没有争辩,李彦道:“大哥,这看着有一些靠谱?”

  “如果一点儿不靠谱,不可能在县中招摇撞骗这么多年。”沈斌道。

  他也不是傻子,以他推测,这吴瘸子不是仙门的弃徒,就是曾在仙门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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