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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 第42节

  这也是卢县令刚才三言两语,堵得沈斌说不出话的缘由。

  但没有想到,卢县令碰到了沈羡,此刻犹如一个新兵蛋子。

  卢县令沉声道:“在其位,谋其政,你一小小的黄口小儿,纵是出身官宦之家,也敢妄言政事?真当本官不能治你的罪吗?”

  可以说,这会儿的卢县令已经破防,打算以身份压人。

  沈羡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卢大人既言在其位,谋其政,那卢县令在其位,何以不谋其政?”

  卢县令一时语塞。

  沈羡道:“既一心向道,求长生逍遥,不如挂冠封印而去,也省得为万民唾弃,仙道更是一事无成!”

  卢县令此刻脸色陡然苍白如纸,身形有些颤抖。

  “不知卢县令,仙道第几境?嗯…丹霞了没啊?”沈羡叹了一口气,道:“人到中年,蹉跎岁月,官场道途,一事无成,何苦来哉?”

  卢县令:“……”

  此言一出,县衙官厅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沉默…震耳欲聋。

  卢县令彻底破防,道心都有些摇摇欲坠。

  想起这些年在谷河县为官,始终在第二境巅峰打转儿,怎么都突破不了瓶颈,现在又被一小儿斥骂,他堂堂世家子弟,如何沦落到这步田地?

  卢县令脸色又红又白,急火攻心,“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明府。”周围的文吏一时大惊,慌乱大起。

  而暗中观察的薛芷画,已是呆愣原地,一双清冷明眸怔怔地看向那怒斥卢县令的少年,有些心驰神摇。

  这是道心动摇,骂吐血了?

  不对,应该是卢县令困于第二境多年,最近又急功近利,原本就藏着一口郁躁之气。

  今日之事,应是一个引子。

  不过文辞的确犀利,问人家第几境修为,就差说一大把年纪,废物一个,全活狗身上了。

  想起先前青羊观中之事,这么一说,青羊观观主的确道心稳固,坚若磐石,无愧仙道第四境。

第48章 卢县令:下官谨遵诏谕!

  其实,薛芷画不知道,那首道诗同样让已是仙道第四境【道胎】境的鹤守道人道心泛起涟漪,微微失神。

  这是沈羡在铺垫了第一首道诗的道家悠然自在的云水意境,再通过之后的天下、长生等宏大命题,以强烈对比之法,对鹤守道人形成了连击快打。

  而,沈羡每一次的攻击,都暗合了根据受众水平,进行精准打击。

  和卢县令讲什么天下苍生和长生逍遥的辩证关系,卢县令的仙道境界还很浅,只在第二境【天门】境的巅峰,他理解不了什么天下和九州,也不会有切身体会。

  但鹤守道人不一样,仙道修为已臻第四境【道胎】,视野开阔,已触碰到天下和长生这两个道家命题。

  沈斌和李彦、赵朗此刻同样脸色震惊,看向沈羡。

  这特么给训孙子一样,直接将县令干吐血了?

  而已经被捕快按住肩头的刘县丞,眨巴了下小眼,到了嘴里的喊冤声都被堵了回去。

  卢县令拿起一条丝绸手帕擦了擦嘴角,脸色苍白而虚弱,道:“没事儿,本官…本官歇息一下就好。”

  裴主簿压抑着微微上扬的嘴角,故作皱眉,劝说道:“明府,沈羡毕竟年轻,言辞激烈,明府莫要给他一般见识。”

  当真是大快人心。

  “好一个兰溪沈氏子弟,好一个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卢县令目光紧紧看向那目光湛然,毫不示弱的少年。

  落魄的郡望子弟,也是郡望子弟。

  他都快忘了,兰溪沈氏有一个老家伙在神都担任秘书监少监。

  当真是家学渊源啊。

  哪怕是此刻,卢县令都只将言辞犀利的沈羡,当成同为郡望名门,自然言辞如刀。

  这是世家门阀子弟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沈羡看向卢县令,并未再接话。

  卢县令道:“今日之事就先这样,金鳞帮与刘县丞勾结一事,本官亲自审讯。”

  只要这案子落在他的手里,总有转圜之处,刘县丞勾结金鳞帮或许有,但大抵不会勾结妖邪,暗害一位朝廷命官。

  他应该没有这个胆子。

  这会儿,刘县丞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是明府讯问,那他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不必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冰玉相碰的声音响起。

  薛芷画从人群中出来,其人一袭朱雀司官袍,腰间虽然没有悬配朱雀刀,但这会儿双手抱着,更添几许傲视众生的冷冽。

  “这……”卢县令见到来人,捕捉到那府卫服饰上的花纹,瞳孔微缩,失声道:“朱雀司?”

  “卢县令眼力不错,在这点儿上,倒没有丢了范阳卢氏的脸面。”薛芷画冷笑一声,语带讥讽。

  说着,取过一面令牌,沉声道:“本官朱雀司千户薛芷画,奉皇命督察诸道不法,靖除天下九州妖邪。”

  卢县令见此,愣怔片刻,心头惊惧之时,即刻起身,从条案之后转过身来,躬身行礼,道:“下官…下官见过薛大人。”

  而裴仁静等人也都纷纷离了座位,向薛芷画行礼。

  “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在县中包庇下属勾结妖邪,谋害同僚,难道不怕朝廷问罪吗?”薛芷画喝问道。

  卢县令闻言,只觉后背有颗颗冷汗渗出,解释道:“下官,下官有下情回禀,下官实不知县中妖邪之事,更没有包庇刘县丞,方才已经着人拿捕,准备鞠问。”

  薛芷画道:“身为一县之官长,兼具道官,不知县中妖邪之事?”

  卢县令额头上都是汗珠,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担忧。

  朱雀司不仅主掌靖诛妖邪诸事,也肩负监视地方官吏逾矩不法诸事的责任,直接可听命于皇帝,可上密疏参劾地方官吏。

  虽说他出身范阳卢氏嫡脉,但如果真的得罪了朱雀司的人,也要费一番手脚。

  纵然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千户。

  卢县令沉吟片刻,辩白道:“下官乃是朝廷任命的道官,平日除了治县衙中事,也有修炼等道务,不想受得县丞蒙蔽,实是失责,方才下官已经着人拿捕,就待理清曲直。”

  “如是道官,当有斩杀妖邪之责,本官来谷河县几日,见该县妖气喧天,妖邪大摇大摆袭杀朝廷官吏,你难道毫无察觉?”薛芷画喝问道。

  “下官一时疏忽,会向崔使君自陈罪责,还请薛大人恕罪。”卢县令心一横,急声说道。

  薛芷画冷声道:“这些话留着和都中的御史说吧。”

  卢县令心头一凛,暗道,坏了,看这架势,这位薛千户已经先入为主地站在了沈氏父子一边儿。

  这可如何是好?

  薛芷画道:“既然在其位不谋其政,县中事务,民政暂由裴主簿代行,治安诸事则由沈县尉署理。”

  卢县令闻言,心头大急,仰头辨道:“薛大人乃是朱雀司差吏,有何权力罢免本官?”

  薛芷画冷笑一声,道:“洪熙三十四年,天后曾降诏谕,朱雀司但于地方行走,遇地方长官不法,可依品级高下除其职务,转由属吏署理,事后当禀明有司,本官是六品,你是七品,你说有何权力免去你的职务?”

  所谓地方长官不法,这个就有解释的空间,而且留了品级高下的限制,杜绝了朱雀司过分干涉地方州县的民政事务。

  当然,事后也要求备案,说明情况,防止滥用这等权力。

  薛芷画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县令,蹙眉道:“你是不是许久没有看天后的诏谕了?”

  卢县令心头一惊,还让薛芷画不幸言中。

  太后当国,三教当中的玉清,尤为不满,甚至蔑称妖后,对其诏谕如何能够一一记得?

  卢县令闻言,面色铁青,将眼底一抹怨恨藏下,躬身道:“下官谨遵诏谕。”

  不过暂且免去职务而已,索性他也不理这等俗务,如果他告之于京中卢氏族长,这些都是小事儿。

  此刻的卢县令,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乃是薛国公之女,乃是直达天听的人物,纵是范阳卢氏的老族长也要礼敬三分。

  只是当做朱雀司中的女官,因为天后秉政之后,没少重用女官。

  待事情料定,薛芷画看向沈斌,道:“沈县尉,谷河县的治安都交给你了,如是妖邪作乱,本官自会出手,但县中凡俗中事乃是你职责所系,不可怠忽。”

  “下官遵命。”沈斌拱手道。

  薛芷画说完这些,又看向裴主簿,清眸闪了闪,问道:“你是河东裴氏子弟?”

  “这位大人,裴氏十九房第二代。”裴仁静整容敛色,拱手说道。

  只是在道出自己出身时,语气当中仍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自信。

  哪怕只是河东裴氏的远支,这是这个时代对出身门第的看重。

  薛芷画沉吟说道:“裴老令公乃是麒麟阁留影像的名臣,曾得家父崇敬,希望你不要辱没了河东裴氏先祖的名声。”

  裴仁静心头一震,连忙拱手道:“是。”

  纵然心头已有猜测,但直到此刻才确认,这是京中来的高门贵女,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薛芷画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本官必定如实奏禀于天后。”

  裴仁静心头一动,看来卢县令要挪窝了。

  至于将卢县令下狱论罪,如果只是渎职失察,想要让一位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吏打入囚牢,还是远远不够的。

第49章 薛芷画:你父亲升迁,已是板上钉钉!

  县衙

  随着薛芷画将卢县令的职务解除,县中事务也委托于县尉和主簿,事情似乎初步尘埃落定。

  卢县令则是悻悻然离了县衙,返回卢宅,准备对策。

  薛芷画与沈羡出得县衙,向沈府行去,看向一旁的沈羡,问道:“你觉得能否借刘县丞勾结妖邪一案,彻底罢了卢县令的官职?”

  沈羡道:“这位卢县令在安州耕耘多年,只怕不会甘心离开谷河县,其人出身范阳卢氏,在京中势力树大根深,定然会在京中使力的。”

  “天后早就有想调整安州人事,无非是缺一个契机,如今谷河一案后,卢县令如果想借崔旭乃至范阳卢氏向朱雀司施压,那正好下了他的刺史之职。”薛芷画冷声道。

  这就是身为国公之女的底气,朱雀司再施压,也压不到开国勋贵之女身上。

  沈羡温声提醒道:“博陵崔氏,毕竟是世家大族,倒也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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