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72节
而就在这时,沈斋也失魂落魄地从外间前来。
方才从大理寺过来,沈斋心头沉重,恰逢天上又飘着雨丝,头发也有些湿,那张俊朗文秀的面容苍白如纸。
主要是,先前在面对大理寺的刑吏时,急于和沈羡切割,结果人家反手就成了天后的座上宾,同乘凤辇。
而回观自己,可谓上蹿下跳,丑态百出!
身为一个士人,岂能没有廉耻之心?
一路上既羞愧、又嫉恨、又愤怒,只觉颜面尽失,斯文扫地!
不过沈家众人都忙着回去,倒也没有人注意到沈斋的心绪变化。
沈临看到沈斋,眉头皱了皱,道:“季平,你平日怎么管束的下人?”
“见过父亲大人。”沈斋连忙近前,拱手道:“父亲大人,我这就去处置。”
沈老夫人心疼小儿子,道:“怎么没有撑伞?莫要着凉了才是。”
沈临冷哼一声道:“先前急于和慕之划清界限,如今却又如此。”
毕竟是人老成精,岂能不知道沈斋的心态变化。
沈斋面色微顿,垂下头来,嗫嚅了下,终究“噗通”一声跪下,拜道:“父亲,儿子知错了。”
而厅堂中众人看向沈斋,杜氏嘴唇翕动了下,也不知说什么好。
五品的昭文馆学士,又领了朱雀司镇抚使,不光是夫君,她也想不到。
恍然还以为回到了龙蛇起陆的开国时候。
那个名臣谋士,竟相大放异彩的时代,才有这样的少年俊彦。
沈临叹了一口气,道:“我沈氏一族,向来兄友弟恭,前院厅堂中的那块匾额,其上【棠棣同馨】乃是祖宗亲自题下,文武并举,本想你们这些兄弟和睦,其利断金,不想竟行此举。”
沈政拱手而立,面色恭谨,听着沈临的训话。
沈临沉声道:“等慕之从宫中回来,你亲自去赔礼道歉,将你那些目空一切的骄狂之气收起来!”
先前的少年绝不能当个孩子来应对,其人与天后言笑晏晏,共商国是,必然怀有惊世之才。
沈斋面色一愣,拱手应是。
心头虽仍有一些不服,但只能暂时压着。
沈临沉声道:“先去祠堂跪着,将先祖的诫子书抄上百遍。”
沈斋身形一震,拱手应是。
沈老夫人虽然心疼自家小儿子,但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或者说,这本身就是沈家的家风,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去带着下去换身衣裳,莫要着凉了。”沈老夫人只是叮嘱着儿媳妇杜氏。
杜氏起得身来,向沈临福了一礼,搀扶着沈斋离了厅堂。
沈临道:“仲诚,等会儿陪我去清风轩,喝两杯。”
沈虔拱手应是。
沈政连忙去吩咐人准备酒菜,忙前忙后。
待沈临离了厅中,沈政发妻周氏低声道:“阿家,这也太……”
不到二十岁的从五品上,这是宰执之才?
沈老夫人语气复杂:“是啊,我们沈家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还不知是祸是福。”
少年得志,多不长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周氏一时无言,心绪仍不平静。
而郭氏脸上同样震惊莫名,只是其人身份低微。
可以说整个兰溪沈氏,今夜都将为此失眠。
……
……
宫苑,乾元殿
卫士和宫人扈从的凤辇车驾,在汉白玉广场上停下,清冷月光如薄纱,似轻雾,照耀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如水流动。
微风吹动着凤辇上的璎珞流苏,也将顾南烛鬓角的一缕秀发吹起,拂过肌肤细腻的脸颊。
丽人凝眸看向那身形颀长,在夜风里衣袖飘然的少年。
暗道,不管其人是不是夸夸其谈之辈,但的确风度翩然,恍若隐士高人。
随天后下了凤辇的沈羡,抬头看向巍峨、壮丽的宫阙,廊檐下的一只只红色灯笼随风摇曳,似乎一如今日的遭遇,起伏不定。
宫阙楼台,冷月清宵,凤辇宫女……或许只缺一首进步小曲《春庭雪》了。
他之所以受天后礼遇,因为他自见面以来,一直维持住了国士、谋主的人设印象。
说白了,就是次次都是干货输出,震住了天后。
但要维持住这种印象,乃至于在天后心头根深蒂固,形成“沈先生解答世间万物”的帝师印象,还需要持续的高强度输出。
大到国策制定,小到权谋用人,从庙堂至江湖,全范围、系统性……高屋建瓴,降维打击。
在这样的想法中,沈羡随着天后进入乾元殿的偏殿,步入殿中,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各式陈设光晕流转。
“沈先生,坐。”天后落座在一架铺设的云床上,后方则是一副龙凤呈祥的铜雕,尽显皇室的威严与华贵。
沈羡拱手道:“谢圣后娘娘。”
两人刚刚坐定,殿外禀告:“天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求见。”
天后愣怔了下,玉颜上浮起浅浅笑意:“进殿一同用膳吧。”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就不好询问帝王之术了。
少顷,镇国长公主和司荻、薛芷画进入宫中,向天后躬身见礼。
“都坐吧。”天后吩咐道。
长公主道了一声谢,然后与司荻、薛芷画落座下来,高延福连忙吩咐几个内侍准备茶点、瓜果。
第84章 女身当国,此乃天数!
乾元殿,偏殿——
天后将目光投向沈羡,问道:“先生说以内法外圣,可人言,法家失之于严苛酷烈,如前朝之大许,滥发徭役,严刑峻罚,仅仅二世,即为天下黎民所弃,而我大景太祖御极之后,宽省刑罚,轻徭薄赋,遂成洪熙盛世。”
这也是道家黄老学说在大景盛行的缘由,汲取了前朝灭亡的教训。
“时移世易,当因时而变,不可拘泥古法,抱残守缺。”沈羡道。
而长公主看向那少年,美眸异色涌动。
作为大景长公主,身在宫廷,对治国之道同样热衷。
沈羡道:“开国之时,天下方历战乱,民生凋敝,当休养生息,轻徭薄赋,执政者爱惜民力,秉持不折腾,少折腾的清静无为之道,可迅速恢复国力,但如今大景立国已逾百年,世家门阀,郡望豪强自成藩离,百姓不患寡而患不均。”
其实,这些哪怕是道家的《周易》,也没有说守祖宗之法一成不变,但国家发展和个人都有路径依赖,都有思维惯性和历史惯性,不好轻易掉头。
黄老之学,的确是易学难精。
虽然他不会整什么老马遇上孔子的烂活儿,但周易里剥离了神秘唯心主义的方法论,的确符合辩证法,算是农业时代的朴素辨证法,而非工业时代的科学系统辩证法。
天后凤睛闪烁了下,此言与她所想不谋而合,感慨道:“宰辅陆象先曾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朕不以为然,遂罢其相。”
沈羡道:“周礼以礼乐教化世人,明尊卑,但天下百姓,才智、德行高低不一,当行法度,严明纲纪,宽严相济,所谓才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先生赞成这些吗?”天后闻言,柳眉之下的凤睛,眸光灼灼地看向那少年。
沈羡道:“礼当下庶人,刑可上大夫。”
天后闻听此言,心头微震,又与她所主张不谋而合,而且能够从少年的目光中看出,并非屈意迎合。
沈羡道:“公卿犯法,与庶人同罪!”
天后闻言,心头大喜,道:“先生所言甚是。”
这会儿,高延福道:“娘娘,该传膳了。”
天后点了点头道:“宣。”
而殿中镇国长公主看向那少年,暗道,怪不得这沈慕之得母后信重,这是句句都说在母后心坎里。
……
……
赵王府
这是一座郡王宅邸,前后五重进,此刻灯火通明,明亮煌煌。
赵王杨攸行,一袭郡王的紫金蟒袍,头上并未带冠,以一根玉簪穿过发髻。
此刻,这位天后的侄子,微微闭上眼眸,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后的两个侍女帮着揉捏肩头,随着侍女手法力道的轻重不一,眼尾如折扇褶皱的皱纹时散时束。
杨攸行四十多岁,身形健硕,脸膛白净,鼻如玉梁,颌下蓄起短须,此刻闭眸听书时,手中的一串佛珠,来回摩挲着。
中庭台上一个说书先生,身穿长衫,落座在条案之后,手拿惊堂木,正在讲述着大景开国之时,太祖和麒麟阁功臣平定天下的事迹。
下首则是落座着一个身披红色袈裟,脸膛如金钟的光头和尚,白眉白须,在道家治世的大景,佛门僧侣的出现,多少有些违和感。
其人名为法明,乃是如今白马寺的新住持,或者说法明一直在为佛法东传而奔走。
法明身后还有两个小沙弥,一个胖,一个瘦,一手持木鱼,一手持佛珠,侍奉左右。
随着惊堂木响起,一回目也说完。
“啪啪……”
杨攸行睁开眼眸,轻轻鼓掌:“说的不错,看赏。”
这会儿,王府的管事,吩咐下人准备了碎银子,赏赐着正在说书的老者。
杨攸行转眸看向下首落座的红袍和尚,道:“法明大师当年应该见过我大景太祖,觉得我大景太祖如何?”
也就是杨攸行乃是天后的侄子,否则一般的官员断然不敢私下里评价大景太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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