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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 第79节

  原本正在窃窃私议众人,都各依官品、资历,分两列而站。

  沈羡则是在长公主身侧,目光投向殿外。

  天后在国师慕容玥、顾昭仪的左右相陪下,在宫女、内监的簇拥中,如众星捧月般进入殿中。

  因为这是一次小范围的国务会议,天后身旁并未跟随左拾遗、右补缺,只有一些近臣。

  至于散骑常侍等三品清贵显要官职,皆是授予太清和玉清道人,以及少量上清门人。

  天后不喜二教,其实很少召其随侍左右,反而多用昭文馆学士、集贤院、翰林院学士作为文学侍从之官。

  天后一袭赭黄色地团联珠对凤纹锦襦裙,织金线富贵流溢,肩披赤朱泥银云纹帔子,宫裙下摆扫过澄莹明净的玉阶。

  从两旁官员班列,来到珠帘垂挂的屏风之前的金銮椅上,转身落座。

  “臣见过天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赵王杨攸行率先行礼,中书令蔡恒紧随其后,几位宰相纷纷行礼。

  纵然是崔衍,心头不管如何不忿,此刻也向那“妖后”行礼。

  丽人螺髻高耸,状如层云,鎏金金钗别满发髻,珍珠璎珞和宝玉交相辉映,更衬得肌肤雪腻,容色华艳。

  而国色天香,颇为雍容大气的脸蛋儿,涂抹着飞霞妆,眼周至脸颊红晕团团,由深及淡,妩媚中带有一丝冷艳,玉鼻之下,朱唇秾丽莹润。

  微微轻启:“诸卿平身。”

  两只纤白而莹润的素手,扶起一旁的金銮椅把手,仪态雍容,神情放松自然。

  自洪熙先皇时代,天后就与先皇临朝处置政务,并称二圣,执掌朝政多年,扶手的细腻纹理上,都浸染过丽人的气息。

  “谢娘娘。”

  诸臣起得身来,恭谨而立。

  内侍令高延福手持一柄拂尘,脸上没有笑容,满是威严之气,顾南烛手持一柄玉如意,眉眼温婉中带着一丝干练。

  天后那双狭长凤睛逡巡过宰辅之臣,目光落在魏学谦的脸上,问道:“魏卿,魏王的奏疏可曾到了?”

  同中书门下三品、兵部尚书魏学谦听到点名,越众而出,拱手道:“回禀娘娘,魏王殿下说,仍有一些庆逆旧部逃至辰州和朗州山林当中,落草为寇,需要留兵清剿。”

  “彼等叛逆,不识天威,朝廷天兵降下,庆王匹夫尚不得保,况尔等乎?”天后面容如笼寒霜,声音中杀伐之气凛然,道:“魏卿,兵部行文晓谕州县,附逆军卒,凡缚叛将出首,罪责不问,重回卫府,连升三级!”

  魏学谦闻听此言,面色一凛,拱手称是。

  天后紧接着问道:“兵部如何计议的?大军何时班师?军功封赏如何叙论?”

  魏学谦紫红脸膛上,愈见恭谨之色,道:“有功之将,皆在记室参军所列簿册上,兵部派人查验无误后,按惯例加官进爵,阵殁之将校士卒,由户部拨付银钱抚恤,只是抚恤条例,还在拟定。”

  “抚恤条例,以往没有成例?”天后问道。

  魏学谦道:“回娘娘,如按先皇之时成例,优抚将校士卒,当拨付永业田,然而,天下已无可拨付之田亩。”

  开国之初,大景太祖将天下田亩大略分为十成,拿出二成化为道田,供奉道人,一成则是化为公廨田,用作各级官府的财政开支。

  剩下七成用以授田给天下之人。

  然而,开国百年,土地兼并成风,而人口也急剧攀升。

  其中,二成田亩被皇室、世家门阀,郡望豪强拿走,还有五成则是归于天下的自耕农,也是大景的基本盘,所谓良家子——卫府兵制建立的基础。

  天后皱了皱眉,道:“庆王的封地,多达数十万亩,难道不能拨付?”

  说着,一双凤眸凝视向蔡恒,道:“蔡卿,怎么回事儿?”

  蔡恒迟疑了下,苍声道:“先前魏王上疏,请求实封庆王之食邑田亩,娘娘允准。”

  当时,魏王等人大胜庆王叛军,收复数州,天后大喜过望之下,照准魏王所请。

  天后闻言,也想起此事,目中现过一抹不自然,蹙眉道:“朕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魏卿可有筹措之计?”

  天子金口玉言,当初欣喜之下封赏的封田,自然不能收回。

  不过,一般这种情况,魏王就要自己识趣,吐出来一部分,不能全部都收入囊中。

  魏学谦紫红脸膛上现出思索之色,道:“只能以银钱抚恤、奖赏,不过具有很大的缺口。”

  天后道:“此事,兵部和户部要尽快拿出章程来,呈报中书省,蔡卿,你来把关。”

  蔡恒连忙拱手应是。

  天后又道:“二十万大军在外,粮草消耗日以万计,能够早日班师,朝廷就能少消耗一些国帑,让魏王尽快班师。”

  魏学谦拱手道:“臣与魏王先前所言,可先行班师回朝。”

  天后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魏学谦又取出一份奏疏,道:“娘娘,幽州都督所言,契丹所部动作频频,似有勾结敌国大瑞边镇,欲行反叛之举。”

  “燕王那里怎么说?”天后蹙了蹙柳叶凤眉,清冽凤睛中现出关切之色。

  “娘娘,燕王已从范阳、平卢二镇调拨兵马,提防契丹生变。”魏学谦拱手道。

  自大景洪熙朝末年开始,随着府兵制败坏,又值那内忧外患,南衙禁军兵马抽调不出来应对边事,只能置节镇戍边。

  天后清冷声音在殿中响起:“密切关注契丹动向,至于大瑞……”

  提及此国,天后似乎也颇为头疼,玉容凝重如冰。

  说着,目光投向慕容玥,问道:“国师,大瑞今年可有打过来的可能?”

  此刻,殿中诸宰相都看向国师慕容玥。

  仙道方面的事,殿中诸人,唯有慕容玥才说的清楚。

  国师慕容玥道:“北方草原,仙凡雾瘴再起,又有剑气长城阻拦,肉体凡胎难渡,短时间打不过来。”

  天后冷声道:“所以,彼等才想使我大景内乱,烽烟四起,将来也好不费吹灰之力,攻城略地。”

  沈羡在下方听着天后处置兵务,面容微顿,眸光闪烁。

  在来京路上,听薛芷画简单讲述过朝堂局势。

  对大景朝局也有一些了解,天后大封杨氏诸王,虽多是郡王,但都是一字,颇显尊荣亲贵。

  而杨氏诸王当中,人才济济。

  赵王杨攸行擅聚敛之道,魏王杨思昭擅统帅调度,协调后勤,燕王杨思威勇猛善战,长于兵事。

  号称三王,本来该是一字亲王,但担心大景宗室旧臣反对,暂封一字,更多还是权宜之计,或者说试探朝臣的反应。

  此外,还有杨攸宁,杨攸德,杨攸绪,杨思敏、杨思明、杨思鸿等族人,或是协掌六部,或是司掌骁卫。

  当然这些人的才干品德,稂莠不齐。

  既有酒囊饭袋,也有中人之姿。

  而杨氏三王无疑是天后,能够得以遏制李景宗室的强力臂助。

  天后玉容微冷,道:“这次平乱,卫府兵丁缺乏演练,初始败报连连,而在潭州之战时,左右骁卫多有伤亡,兵部可有反思?”

  魏学谦拱手道:“回禀娘娘,南衙禁卫久疏战阵,兵将子弟皆为世家勋戚子弟,闻听前线伤亡惨重,逃亡者众,薛国公严行军法之后,才有改观。”

  天后面色如霜,斥道:“国朝立国仅仅百余年,军备竟然废弛到如此地步?”

  沈羡在殿中听着,暗道,如果是平行时空的中晚唐时期,南衙禁军望敌而逃,几乎不能为战。

  魏学谦道:“娘娘,臣也有严厉整饬之意。”

  “兵部尽快拿出一份整军方案,呈递给朕。”天后清声道。

  魏学谦拱手应是。

  天后转而看向中书令蔡恒,道:“蔡卿,这次抚恤阵亡将士,以及奖赏有功将校的钱粮,可筹措好了?”

  “回禀娘娘,老臣汇同户部,已经筹措了三成,户部再难为计。”蔡恒说着,解释道:“岁初,北境边军的欠饷补发,消耗了不少。”

  天后目光投向气度儒雅的韦琮,问道:“韦卿,户部方面怎么说?”

  尚书左仆射韦琮拱手道:“娘娘,国库钱粮不足,户部还在筹措,这二年朝廷连番用兵,又加之天灾不断,赈济灾民所费钱粮不少,而又大兴土木,如此林林总总,国库入不敷出,日渐空虚。”

  这时,崔衍面色一肃,手持象牙玉笏,拱手道:“娘娘,臣请暂罢明堂之建,轻徭薄赋,精简军政,予百姓以休养生息。”

  侍中卢德真出得朝班,拱手道:“娘娘,如今兵戈方止,朝廷国库空虚,当节省用度,微臣请削减宫中开支用度。”

  姚知微等几人,闻听此言,都沉默不语。

  因为这是现实的困境,而卢德真之言,属于车轱辘话,挑不出太多毛病。

  只是明堂……乃是天后督促再三的工程,如何能够罢建?

  赵王杨攸行却出得班列,驳斥道:“崔相此言差矣!修明堂,乃是为了宣彰皇室威仪,更可通天祷告,期求风调雨顺,海晏河清。此事经司天监和国师卜算过,乃大利社稷之事,况且,所糜费国帑也不多,一多半出自内帑,还有一些乃是京中富商捐输效纳,又与国库空虚何涉?”

  崔相冷冷看了一眼杨攸行:“一两一粟都是民脂民膏,赵王何言与国库空虚无涉?”

  杨攸行皱了皱眉,道:“崔相此言,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暗道,杨攸行不擅辩论,不是善于清谈的崔衍对手。

  崔衍出身世家,少年以辨才无双而出名,及弱冠,先被洪熙先皇拜为谏议大夫,后荣升国子司业、尚书右丞。

  而后历任中书侍郎、寻迁散骑常侍,门下侍中。

  五姓七望子弟,起步就是正五品上的清贵显要之职。

  所以,自是对沈羡以少年之龄而登从五品上,心头忿然。

  乡野村夫,也配与世家高门子弟相提并论耶?

  “明堂事关国体,自太宗在时,就念念不忘,以宣示皇室威仪,如今修建已启,放弃更为劳民伤财。”天后暂且堵住了崔衍的嘴,道:“削减宫中用度,南烛,让殿中省操持此事,将一些年岁大的宫女和寺人,发放银钱绢帛,放归家中,与家人团聚。”

  高延福连忙道:“奴婢遵旨。”

  沈羡在下方听着天后处置政务,心头暗道,虽然刚毅果决,但有些时候难免受女身情绪化的影响。

  而在沈羡“坐山观虎斗”之时,崔衍不依不饶,发难道:“娘娘,如今天下妖邪作乱,残害百姓,京中有人言,皆是朝中奸佞当道,还望娘娘亲贤臣,远小人!”

  侍中卢德真在一旁犹如捧哏,手持玉笏,顺势问道:“崔相此言,让人费解,不知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崔衍冷声道:“太宗曾言,小人善于察言观色,阿谀谄媚,故而帝王选人用人,当不可因喜而滥授名器,因怒而滥施刑罚,如来敬,囚徒出身,彼纠集泼皮无赖,告密诬陷,使百官人人而自危,如今臣闻御史台主审庆王一案,大肆诛连朝臣,动辄刑讯威逼,栽赃陷害,臣以为娘娘当罢其官,问其罪!”

  中书侍郎乐思诲闻言,身形剧震,崇敬目光投向崔衍,心头连连叫好。

  崔相公当真是国之柱石,此言说到他心坎儿去了!

  沈羡在一旁听着,暗道,崔衍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天后用周良尚可找补,用来敬,的确是有些不得人心。

  而且来敬还引荐了曾以卖饼为业的侯思止、李仁敬、王弘义等引车卖浆之流,贩夫走卒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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