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8节
沈斌带起一阵风,进入花厅,正在落座的裴主簿起得身来,笑了笑,拱手行礼道:“沈少府来了。”
一县之中,对县尊敬称明府,对县丞则称赞府,对县尉则往往以少府尊称,所谓左丞右尉,不过大景重文轻武。
一县之中,县丞才是二把手。
沈斌抱拳还了一礼:“裴主簿。”
刘县丞先声夺人,看向那虬髯大汉,劈头盖脸喝问道:“沈县尉担当本县治安重任,县中出现了这样大的案子,竟然不在衙署坐衙,本官定要禀告明府,治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沈斌皱了皱眉,道:“刘县丞,今日下官在外面办案,此事已记在县中文书里,还是裴主簿盖的章。”
如论玩忽职守,县令长年累月不见人,也没见你刘县丞敢吱扭一声?
“沈少府先前是在外面办案来着。”裴仁静笑着打了个圆场,道:“沈少府落座叙话,赞府方才也只是一时急切。”
沈斌点了点头,在兵曹、法曹、士曹三位司曹佐的相迎下,一撩衣袍,落座在第三把椅子上,端起一旁的茶盅,没有说话。
见两人都没有开口,裴主簿笑了笑,道:“如今,命案迭发,如是上面查问,你我同衙为官,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还是齐心协力,破案要紧。”
然后,看向一旁的刘县丞,道:“刘赞府,您说是不是?”
刘县丞没有再揪着不放,顺势道:“这已经是今年又一起大案了,闹得人心惶惶,一旦上面过问下来,整个谷河县都脸上无光,沈少府武艺高强,断案如神,这等案子,半个月内破掉,应该无碍吧?”
沈斌放下茶盅,瓮声瓮气道:“此事,我明日就会带人去事发之地调查,下官推断,此事可能牵连到妖魔邪祟之流。”
刘县丞似笑非笑道:“沈县尉神通广大,难道对付不了?”
沈斌冷睨了一眼刘县丞:“刘县丞也是积年老吏了,这等案子向来棘手,妖邪藏于暗处,我们在明处,想要斩妖,首先是要找到他们,而寻踪查迹的手段,非道官出手不可。”
大景朝有一群特殊的人,那就是道官,他们往往是世家门阀子弟,从小悉心培养,熟读道经,身具灵蕴,得授三教道箓,接受朝廷供奉,在地方上广营田产,不纳赋税。
裴主簿道:“那就只能是明府才能出手涤荡邪祟了。”
“不要什么事儿都要烦扰明府,明府还要清修,如何理会这些俗务?”刘县丞分明是不满,道:“明府将县中大权尽托于我等,我们要拿出担当来,为明府分忧。”
身为谷河县卢县令手下的头号亲信,刘县丞可不敢为了几个贱民,惊扰卢县令的清修。
裴主簿想了想,道:“那就暂不惊扰明府,不如先让沈少府带人查一查,只要找到妖邪藏身之地,朝廷官气和兵煞之气围攻下,势必冰消瓦解。”
刘县丞点头道:“裴主簿说的是,县中有法网在,终究侵扰不到县中,乡野山林,纵有一些妖魔志怪,左右不过是乡野村夫,也无碍大局。”
官府之人有朝廷官气护体,而县城之内,则有气运法网。
按说乡里也应该有,但大景——皇权不下乡。
沈斌道:“我等身具朝廷官气护佑,不惧这等妖邪,但普通百姓,如何抵挡?人命案子一起又一起,按两位的意思是,这些都隐匿不报?”
那将来查问下来,他仍然逃不脱问责。
刘县丞皮笑肉不笑,道:“这就要沈县尉多加操持,早日将那暗中的妖魔揪出来,还谷河县一片朗朗乾坤。”
沈斌点了点头,说道:“职责所在,自是义不容辞,只是我如今人手短缺,需要招募团结兵,需要不少钱粮,这些需要仓曹拨付。”
干活归干活,但皇帝不差饿兵。
刘县丞眉心跳了跳,这分明是在要钱。
其实这也是谷河县中丞尉不合的缘由,因为刘县丞统管县中钱粮度支,而兵曹、法曹、士曹都是消耗钱粮。
“提及此事,刘某还要说你,今年的赋税开始征收,沈县尉也别忘了。”刘县丞迟疑了下,道:“至于拨付钱粮,如今县中府库空虚,拨付不出来,况且年初正月已经拨付过一批。”
沈斌没有理会刘县丞的诉苦,道:“五千两。”
刘县丞恍若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哪里用得了五千两?”
裴主簿看着两人争执,也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说这等事早已司空见惯。
沈斌面色凝重,说道:“这次我怀疑第二境的妖魔作乱,几年都不一定遇到一次,我需要帮手。”
毕竟是一县之尉,这样的妖魔邪祟事件经历多了,经验丰富,听案情描述,就有了一些猜测。
刘县丞眉头紧皱,看向一旁的裴主簿,不满说道:“府库之中只有两千两。”
“四千两,不能再少了。”沈斌道。
“三千两。”刘县丞摇了摇头,说道。
沈斌道:“三千五百两,不然,刘县丞可以另请高明,明府闭关清修也有半年多了,刘县丞可以去请请。”
刘县丞闻言,感到一阵头大。
他哪里敢拿这种事去烦扰卢县令?
刘县丞咬了咬牙道:“三千五百两,如果你不能将妖魔拆除,本官定要禀告明府,治你一个履职不力之罪!”
沈斌道:“刘赞府等会儿让人拨付银子吧。”
给不给银子,眼前这个混蛋都会在县令耳边进谗言,而多要一些银子,起码手下兄弟的抚恤和奖赏能够多一些。
第二境的妖魔,最近二年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了。
裴主簿见两人谈妥,笑着打了一个圆场,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谷河县的安泰。”
县中三大巨头暂且达成协议,仍由沈斌这位县尉主导“查案”事宜。
刘县丞小眼一转,说道:“既然沈少府要在这段时日查案子,县中的治安也不能落下了,我提议户曹佐暂且署理县中治安。”
沈斌道:“那如果县中今日再出了什么案情,上面怪罪下来,刘赞府愿意作保,就可托付于陈曹佐。”
此言一出,刘县丞好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上哪儿作保去?
沈斌见刘县丞不敢再反驳,问道:“今年的春耕,明府未理事,今年的县试,明府仍不打算主持吗?”
所谓,县试每三年要向州里的道学推荐举子。
一般是有三人,县令可推荐一人,剩下两人经由县试决出。
这是大景两代先皇定下的制度,为不使野外遗贤,兴科举,算是对荐举的补充,体现了朝廷向世家门阀、郡望的斗争与妥协。
当然,也有一些高风亮节的县令谁也不推荐,全部将三人名额尽付县试,常常被皇帝下旨表彰。
这种荐举和科举两种方式,是大景选拔治世官吏的主要方式。
尤其是能和道官抗衡的朱雀使,皆是通过科举拣选出来。
当然,出过道官的世家门阀,想要在凡俗出仕,基本都是通过恩荫、荐举,而且彼等多是担任清贵官儿,年纪轻轻担任高位的也不少。
刘县丞笑了笑,道:“此事就不劳沈县尉操心了,明府清净无为,已经委托我全权处置,由裴主簿从旁协助。”
沈斌皱了皱眉,心头有些担忧。
隐隐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裴主簿道:“明府先前派人递了手书,的确是这么说的。”
沈斌面色微变,心头只能叹了一口气。
他如果能见到县令,或许能够凭借着多年的兢兢业业和兰溪沈氏的脸面,为自家儿子讨得那一个名额。
三年前,刘县丞就是这么操作的,让他的大儿子送到了州学,当初卢县令是答应过他的。
刘县丞笑了笑,端起一旁的茶盅,心头涌起担忧。
这一次,明府说今科的荐举名额,当做人情给了青羊观主。
剩下两个名额,都需要考试,可依瑜儿的功课水平,能考上吗?
青羊观主那里有一个名额,机会渺茫。
剩下两个名额,他得想法子搞到一个才是。
第10章 寒门也是门
沈宅
沈羡来到后院厅堂中落座,与刚刚安顿下来的林靖叙话。
林靖打量着对面的少年,赞了一句,说道:“沈公子一言九鼎,敢作敢为,有远迈乃父之风。”
沈羡谦虚道:“林姑父谬赞了。”
老爹听到这话,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你我以后就是姻亲了,不必如此生分,该改称舅舅了。”林靖笑意吟吟道。
沈羡也不是矫情之人,道:“那就以舅舅相称了。”
林靖脸上笑意愈发繁盛,说道:“贤侄这就对了。”
沈羡定了定心神,说道:“想要和舅舅打听一下京都的近况。”
本来以为这辈子不用卷了,可以安心躺平,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沈家似乎已经没落了,而且京中也有危机随时降临。
否则,老爹也不会窝在一个谷河县当个从九品的县尉。
林靖诧异道:“贤侄是想问什么?”
沈羡沉吟片刻,问道:“太后为何要信用酷吏?庆王谋逆一案又是怎么回事儿?”
既然要避免酷吏找上门,给家门招祸,就需要了解如今的朝局变化。
林靖眉头紧皱,说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为何要信用酷吏?神都里说什么的都有,大抵是说世家子弟都不像话,食君之禄,不忠君之事,只能重用寒门。”
沈羡眉头紧皱,道:“世家子弟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出身,自是傲气十足,目无余子。”
他不算什么世家子弟,兰溪沈氏如今已是落魄郡望,到老爹这一脉,已经沦落到县中豪强。
可能正如老爹所言,没有老爹顶着,他再不出仕,只能靠杂耍卖艺要饭去了。
“酷吏说是寒门,其实祖上也是郡望,后来通过科举做了官,以法家之道为太后爪牙,对世家门阀,宗室藩王颇为仇视。”林靖解释道。
沈羡点了点头,道:“寒门也是门。”
这并不奇怪,寒门也是门,或者说真正的草根三代就绝嗣了,很多都是曾经的郡望高门的庶支,一代代开枝散叶,繁衍生息,渐渐成了平民。
林靖叹了一口气,续道:“庆王那是景朝李氏皇族,这样谋逆的宗藩,在五年间,已经是第八个了。”
沈羡:“……”
这是削藩?还是篡逆的戏码?
林靖端起茶盅,说道:“庆王谋逆没谋逆呢?你要看怎么说,按御史台的说法是或许有。”
或许有,沈羡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心头微震,暗道,这不是莫须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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