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 第83节
卢德真也拱手告退。
天后神色淡淡,沉吟道:“高延福,你代朕送送两位相公。”
“是,娘娘。”高延福应命一声,而后与几个内监,一同送崔卢二人出得殿中。
一时之间,殿中一双双目光都落在那身穿一袭五品浅绯官袍,身形颀长的少年身上,心神惊异。
这位沈慕之,不管是不是幸进之徒,但的确才华惊世,恍若神剑。
而法明的目光眯了眯,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中书令蔡恒拱了拱手,道:“娘娘,崔卢两位相公去位,宰辅之位何人继之?”
天后沉吟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蔡卿,将今日之朝议汇总成疏,抄录邸报之上,使中外咸使闻之。”
今日连罢二相,只怕中外惊疑,虽然沈慕之所言言辞激烈,但未必不能稍抑舆论,以免崔、卢二人下野之后,利用清望,混淆视听。
至于宰辅人选,她心中原本有着属意之人,但还需斟酌。
蔡恒拱手称是。
议完崔卢二相一事,天后转而将目光落在赵王杨攸行身上,问道:“赵王,你先前提及法明要在白马寺修接引佛塔,接引诸佛陀降临,震慑天下妖魔?”
这是法明提出的方案,建诸佛塔,使梵门诸佛陀、罗汉的法相虚影降临。
赵王杨攸行上前一步,拱手奏禀道:“天下妖邪作乱,法明大师有降妖除魔之法。”
说着,转眸看向一旁身穿红衣袈裟的法明:“大师,娘娘面前,可以说出你的平妖之策。”
暗道,幸亏崔衍、卢德真二人皆已罢相,要不然今日当有一番唇枪舌剑,尤其崔衍能言善辩,法明虽擅打机锋,但未必是其对手。
“阿弥陀佛。”法明出得班列,双掌合十,高宣佛号,声音恍若铜钟:“天后娘娘,只要在天下修建佛寺,百姓供奉佛像,就可接引诸佛法身降临,佛光普照之下,妖魔邪祟再不敢为祸!”
国师慕容玥柳眉细不可察的蹙了蹙,眼前不由出现前朝萧齐举国供奉佛陀的一幕。
心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本意不赞成此事,但师兄和教中长辈,似乎另有图谋。
天后闻言,则是面如玄水,不置可否。
法明又道:“娘娘乃净光天女转世,下凡于大景,拯救世人疾苦,贫僧以为,可在龙门伊阙之地,以娘娘之容貌,为菩萨法相,凿一石窟,镇压天下妖魔。”
天后闻言,柳眉之下,凤睛眸光闪烁了下,分明颇为意动。
意念勾连镇国神兽朱雀,询问意见,得到了一道“可”的讯息。
沈羡看着这一幕,将慕容玥的神色变化也纳入眼底,并没有说话。
引佛门入世,本质上是为了抗衡太清、玉清两教,他除非身后也有仙宗势力支持,否则阻挡不了这等佛法再兴的大势。
不过,天后应该会在事后问他的意见。
天后似是面色迟疑了下,道:“开凿石像,征发徭役,大兴土木,未免劳民伤财。”
赵王杨攸行道:“娘娘,小王已经寻好匠师和民夫,至于银钱,各地富商士绅闻修佛寺这等大功德之事,都有输献,不劳朝廷国库一两。”
佛门要的只是在大景的传教自由,初始并不奢望如道门一样,以天下道田供奉修建道观。
当然,切香肠战术,一步步改易世人的思想。
当年,萧齐皇帝三次舍身入佛寺,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蔡恒苍声道:“娘娘,此事只怕太清、玉清两家不允,多有阻挠,横生波折。”
天后冷声道:“如今天下妖邪作乱,两家门人袖手旁观,如是不允,那就为降妖除魔之事多出力。”
说着,天后看向法明,道:“法明大师先行建寺庙,修佛塔,不必顾忌道门中人。”
法明此刻见得了允准,心头大喜,道:“娘娘,待白马寺建成之后,贫僧将在白马寺汇集诸我教之诸禅师,举办盂兰盆会,于水陆道场,宣扬佛法,超度妖鬼,届时,还请娘娘出席观礼。”
沈羡听着法明之言,不由将目光落在天后身旁的慕容玥脸上。
上清一家对佛门的扩张,似是暂且容忍。
“法明大师,此事朕允了。”天后朗声道。
法明道:“贫僧近来得教中师兄所赠《华严经》、《宝雨经》数卷,想要译成本朝经文。”
天后想了想,说道:“许卿。”
“臣在。”同中书门下三品、昭文馆大学士、礼部尚书许实拱手道。
“召集昭文馆通晓梵文者,齐至白马寺,将法明大师所言之经书翻译成本朝文字,以供传播。”天后吩咐道。
“臣谨奉诏。”许实面色一肃,拱手应是。
天后吩咐完此事,道:“法明大师先行歇息,赵王,你陪着法明大师一同下去,全力协助修寺庙、凿佛窟,译佛经一事。”
赵王杨攸行闻言,拱手称是。
佛法东传之事,看来娘娘已经允准,此后不会再有波折。
杨攸行说着,领着法明以及两个僧人,出了乾元大殿。
只是,杨攸行路过长公主一行三人时,不由多看了一眼沈羡。
待赵王杨攸行离去,门下侍中姚知微出得朝班,脸色凝重,语气忧心忡忡:“娘娘,佛法再传神州,臣恐天下广建佛寺之后,百姓卖儿卖女,也要将财富投于佛寺,以助香火。”
“姚卿勿忧,朕不是齐武帝。”天后不以为意道。
她会兼用佛道,以佛抑道,以道制佛,不会使一家独大。
姚知微闻言,心头忧虑却并未减少分毫,劝谏道:“只是那时积重难返,想要再行清除梵门影响,就不大容易了。”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尚书左仆射张怀道,同样附和道:“娘娘,佛法善于蛊惑世人,百姓不知底细,为其所惑,乃至于来日地方官吏和庙堂公卿,今日谈玄之风大盛,来日未必说禅之风将起。”
魏学谦拱手道:“臣请娘娘三思。”
沈羡暗道,这几位宰辅看问题还是比较精准的。
或者说,朝堂上没有蠢人,都是在各自的立场上说话。
姚知微想了想,转眸看向沈羡,问道:“沈学士学究天人,博古通今,不知如何看这梵门佛法东传一事?”
此言一出,殿中诸宰辅都齐刷刷看向那面容清竣、神情沉凝的少年。
可以说,一次朝会,以犀利言辞弹劾两位宰辅,使其面惭而辞。
沈羡已成功让大景朝堂诸臣记住了自己。
沈羡暗道,真就沈先生解答世间万物?
天后闻言,同样将目光投向沈羡,问道:“沈先生,方才为何不言?”
她以为法明传法,沈慕之会出言劝谏,不想方才竟是不发一言。
沈羡道:“此为局势所迫,一时权宜之计耳,臣不知从何而言。”
天后闻言,一时默然。
沈羡生果然对局势洞若观火。
不是她想引佛门,而是不得不引佛门。
李景一朝引道门为国教,在中枢得门阀世家子弟为声援,在州县地方上又得官民相护,单靠国朝百年培养的朱雀使,难以与其抗衡。
沈羡朗声道:“圣皇御极天下,统御九州万方,兼用佛道儒,神妖鬼,使其为天下,为社稷,为苍生谋事,而不使其欺压世人,恣意乱为,娘娘已具圣皇气象矣。”
佛门能不能用?先凑合着用,随时移世易,再行变化不迟。
姚知微闻言,心头叹了一口气,道:“那来日梵门势大,尾大不掉,如之奈何。”
沈羡默然片刻,道:“要相信后人之智。”
此言一出,姚知微面色怔忪了下,叹了一口气。
兵部尚书魏学谦深深看了一眼那少年。
长公主问道:“沈学士可有策略?防微杜渐,以备来日。”
沈羡道:“有倒是有。”
此言一出,殿中诸宰辅皆惊。
国师慕容玥也看向那少年,暗道,此人有制佛门泛滥之法?
沈羡斟酌着言辞,道:“朝廷应当颁布《梵门弘法之戒律》,对传法地域和佛寺僧侣人数,加以限制,事无巨细,全面管理传法事宜,不对僧侣授以司法之特权,使其凌驾于百姓之上,总而言之,坚持独立、自传、自办,引导传法事宜与大景圣皇之治相协。”
所谓司法特权,即僧侣犯罪往往会减免刑罚,因此很多亡命之徒,都会藏匿在佛寺中。
天后闻听此言,凤眸莹莹如水闪烁,若有所悟,感慨道:“沈先生,实乃国士也。”
而殿中诸宰辅听闻天后唤沈羡为沈先生,再次为之一惊。
国士……无双国士,天后对沈学士评价竟如此之高?
沈羡拱手道:“羡,愧不敢当。”
梵门佛法东传,更多还是遏制道门,这个历史大势下,佛门势力定然会扩张。
而沈羡初至大景的朝会首秀,至此结束。
天后语气中也多了几许轻快,道:“如今天色不早,诸卿也各自下去歇息,慢用午食。”
“臣等告退。”以中书令蔡恒为首,门下侍中姚知微为辅,诸宰相皆拱手告退。
乾元殿中,一时间只剩下天后与国师慕容玥、顾昭仪,以及长公主、薛芷画和沈羡。
天后感慨道:“先生方才所言,当真是振聋发聩,如黄钟大吕,让人耳目一清。”
说着,对一旁的内侍道:“赐座,近前叙话。”
“臣不过是顺水推舟,如今庆王叛军已平,朝堂局势已解,崔卢二人也到了去位的时候了。”沈羡道了一声谢,解释道。
归根到底还是天后坐稳了大位,也该对人事进行调整,而他无疑加速了这个过程。
天后点了点头,道:“只是经此事之后,先生势必为崔卢二族忌恨,后面针对先生的麻烦不少。”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沈羡道。
他并不是很担心此事,如果崔卢二人只局限于人道手段,他毫不在意。
估计今日之事传扬出去,少不了一场舆论战。
世家高门把持清议舆论,只怕会在朝野上下诋毁中伤于他,将他与来周二人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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