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该入万魂幡了 第280节

　　看陈业无言以对，占了点嘴上便宜的莫随心顿时高兴起来，一张笑脸灿烂如花。

　　陈业正要回一句嘴，却听到一阵古怪的动静，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凡人趴在登天梯上，一点点地朝上面爬。

　　天上罡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上挂满白霜，仿佛已经在冻僵的边缘。

　　陈业看了一眼，然后说：“看来是个爬天梯拜师的凡人。”

　　每个宗门都是两种收徒方式，一种就是宗门高人看谁顺眼了就收为弟子，另一种则是按照宗门的特点设计的面向大众的考验。

　　黄泉宗是地狱试炼，慈心寺是剃度仪式，云麓仙宗则是这条天梯。

　　任何凡人只要能爬到云中城的大门，至少能当个杂役弟子。

　　这一路上可不只是寒冷与罡风，还有云麓仙宗留下的各种考验，这人能爬到这里已经算是毅力惊人，但距离登顶至少还有一半距离。

　　莫随心看到此人，小声说了一句：“看来今日最后一挂也对了。”

　　陈业疑惑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跟我一起看风景呢，结果是算了一卦？怎么不提请告诉我。”

　　莫随心笑道：“提前告诉你了，我怎知你是真心陪我还是公事公办？快救人吧，若我的卦象真没出错，那此人关系重大。”

　　陈业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灵符，指间一弹便贴在这人身上。

　　顿时一阵热气蒸腾，这人身上的寒霜化作雾气散去。

　　这是陈业自己琢磨出来的暖身符，他平时闲下来的时候就爱琢磨各种法术阵法，做一些排不上多大用场的小玩意。

　　这暖身符能驱寒，但也就只有这种功能了。

　　陈业倒也不怕坏了云麓仙宗的规矩，余慎行向他介绍过，历年云麓仙宗来客最多的时候，那些凡人就瞅准机会会开始爬天梯，就是希望路上能遇到一两个修士发慈悲捎一段路。

　　这叫仙缘，运气也算是修仙不可或缺的部分。反正进了门也只是杂役，若是日后修行不成还是要被赶回去。

　　因此，陈业也不介意出手相助。况且，莫随心还说此人关系重大。

　　这凡人刚暖了身子，不是继续往上爬，而是朝着陈业连连磕头，大声地说：“求仙长救命，求您大发慈悲。”

　　陈业疑惑，这人似乎不是来拜师的。

　　仔细一看，这人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体瘦削，皮肤黝黑，像是的务农之人。

　　陈业问道：“你可是遇到什么危难？”

　　这人连忙说：“瘟疫，县里人得了瘟疫，一个个都死了，剩下我们一家七口。但整个县都被迷雾笼罩，我们想走也走不出来，到处都是死人……”

　　陈业越听越感觉不对，西境的瘟疫区应该已经被云麓仙宗以阵法封禁，这人若是感染瘟疫，怎会跑到外面来？

　　而且瘟疫肆虐许久，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梦境迷惑而死，他如何能活到现在？

　　正准备问个明白，却看到这人一头栽倒在天梯上。

　　陈业还以为他是累坏了，或者是情绪太过激动。

　　但凑近一看，这人竟然是睡着了，还在打鼾。

　　陈业又想起这人刚才所说，他一家七口似乎还活着，只是县城里的粮食快要吃完，他才从瘟疫区硬闯出来，求云麓仙宗救命。

　　莫随心对陈业说：“这人中了瘟疫也没死，还能突破阵法封锁爬到这里，一定有些神异之处。正因如此，我在算到之后，就准备将他救下来。”

　　陈业沉吟道：“让我试一试。”

　　推测归推测，陈业还是需要再确认一番。

　　他化自在大法施展，陈业马上将自己的感官与此人连接，马上就感应到了此人的梦境。

　　与其他凡人区别不大，还是富贵荣华健康长寿的美梦，不过此人爱好有些特殊，在梦里是儿孙满堂，光儿子就上千个，怕不是本身属于一脉单传，所以才想要多子多福。

　　但美梦终究是美梦，跟中了瘟疫的其他人并无不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莫非是万中无一意志坚定之人，可以抵御梦境诱惑？

　　正疑惑间，陈业突然感觉这美梦仿佛镜面般破碎，仿佛有个庞大的黑影降临，一口将这美梦咬碎了然后吞进肚子里。

　　陈业吓了一跳，连忙解除他化自在大法。这人也从梦中悠悠转醒，但他并没有自残，反而眉头紧皱，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陈业也不等他说话，唤来一朵祥云将这人托起，又对莫随心说：“事关重大，下次再陪你看日出。”

　　莫随心微微一笑，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次。

　　祥云朵朵，托着三人向上飞去。

第371章 凡人如蝼蚁

　　这场瘟疫之所以能令云麓仙宗都束手无策，主要原因就是凡人太过脆弱。

　　无法抵抗瘟疫的侵染，做过美梦之后无法接受现实的痛苦，便会想着永远沉沦梦境。

　　贪图享乐是人的本性，无法根除，也不可能逆转。有人能分清楚何为真实何为虚假，但大部分人做不到。

　　所以这瘟疫才是无解的，仙人也改不了人的本性。

　　不过这人的梦境被那神异的妖兽给吞了，倒是将梦境的影响给破除了。前面越是美好，梦境破碎之时就约痛苦。

　　不过做噩梦总比沉沦美梦好一些，只是不知道此人为何能将美梦变成噩梦。

　　回程之时，陈业便想要仔细询问一番，结果这人五体投地趴在祥云之上，害怕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业安慰硕：“放心，掉不下去。”

　　这人禁闭双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小人……怕高……”

　　莫随心笑道：“怕高还敢爬天梯，还能爬到一半。”

　　陈业却感慨说：“估计是为了家人来求助，再怕也要继续攀登。而且，这腾云之术虚不受力，确实挺吓人。”

　　虽然这祥云能将人托起，但脚下触感还是软绵绵的，不习惯的话真会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

　　陈业索性加快速度，一路攀上天梯，等回到自己的小院。

　　将人放下来后，陈业亲自为他暖了一壶茶，直到这人身子不再发抖，然后才询问他的来历。

　　“小人徐有力，是黑石镇五岭乡人士，前些日子有仙师路过小人家乡，说是有瘟疫蔓延，让我等留在家中不要外出，只是后来村子里不断有人死去……”

　　陈业仔细听完这人的描述，跟他猜想的想差不多，这家人都会在做美梦时被吃掉，变成噩梦，所以并没有自杀的冲动。

　　只是村子里死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仙人来过之后村子就被封禁，虽然云麓仙宗给他们发过几瓶辟谷丹，一颗能当一个月的口粮。

　　但再多的辟谷丹总有吃完的时候，徐有力一家总不能在里面等死，因此徐有力便离开了五岭乡，跑到云麓仙宗这边求助。

　　陈业问起他一家有什么抵御梦境的办法，徐有力将贴身收藏的一小撮鬃毛双手奉上。

　　“这是我家世代供奉的阿土公的毛发，虽然没见过有什么神异，但我爹说一定是阿土公保佑我们家才能活下来。至于仙人的阵法，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硬闯就闯出来了。”

　　陈业接过这一撮毛发，灵目扫视下，确实能看到有微量的灵气附着在上面。

　　这很显然是一种妖怪的毛发，或许那妖怪就是梦境被吞噬的原因。

　　陈业仔细抚摸这一撮毛发，感应其灵气变化，直到徐有力又开始打哈欠，他才将毛发还给他。

　　“这毛发你先收好。”

　　看到徐有力眼皮打架的模样，陈业索性让他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等走出房门，莫随心问道：“要通知云麓仙宗么？”

　　陈业想也不想地说：“当然，我等一会儿就去找余慎行，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让云麓仙宗知晓。”

　　莫随心却听出陈业话里有话：“等一会儿？你在等什么？”

　　陈业小声地说：“你为我护法，我要试验一些猜想。”

　　莫随心看陈业说得凝重，便取出几道符咒，指尖一抹便贴在四方虚空。

　　符咒化作无形，但一个结界已经成型，将两人笼罩在内。

　　陈业凝神静气，开始运转八九玄功。只见他的手背上长出一层棕色的毛发，然后蔓延到全身。

　　人的身躯佝偻下来，化作一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野兽。

　　莫随心看得眼睛连眨，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陈业连忙躲开，但这圆滚滚的身子似乎很难保持平衡，刚一动身子就歪了，不受控制地侧着滚了出去，肚皮朝天四脚乱蹬。

　　莫随心看了更想摸了，只是没来得及揉肚皮，陈业就马上变回了人形。

　　看莫随心满脸遗憾的样子，陈业笑道：“那么喜欢毛茸茸，回头送你一只猫好了。”

　　莫随心摇头说：“我从不养宠物，免得寿元尽时伤心。不过你刚才变化的是什么野兽，我从来没见过。”

　　陈业思考片刻，回答说：“大概是一只食梦貘吧。”

　　陈业也不曾见过食梦貘，但从那撮毛发上残留的气息感应得到，可以勉强变成这种妖怪的模样。

　　这要感谢盛怀安的剑法，仿佛为陈业指明了方向，让他对变化之术领悟更深，这才能勉强变化出来。

　　至于食梦貘那吞噬梦境的天赋，陈业感觉自己练习一下也能施展。

　　陈业给莫随心描述了一下这种吞梦的天赋，莫随心却说：“这听起来也是治标不治本，中瘟疫之人会一直做梦，总不能给天下人都配一只食梦貘。”

　　莫随心这种见多识广的仙门弟子都没见过食梦貘，可见这妖怪数量稀少，面对动不动就几十万人感染的美梦瘟疫，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当然不能靠妖怪来解决，但法术就是阵法，阵法就是法术，即使是人与妖怪的天赋神通也是如此，只要花时间去研究破解，终究会成为人人可以修炼的法术。

　　“云麓仙宗乃是天下第一术法宗门，若能破解这些食梦貘的天赋神通，那或许就能找到根治之法。”

　　陈业这话并不夸张，所谓天赋神通其实也就是个人对天地之理的感悟，虽然个人不同，但基础道理都是相通的。

　　修行人入门学到的第一个法术，其实就是前人所领悟的天赋神通。

　　只是有人不光领悟，还能理解总结并传授给别人，有人则是半懂不懂光会用而不会教。

　　所以理论上世间所有神通都可以变成人人能学的法术，只是这个转化的难易程度不同而已。

　　陈业一个人不可能将食梦的天赋转化为法术，但云麓仙宗未必不行，只是不知道需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

　　未必能成功，但有希望终究是好事。

　　莫随心却问道：“但云麓仙宗真的会为凡人耗费这么多力气么？我听闻这次赈灾之后，云麓仙宗与凡人之间矛盾不小，而且瘟疫蔓延至今，中毒深的凡人早已死了，再研发此术会否得不偿失？”

　　陈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也是他所担心的。

　　大部分正道修行人都不需要凡人供奉，救他们性命是善举，却遭凡人埋怨，谁会没点脾气呢？

　　尽人事救一救就算了，没必要真为了凡人舍生忘死。就连黄泉宗也是这样应对，能救就救，救不了只能认命。

　　云麓仙宗又不需要香火，这救人的意愿肯定更薄弱。

　　世事便是如此，凡人苦难甚多，求仙求佛不如求己。一日不能成仙得道，终究只是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