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神! 第21节
“你受了这一拜,他才能放心走。”
听到师父的传声,周生心中微震,似是理解了什么,不再阻拦,沉默地受了这位耄耋老人的叩首。
这一拜之后,徐老头的残魂好似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
望着那道正在消失的身影,周生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堵得慌。
徐伯伯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喊过一句冤,他似是真心觉得,自己命贱,死不足惜,只是在心疼从小养大的翠翠。
可周生却清楚地记得,徐伯伯是一个很好的人,当年给自己吊嗓时,说好的是每天十文钱,吊嗓一个时辰,可他却总是“超时”,只为让自己的嗓子能达到最好状态。
他甚至常常在说好的休息日也赶过来,不要钱也要给周生吊嗓子,只因为喜欢他的好嗓子,怕他耽误了。
这样一位宽厚待人、淳朴善良的长者,不应该是这个死法。
“徐伯伯,你的事,我接下了。”
在徐老头的阴魂渐渐消散时,周生突然开口,声音坚定,目光冷锐。
“不仅是为了无辜冤死的翠翠,更是为了你。”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命才贱,那就是做奸犯恶之人,绝不是你。”
一个靠着自己手艺和劳动吃饭的人,一个能把弃婴无私拉扯长大的人,才是命比金贵。
“徐伯伯,你送我样东西,请我唱阴戏吧。”
周生挤出了一抹笑容。
“我们这一行有规矩,拿了人的东西,就必须要把戏唱完,什么东西都行。”
徐老头一愣,他望着眼前青年那双干净的眼睛,坚毅的面容,和十二年前的少年似乎别无二致。
“小周,我没什么东西留下,就再为你吊一次嗓子吧。”
“好。”
玉振声取出家中的胡琴,递给了老徐。
“真是一把好琴!”
拉了一辈子胡琴的徐老头,只是轻轻一摸便赞口不绝,他眼中的血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弓毛虚搭外弦,无名指悬空微抖。
“梆…梆…梆…”
三记闷音似更梆。
接着中指抵弦揉出幽咽之音,如泣如慕,如怨如诉。
那熟悉的旋律,让周生立刻便知道了是哪一出戏。
“未曾开言泪汪汪,尊一声太爷你听端详。”
“家住南阳太平庄,姓刘名安字世昌……”
乌盆记。
周生开嗓,唱腔不高,却浑厚有韵,如云遮月,似水浮波。
徐老头顿时拉得更起劲了,眼睛半眯着,似闭非闭,头微微摇晃,整个人都享受其中。
“贩卖绸缎转还乡,赵大夫妻图财害命,主仆把身丧,望求太爷做—主—张啊啊啊!”
最后一句,周生将转音和拖腔发挥到极致,和徐老头婉转清亮的琴音完美融合,水到渠成。
这一刻,徐老头眼中露出一种飞扬的神采,仿佛彻底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烦恼和痛苦。
他下意识笑了出来。
而后便在这样的心境下,琴音戛然而止。
啪!
名贵的胡琴落于地上,弓弦震颤。
周生也收了唱腔,他目光低垂,默然不语。
尽管此刻脑海中的洛书绽放华光,又积攒了许多能量,可他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意。
良久,他终于开口。
“吊嗓一次十文钱,徐伯伯,这次我没钱给你,就给你唱一出阴戏吧。”
“希望到时候,你能喜欢。”
玉振声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看着徒弟的一言一行,他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复杂。
这孩子,太像他了。
希望他以后,不要走自己的老路。
“丹山,你打算怎么办?”
他出声询问。
“师父,我打算再去一趟朱府,先要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要再摸一摸朱府的底。”
听到这句话,玉振声微微颔首。
“不错,算是有些长进。”
“那你说说,准备如何进朱府?”
周生想了想,道:“您不是给县令夫人看病吗?我做为您的徒弟,陪您去朱府再诊,应该也是顺理成章。”
“猖兵呢,如何解决?”
玉振声淡淡道:“先说好,既然是你答应了要唱阴戏,那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来解决,我不会出手帮你拦猖兵。”
玉不琢不成器。
自己这徒儿天分很高,丝毫不下于当年的自己,唯一欠缺的就是经验。
所以这些年,在周生成功修出道行后,他也开始有意让其单独处理一些事,去磨炼一番。
如此,才更有可能在即将到来的中元鬼戏中活着出师。
周生抬头看了看窗外不断升高的朝阳,目光一闪。
“师父你讲过,咱们唱阴戏的,也要懂得借助天时、地利、人和,那猖兵虽然凶悍,但若是到了正午阳气最重的时候,一样不敢外出。”
“那时,就是去探查朱府最好的时机!”
听到此,玉振声总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却并未夸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既已谋定,便可后动。”
他伸了伸懒腰,然后走到屋角的水缸处,伸出手指逗弄着那条金鱼。
“浅水鱼养不出海蛟龙,笼中鸟成不了云里鹰。”
“丹山,放手去做吧。”
“真出事了,也不要怕,为师……”
“会帮你收尸的。”
周生:“……”
第26章 探井
午时,烈日当空,阳火沸腾。
若是再等三刻,便是刽子手斩首行刑的最佳时辰,那时天地间的阳气达到最鼎盛,再凶恶的犯人,死后也休想化为厉鬼。
在这种天地之力面前,一切牛鬼蛇神都要避而远之。
“咚咚咚!”
玉振声师徒便是在这个时候敲响了朱府的大门。
下人看到是玉大夫,连忙请了进去,周生则是低调地跟在后面,但余光却在四处观察。
府中修缮得很是气派,是一座三进院的大宅子,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很有江南园林的感觉。
周生不懂风水,但他有道行在身,灵觉异于常人,刚一踏入这里,就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抑。
似乎比外面更冷一些,不是那种南北通透的自然凉爽,而是一种地窖般的阴凉。
他并不感到意外,能养猖兵的地方,自然光明不到哪里。
“两位请稍作休息,容我通禀老爷。”
朱府的下人眉宇间有着跋扈之色,可对闻名清谷县的玉神医还是非常尊敬的,毕竟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一定不会生病。
两人坐下,紫檀木的椅子,上好的大红袍,都透露着朱府的奢华。
没一会儿,便听到一道爽朗的笑声。
“玉大夫,今早多亏你为内人行针,她的晕疾已经好了很多。”
周生目光一闪,知道说话的人便是清谷县的县令,朱综。
他定睛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名贵丝绸长袍,戴着玉扳指,手拿银烟袋的中年男子正笑着走来。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留着长须,身形不胖不瘦,总是笑眯眯的。
周生迅速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没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一丝修行过的痕迹,唯有阴气稍重。
莫非是对方的道行远远超过了自己?
想到此,周生调整呼吸,收敛锐意,气质越发沉静平稳,不露出半点破绽。
“朱县令谬赞了,行针只能解一时之急,想要根治,还需药石调养,早上贵府有事,不便细细诊脉,现在不知可否让我为尊夫人再诊一次?”
玉振声抱拳行礼,笑容满面,显得很是热络。
“当然可以,那就有劳玉大夫了!”
朱县令带着两人前往夫人的房间,一路上和玉振声有说有聊,就在快到时,突然语锋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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