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哪里逃 第98节
李轩闻言,不禁蹙眉:“可案情中还有疑点,未能厘清。”
“是吗?”太监斜视了他一眼:“侍郎大人,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这是殿下的意思,他说不能再拖了。”
李轩一阵恍惚,想起那位‘汉王’,正是提携自己,让他这十年当中官运亨通的贵人。
要么拒绝是什么后果呢?自己会仕途重挫,甚至可能会身败名裂。
他看了看下面两个接近晕迷的男女,又望了望那面无表情的太监,然后陷入犹豫。
他放不下自己的权位,不舍几十年的努力就此付诸流水。
李轩寻思半晌,随后就在老太监错愕的目光中笑了起来:“来人,此案疑点未明,押后审理!”
他想自己一个寿元无几,都快要死了的人,干嘛还要为权势折腰?做这种违心之事?
诶?为什么他会认为自己寿元无几?
还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手握重权固然是好,可若胸中志气都不能舒展,那自己要这权何用?
接下来,他眼前画面再次破碎,又经历了多种人生,忽而是高官的公务员,忽而是手握数万大军的将军,甚至是当了皇帝。在其中做了各种各样的选择。
直到第十次,李轩才体会了不同的梦境。
这一次李轩同样经历了一个人的人生,主人公却是一位救人无数,被人视为国手的名医。
最终他手持金针,坐于一个七岁小儿的身前,周围站着无数村民。
“师尊不可啊!”旁边一位提着药箱的年轻人,哭丧着脸:“这小孩已经没救了!救回这孩子的机会都不到一成,您何必勉强施针?
他侧目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道:“此地不善啊,师尊。只怕您救人不成,这条命反倒会被赖在您的头上的。被讹钱也就罢了,您几十年积累的名声,怕也得被同行败坏。”
李轩蹙了蹙眉,陷入了凝思。
确如这年轻人的所言,这小孩历经四位庸医之手,如今已近垂死之境。而眼前这些百姓,也确不是纯善之人。
李轩随后又低下头,看着那已经面孔苍白,奄奄一息的孩子。
他半闭着眼凝思,然后长吐了一口浊气:“你去写一张契书,大意为此子性命仅余一线,我虽可勉力一试,为他施针,却不保证能将他救回。让他的父母亲朋,都在上面签字画押。”
医者仁心,李轩自忖他可以不计名利,可以为这孩子全力以赴的施救。可在用针之前,他却也不能没有防人之心。
所以,前世医院让人签手术同意书的做法,应该是最合适的。合乎天理,人情。
※※※※
“轰!”
当问心楼第五层楼的灯光亮起,楼外的人群,再次嗡然作响。
“上去了!”
“人已到了第五层!”
“第三关与第四关统共用时一个时辰加两刻钟,各位可知之前那些位护法先师,用时多久?”
“这谁会在意?不过这家伙,可真厉害。”
“我有点无法接受,一个六道司的外人,难道还真让他成功登顶,作我理学护法?”
“外人又如何,贪,色,权,名四欲,皆为我儒人大害。此人既能克制四欲,即便不通儒学,也值得尊敬。”
“倒是不负我的所望,权名二欲果然难不倒他。”人群当中,龙睿的眼神无比凝重,他的手紧紧握着折扇,却再没有摇摆的动作:“可他还是让我惊讶了,我记得前朝大儒符晨,这两关统共用时半个时辰,比这家伙短得多。可那个时候,这问心铃还很正常。”
王静则眯着眼:“接下来,是叩心!这也是最难的,一个人总有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即便虞子,也说即便是他,也未必能过得了这一关。”
这一刻,在问心铃幻境,李轩正眼神茫然的看着眼前。
他正立在一座朴素的殿堂前,而在他前方,那殿堂的门槛处有一位十四岁左右,衣饰清凉,周身肌肤都有红色符文缠绕的明媚少女,正以无比阴森冷厉的目光盯视着他。
“你这四关无非都是借了那守护灵之力而已,得意个什么?帝王之姿,很了不起么?”
李轩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他想自己哪得意了?他现在可是连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
“确实很不了起,她若是走他化天魔一途,那么她便注定为王,我素心则只能为臣。”
明媚少女的目光猩红:“可接下来是叩心一关!即便是她,也帮不了你。”
这位随后探手一招,忽然将虚空中一只小小的獒犬,招到了这座殿堂的前方。
“听天!”明媚少女手按着听天獒的额头,目光幽冷:“速将此人的过往阴私,亏心之事,都一一给我道出来!”
听天獒抬眼往李轩注目,然后狗眼一怔,与同样注视着它的李轩,陷入大眼瞪小眼的状态。
第166章 天雷轰顶
“嗯哼!”
听天獒神色愣愣的与李轩对视了好半晌,才摇着尾巴一声轻咳:“怎么说呢?此人并无任何私德有亏之事,阴私之事倒是有几件,可即便我说出来,人家也不在意。”
那明媚少女正冷笑着,似乎准备看李轩大惊失色的表情。可在听了这句之后,这位顿时如天雷轰顶,一阵发呆,然后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听天獒,那神色就好像说,你怕不是在蒙我?
“这不可能!连虞子都被政敌攻讦,说他有盗媳之嫌。还有三百年前的那位大儒庄守,与他三嫂也有些许私情。那些个闯关之人,哪个没做过几件亏心事?你敢说他一生私德无亏?”
此时这明媚少女按住听天獒额头的手,已经出现了氤氲紫气:“睁大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要多少法力,你跟我说!”
听天獒的狗头上冒着冷汗:“真没有啊,我没骗你!素心啊素心,你给我再多的法力也没用啊,看不到就是看不到。这位真的是一位无瑕君子,他简直就像是圣人。我自己也很惊讶来着,从来就没看到过像他这样的,古人说的柳下惠都没他厉害。”
李轩听到这一句,不由怒瞪着这头獒犬。
把他比作柳下惠,这像是人说的话么?在现代这个词是用来骂人的。
“真的?”
明媚少女眼神狐疑的来回看了听天獒与李轩一眼:“该不会是你的神通不够?说来你老娘呢?按照你们谛听一脉与虞子定的灵契,本该是由你们当中神通最强的一位主持此事。”
“可区区不才,就是江南地面,谛听神通最强的那个。”
听天獒有些羞涩的再次摇着尾巴:“老娘她不在这边,好几百年前就迷上了一只蠢獒,都不知去哪里没羞没臊了。”
明媚少女气得倒仰,她忽然又神色一动:“你该不会是怕了他身后的那只守护灵吧?不就是帝王之姿吗?你个怂狗,怕什么?有我在呢,我给你兜底!”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听天獒哼了哼,猛地一摇头,从少女的掌下脱身了出来:“我岂是那等样的狗?你这是羞辱我,我回去了。这个家伙怀瑾握瑜,冰清玉洁,我真看不出什么。”
“可这不对劲!很不对劲。”明媚少女看着李轩,两眼迷茫:“对了,你们刚才的神色有些奇怪,该不会是以前就认识了?而且还有着不浅的交情?你是有意帮他?一定是了。”
她气得娇躯发颤:“听天你可真无耻。”
听天獒的脑门,又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你在说什么胡话?一定是你看错了。嗯哼,老爷他有事相招,本狗狗恕不奉陪了。”
它很镇定的说完这句话之后,躯体就蓦然化烟,消失在两人的眼前。
当听天獒离去,李轩就开始与明媚少女对视,他略含迟疑的问道:“姑娘,请问这是在哪里?”
“装什么糊涂?你进的既然是选拔理学护法的问心楼,那么这里自然是问心铃的小乾坤内!”
明媚少女一声嗤笑,然后她的面色阵青阵白的变幻,最终还是哼了哼,把娇躯绕开到一旁:“进去吧,这是最后一关,留下你的道,就可以出去了。”
李轩还是迷糊,不过他听到‘可以出去’这个词,就心神一振,迈步走入进去。
这一瞬,问心楼前已经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神色怔怔的看着问心楼那已燃起了灯火的第六层。
之前楼中的人每登一层,他们都在惊呼,在议论。
可当这一层的灯火都燃起,所有人都为之失声。
直到足足二十个呼吸之后,才有人惊呼出口:“这到底是谁?人品竟能如此玉洁无瑕?”
“传说问心铃早就失控,这样都能够过关,此人怕不是圣人般的人物?”
“好像很年轻,六道司有这样一位伏魔游徼么?”
问心楼顶,江云旗已经通体石化,他张大了嘴,石头一样呆在那里。
“不意此子的人品,竟也是如玉无瑕。”
权顶天往窗外扫了一眼,然后很同情的看着江云旗:“看嫂夫人的模样,她怕是恨不得要撕了你。”
此时的江夫人,的确是在磨牙中。
旁边的薛云柔也很懊恼,她想轩郎他的好,如果只有自己知道那该多好?
江含韵则是定定的看着那第六层楼,美目中竟熠熠生辉。
※※※※
“接下来是问道!”
人群的另一侧,王静深深一个呼吸,然后又蓦地振袖,紧紧握住了拳头:“只需闯关之人在铃中的小乾坤内留下他的道,就可成功登顶。”
“只需?这可太不容易了。”龙睿摇着头:“他留下的道,首先得符合我们儒家精义,其次是要推陈出新,最后需要被虞子与前代二十七位理学护法,也即二十七位大儒的认可。
说来这一关,在前朝的时候就已很难了。没有精深的学问,没有大儒的水准,可没法过这一关。可问心铃只接受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进入考核。可想要在二十五岁前成就大儒,谈何容易?所以在三十年前,我们理学的诸位大儒就有公议,是不是该改变规则,只需通过第五关,就可授予理学护法一职。”
“确有此事!”王静点了点头:“可据说虞子与前代诸位护法所遗的护道之力,都在问心铃的最后一关。故而此议,最终不了了之。”
问心铃内的小乾坤,李轩踏入那朴素的石质殿堂。然后就发现这里面空空如也,周围没有任何的摆设,只有四壁之上挂着的二十几副字画。
此时那明媚少女,又微一拂袖,在李轩的身前,显化出了一张书桌,一张展开的卷轴,“卷轴是真龙皮制成,可以承载任何大道法理。”
明媚少女冷冷的看着他:“动笔吧,别浪费时间。”
李轩拿起了笔,好奇地问:“我写什么都可以吗?”
“如果写什么都可以,那还要龙皮卷轴做什么?必须得合乎儒门经义,切合自身志向,能够信守一生。普通的文字,你贴在这里不觉丢人啊?对了,你还得推陈出新,必须是前代所无。”
明媚少女唇角微扬,她双手抱胸,眼神讥讽的看着李轩:“写吧!就让我看看,你能写出什么惊世大作?虞子那个死老头给他那些后辈挖的坑可不轻,他正牌的徒子徒孙都不能过关,何况你这个六道司的武人?”
她舔了舔唇角,眸中现出了紫泽:“好好写!写得不好,你的元神就是我的了。能够让一个帝王之姿的存在做你的守护灵,你的灵魂一定很美味。”
李轩暗暗心惊,他觉得这个年纪不知多少岁的伪萝莉,只怕是很认真的对他说这句话。
他定了定神,开始游目四望,仔细看那些字画。然后只一眼,就被吸引了过去。
首先自然是虞子的‘存天理;灭人欲’,文忠烈公的墨宝赫然也在其中——‘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
再之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道近不必出于久远,取其致要而有成’。
‘师心不如师古,师古不如师天,师天不如师物’。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这些卷轴上的字或长或短,有些只有寥寥一两句,有些则长篇累牍,多达千字。可都无一例外,都是字藏道韵,或铁画银钩,矫若惊龙;或朴实无华而兼纳乾坤;或龙蛇竞走,纵逸张扬,无不让人叹为观止,几乎挪不开视线。
李轩看完之后,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然后额上就冒着汗,心想这难度真是要命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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