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你要支棱起来呀 第31节
但好像这个年代的记者又有点不同。
对方风尘仆仆:“听说你是旁观群众,却暗中帮助万商贸易行……”
让卫东连忙矢口否认:“哎哎哎,不熟也不能乱说,我只是个过路的下力人,他们干什么投机倒把的经济事业,我们小老百姓没有资格评说。”
听这言谈就不像体力劳动者。
记者也经验丰富的顺毛捋:“嗯嗯嗯,那能说说您旁观的感受吗?”
让卫东无奈:“这还需要旁观,您那脖子上斜挎藏着的带子不是相机?街头到处拍几张照,然后再去拍拍江州,拍拍沪海,如果这两座大城市不能比,那就拍拍江浙的地级市县城小镇,看看有商州这样死气沉沉的吗?”
中年记者埋头记录,眼前都亮了下,这尼玛眼界宽阔得都什么样儿了,还说是背夫?
明明就是嘴替!
不动声色的嗯嗯:“譬如说呢?”
让卫东的社会经验还差得很远:“譬如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从县乡朝着省城去卖东西就没事,您去看看江州码头那个以纺织站为中心做起来的批发市场,再看看沪海七浦路小商品市场,就能看到老百姓对这种生活的旺盛需求,可反过来,从市里面批发产品到县乡卖,就要被抓,这说明什么?”
他还会反问了。
记者奋笔疾书不抬头:“嗯,这说明什么?”
让卫东的结论很清晰:这是正常现象,只是有些人就必然会在这个阶段被碰撞碾压掉。”
记者的笔尖都呆住,不得不抬头认真端详这张还充满少年气的口罩脸。
因为这番话已经超越了时代,不是,是超越了所有普通人的认知。
就好比孩子遇见玩具坏了,只会疯狂的摔打,叫喊,找爹妈哭闹,但有个别报恩型孩子会平静的接受,然后慢慢摸索修理,甚至避开爹妈免得被批评。
任谁看见这种孩子,都会内心卧槽吧。
董雪莹抱着婴儿,骄傲的站在记者身后,悄悄给口罩小子加油。
采访就在她家,土著街坊有间很旧但还比较大的瓦房,屋后有个能看江的崖头小院,几棵芭蕉树下景观还不错。
让卫东这不过是在税务大院听惯了的词儿,每次税务调整,最难的就是从上到下贯彻,往往上一条还没搞定,下次调整又来。
经济大发展中,税务改革真是三天两头都在变,累死了。
他听了太多这种抱怨,印象极其深刻。
现在还恍若未觉:“怎么,说错了?”
记者赶紧摇头:“继续,继续,眼前商州的情况,万商贸易行的案件又说明什么呢?”
这其实是个套儿,让卫东是董雪莹强烈推荐的采访对象,如果是尤启立的托儿,回答这个问题就很容易暴露。
让卫东坐在院子里的八仙桌边,随便抬眼环视,极为开阔的江景的确会让人心胸都剧烈开放。
这又是保安参加后世各种警署通报的最常见调调,所有一切都是给经济保驾护航,治安都是多基操的事儿了。
但记者这下差点被震得笔都掉了!
这已经是把政策解读到了新高度的水平呀。
本来低头在大腿上记录的他,都不得不把采访本拿到桌面上。
双目对视希望能更多捕捉到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你的意思是不应该抓经济犯吗?”
让卫东摇头:“也不能这么绝对,,犯点错也不要太当回事,治安形势才是目前的重点,经济上可以稍微放开点,才有更好的活力,经济好起来才有余地调整管理,啥都没有还强调治安那不是穷折腾吗。”
记者对这种已经涉及到中庸均衡的思想高度猛点头了:“具体呢,有什么具体的案例?”
“可反过来农民稍微脑子开窍点,去市里面批发一袋瓜子,到乡镇集市零卖可以吗,这要被抓的……表面上是投机倒把的罪名,可实际上是他抢了供销社的生意,触动了某些利益,才借着……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可是让卫东想了四十年的耿耿于怀。
记者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高度,什么深度?
表面的现象都有深层次的利益斗争,能看出这种局面的人,太非同凡响了。
所以连他都不得不来了句:“那针对这样的实际情况,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让卫东简直理所当然:“树典型啊,税……谁都知道跟榆木脑袋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只有现实教做人,江州市不刚刚成为计划单列市吗,那就宣传开放的江州多么多么好,看看人家的市场多旺盛,经济多发达,哪怕有一个县跟着做好了,拼命树典型,其他地方一看卧槽,这么厉害,发展这么好,钱多了城市建设漂亮,汽车电视,电灯电话,不就都跟着学了。”
税务系统后来总结出来就这招,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抓典型。
一边猛吹那个卖腊肉做零食的千万富翁,一边宣传那些偷税漏税被抓的大明星,经济搞起来,缴税多了,任务就完成了呀。
但在1984年初的记者听来,简直有种醍醐灌顶的浑身激灵。
他来采访商州这么个小地方的事情都快忘了,这已经是个巨大的命题,甚至能让他都飞黄腾达的金光大道。
“等等,等等,容我稍微梳理下,非常好,我们应该做的反而是大力树典型推先进,打造出让全国各地学习跟随的改革先锋,是这个意思吧?”
让卫东还提醒:“譬如搞几个农民致富的案例,乡镇领导带领致富,省市大力引资搞活经济,宣传落后地方焕然一新,肯定比宣传沿海地带更有效。”
记者都乐不可支了:“对对对!这样肯定效果更好,你有什么案例推荐吗?”
让卫东犹豫了下,还是没把红光厂卖钛的事儿拿出来说,但瞥见对方胸口斜挎的佳能相机带,就说这:“哦对,改变思维勇于改革的案例我给你说一个,但最好春节后看看情况再说……”
记者马上翻页认真:“您说!春节后再公开,对吧?”
态度都完全不同了。
让卫东才给他原原本本的讲军工厂:“其实最难的除了农民,我觉得就是工厂改制,从计划经济朝着市场经济改变,很多厂都揭不开锅了……”
记者已经是老太太摸电门,震麻了,农民说完,现在又说工业!
工农就是我们最大的两样群众基础,这谈话的高度覆盖简直绝了:“嗯,譬如呢?”
让卫东这下敢直接点名:“……这两家工厂有不同的想法,好了,我们春节后看看,是一心做高级货,想跟进口名牌争夺你们这些少数用户的成功呢,还是面向所有普通消费者的低端产品更成功。”
换记者跟着认真思考:“其实我们也不讲究多深的拍摄技巧,记录反映现实才是我们的重要工作,你给他们提出来这个思路很大气啊。”
让卫东就大气些:“对,我就想让几亿消费者都能记录下我们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这不是那小视频APP开头时候的广告语吗。
记者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拼命埋头写:“太好了,太好了!”
让卫东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抬头就看见小少妇正躲在记者身后,掀开棉袄给婴儿喂吃的……滴得孩子满脸都是,浪费呀!
这要是记录下来还得了。
赶紧面红耳赤的转头。
第34章 你这是真的抠门
税务门卫保安其实也经常被采访。
关于税务系统的各种官面新闻,时不时有街对面的电视台记者过来搔首弄姿拍一段儿。
可能第一次还好奇兴奋上市里电视会怎么。
看了就根本一闪而过,也从来没谁关心这种ZZ任务的新闻讲什么。
连税务大院里自己都不在意,随便叫保安去糊弄下,电视台也只为完成任务谁来都能凑合。
等后来那种野路子的随便什么自媒体,也拿个手机因为隔壁小学什么事、税务局怎么怎么搞路人采访之类。
在让卫东心目中把记者采访彻底祛魅到了地上。
尤其后来新闻专业是垃圾的社会舆论,让他更不在意。
愿意来也是因为对方说本地话,听起来还不霸气侧漏的阳光日报,他才勉(逼)强(迫)同意。
感觉就跟自媒体似的小报吧。
四十年后很多人都不知道阳光日报意味着什么了。
让卫东真不知道阳光日报是顶级央报,哪怕税务系统订了一堆报纸,谁看啊。
然后各家央报也各有归属,还时不时的地位变化。
这家去年才确认由D直接领导和主办,是这段时间的D报。
这种大报社在全国各地都有分社,在普通报务工作外还行使非常重要的新闻监督职责。
后来的媒体都把这任务丢了,但八十年代还很恪尽职守。
很多基层的真实信息都是各种新闻单位在上报。
所以招募选拔人手的时候,原则上往往都会故意选能够接地气的当地人。
于松海就是商州附近县城入伍去当文艺兵,然后转业干部到雪区又支边回来,到省城分社当记者,自然也就分管这片区域的信息。
他这种履历也就是背景差点,其实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不靠关系,那就得有拿得出手的硬业绩。
他奔着万商贸易行来,就是本地信息员提到是改革碰撞,觉得这题材不错。
结果没想到遇见这么个年轻人。
急不可待的立刻马上走:“能给你拍张照吗?”
让卫东坚决不同意,还扒拉检查对方有没有录音:“我跟你这么说都算是挺冒险了,你说我安安稳稳的跟着人家卖相机卖别的不好,非来趟浑水干嘛,这种落后地区就等着先进发达榜样来教训,何必把自个儿折里面?”
他这种思路,让于松海不得不再多看几眼,很想尽量把口罩之外露出来的样貌信息记住:“你既有侠义精神,又有沉稳务实的安全意识,确实非常了不起,这是我的名片,任何时间任何事情,都可以联系我,我相信我们会有很多接触,另外春节后这个相机的事情落实了你一定联系我,我们阳光日报也可以宣传介绍新产品,支持改革典型嘛。”
换让卫东震动了下,哎哟,这不是打广告吗,可以可以:“好,那就说定了,等产品出来一定联系,也请您别太把我说这些放到风口浪尖,我们还是踏踏实实做事比较好。”
于松海笑笑,这就由不得你了,但嘴上都习惯性的嗯嗯嗯,告别走人。
让卫东还小心眼的陪着一直送到码头,怕这货转头就去告发自己。
结果转头远远的看见董雪莹抱着孩子站石阶上,跟望夫石似的。
他就没顺着江岸边的石阶回去,到旁边货运场找师傅,请教自己首次长途自驾后的感受。
师傅不问他哪里混的车,在酒菜席边悉心教导。
他其实没咋跑过几百公里以上的长途,但周围山区公路的经验确实丰富,修车故障更头头是道。
让卫东又跟着开车练车到傍晚,一起吃了江边热腾腾的砂锅煲才搭车回运输公司,开心的喝茶嗑瓜子到八九点才回家。
顿时觉得这小日子也不错。
衣锦还乡当然很爽,但老家有二凤蹲守,回去肯定没啥好事儿。
老尤还没放出来,自己现在呆城里跟着师傅干干活儿熟悉车,过这种逍遥自在的生活简直金不换。
放松个十来天到春节接了爹妈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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