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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芳华 第26节

阿父一直自以为很心疼王岑,但王岑觉得窒息,这样想也许很不对、很不孝,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受。

在阿父眼里,她应该已经不干净了。

王岑自己也觉得,真的不干净了!那些丑事传出去,往后的夫君知道了会怎么看她、怎么对待她?会说多少难听的话,说不定还得连累王家也跟着受辱!

她想砍掉自己的那条“手臂”,让自己重新干净起来。但是没有用,她找不到那条手臂在哪里。

但是她不想死,不是只有温郎才怕死、她对坟墓同样充满着畏惧。

也许阿父有一个误会、却不是误会。王岑觉得,出家不嫁人挺好的。断了尘世的烦恼,清净。但那是不可能的事,王家的人怎么能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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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四十九章 月相浮桥河水

“噔噔、噔、当……”喝了酒的王广离开邸阁后,还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弹着,一边从嘴里发出音律的节奏,嘴上脸颊上的胡须也弄得乱糟糟的。

亏得他酒量不错,不然早就醉倒了,就算现在也是脚下发飘、脑子发晕,心情还很高涨。

不过他刚走过回廊,看到其中一座阁楼时,嘴里的哼哼唧唧立刻就停了。脸上的惬意之色、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微的凝重。

他虽然有点醉了,眼睛看东西晃来晃去、走路都不稳,但心里是完全清醒的。

问了一下侍女,令君确实在二楼楼阁上。王广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她抄佛经的场景,他在楼阁上见到令君的时候,十次起码有五六次见她在抄佛经。

王广脸上的神情渐变,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爬上阁楼。果然见令君又跪坐在窗前的几案边,正在书写着什么。

“阿父喝了好多酒呀?”令君把手放在垫子上,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壶中的茶水还是温的,我给君盛碗水罢。”

王广一屁股坐在垫子上,盘着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等着令君忙碌着倒茶水。

“本来想着天晴就回洛阳,之前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广头也不回地说,“不料吴兵来袭,又耽搁了行程。这次真不能再久拖,夏季一过,淮南的秋天可能还要下大雨涨水。那时候道路泥泞,旅途上将徒增苦恼。”

他虽然喝了挺多,说话倒还没啥问题。

令君应了一声“嗯”,把一只碗放到了几案上,转身向对面的位置走去。王广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身影,然后又暗自为她感到惋惜。

等令君来到对面,她轻轻扶了一下长裙,重新跪坐下来。王广仔细打量着她的容貌,忽然说道:“卿觉得秦仲明怎么样?之前他在邸阁舞剑时,卿应该看到过他。”

令君低头道:“我觉得,阿父暂且不要想那些事罢?”

王广道:“卿之阿耶亲口给仲明取了个名号,儒虎。此人非同常人,颇有谋略。只可惜出身还是差了点,前程仍是有限得很。其族兄秦元明(朗)回乡后,估计也就那样了,很难再回洛阳;且不说仲明只是其同族。”

他顿了顿道:“要不是……我还真舍不得、把你和秦仲明那般出身的人扯上关系。不过事到如今,你的那些事,唉!”

令君沉默了许久,又是无奈又是生气的神情,“是我配不上他!还是算了。”

“就他那出身,卿有什么配不上的?”王广道,“找机会让他看你一眼,再加上王家的家势,他秦仲明得哭着来求我。”

令君立刻摇头:“阿父越说越过分了,哪有这样的事?还要让他看一眼,我又不是任人挑选的清商女!我在阿父心里,已经如此不堪了吗?”

王广露出勉强的笑容:“好,我不该说他不好。其实仲明除了出身差点,确实还挺好。如果我们从士族里选,像样的士族就那么些,家势好、年龄相仿,但没有那么巧的事,多半长相不怎么样。仲明起码长得不错,卿朝夕相处,看着也顺眼。阿父是不是挺会为你着想?”

令君有好一阵子没吭声,她看不动声色地看了王广的脸一眼,估计知道没什么办法,她才开口道:“是谁又有什么关系?阿父何必那么着急,以后再说罢。”

王广道:“当然有关系。我与仲明谈得来,将来有什么事好说一些。

他越说越觉得,还是秦亮比较合适,起码来往相处过、已是比较了解秦亮的为人。万一出了啥事,王广大概可以和秦仲明好商量,应该不必担心吵得鸡飞狗跳?

王广顿了顿,接着说,“卿是王家之女,即便不与士族联姻,我们也要找个有能耐的人。得到秦仲明这样有真才实学的年轻能人,对王家也是一大助力,于家族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令君听到这里,只得轻叹一口气,道:“我确实对不住王家,什么用也没有,阿父作主罢。但见面就不必了,太不合礼,像什么话?”

王广寻思了一阵,执拗地说道:“还是要他看一眼。只要让他看到卿一眼,他就不会在别处东想西想,必定一门心思惦记着卿,以免错过了。那些规矩都是过场,只要人看准了,余者诸事该怎么走一遍、不还能走一遍吗?不过卿说得也对,这事不能做得太明显,省得叫外人知道了会笑话。我们不能说是见面,阿父有办法,不会让你难堪。”

他回忆了一会儿,声音也开始有点激动,“不知卿懂不懂那些谋略。月相、浮桥、河水高低,见微知著,算得那个吴军想干什么一点都藏不住。精彩,奇妙啊!”

令君忽然说道:“阿父怎么安排,我也没办法。但阿父能不能把我的事先告诉他?”

王广瞪眼道:“那怎么行?不要去想那些事了,别人瞒还来不及,卿倒想早早地不打自招,卿是想把事情给搅了吗?再说仲明还想怎么样?我王家嫡女,长得如此容貌,白白便宜他了!有些不虞之事,我们确实有点对不住他,可他不能什么都想占尽罢?”

令君蹙眉道:“迟早会知道。”

王广道:“卿什么都别管,也不用说话。阿父自有计较。”

本来端正跪坐的令君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身子向下一矮,整个人蜷缩在了坐垫上似的,然后便是一言不发。

……王广要离开淮南,很多人送礼,特别是那些郡县地方官,趁此机会,当然要往上一级官员家里送点财物。

那秦亮在家乡和洛阳都没多少土地,俸禄也低,是个佐官、权力有限,估计他有点拮据。不两日在征东将军府遇见,秦亮就说想请王广找家酒肆喝酒,当作践行之意,叙叙离别之情。

王广趁机说,在淮南与仲明一见如故,特别怀念合奏音律时的默契,彼此就别在意那些俗礼了。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散散心,随便说点话就行。

秦亮立刻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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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五十章 山清水秀

八|公山是寿春非常有名的名胜地,有数十座峰,各种泉水、别院,还有一些名人的庙修在这里。譬如汉朝的刘安庙就在这里,据说刘安已经修炼成功,羽化升天做了神仙。

而且八|公山离寿春城非常近,出城只要北渡肥水,就能到八|公山附近。

秦亮前年底离开的洛阳、去年正月到的寿春,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竟然从未来过八|公山。今天是第一次。

人往往就是这样,如果是为了某事才去某个地方,心里有压力或挂念着事,即便美景摆在面前,也无心欣赏。但如果无忧无虑,只是闲逛,即便是个小小市集,也能逛出乐趣来。旅游,不就是游个心情。

秦亮曾经走过了淮南附近的两三个州,但他是为了考察地形地貌。至于八|公山,他知道这里有个山脉就行了。

王广和秦亮乘船在肥水上航行,过肥口,然后在一个木制码头下船。两人步行走前面,几个随从走后面。这个地方位于八|公山西边,从这里下船离八|公山近,步行走一会儿就能进山。

王广说道:“要游遍八|公山,一两天走不完。我等就到这附近的紫金寺走走罢。”

秦亮点头道:“此地山清水秀,哪里都可以。”他又随口道,“以前这里应该只有道家,现在也有寺庙了?”

王广道:“听说刚建寺没几年。”

进得山门,秦亮一眼就把整个寺庙看了大半,这座寺庙确实不大。

大致有两种风格的房屋,一种是多圆弧线条的外来塔式建筑,一种就是庑殿顶的本土样式。佛|教从传入内地起,就很快开始了本土化,这种东方古典建筑的佛堂、在别的国家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那些庑殿顶的盖瓦房屋,跟后世的佛寺常见的殿宇仍然有点不太一样。阑额、梁枋、屋檐都以直线为主,而且依然喜欢修在台基上,与现在城里那些楼阁一样的风格。这种建筑有着明显的汉魏之风,与后世常见的明清风格古建筑相比、区别还是不小。

秦亮与王广并行走上了正面的台阶,然后跨进正殿,随从们则留在了门外。就像官府的邸阁厅堂一样,这座佛殿十分宽阔,容纳好几十号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笃笃笃”的木鱼声、与舒缓的诵经声音荡漾在宽敞的大殿上,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气味。

秦亮虽然不信佛教,但觉得这里的气氛挺好。可能是刚经过了吴军进攻的战事,佛殿里的人很少,只有寥寥数人,还包括一个僧人。

几乎在秦亮转头打量那几个人的瞬间,他就一下子认出了跪坐在佛前的一个女郎。

那天孙礼军出城,秦亮与王广一块儿走到西城门口,当时城门口和城楼上有一些送行的家眷,但能上城楼的人很少,王广几度回首,去看城楼上的一个女郎。彼时秦亮好奇之下、也看了一眼,隔得稍微有点远,其实他没把女郎的脸看得太清楚。

而且就看了一眼、时间还隔了那么久,若非这个女郎确实长得美貌,秦亮早就忘了。但眼下、他就是一眼就把女郎认了出来。

要说此女郎与王玄姬相比,谁更漂亮,秦亮一时间真没法判断,因为她俩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反正在此之前、秦亮在大魏国没见过比王玄姬更美貌的女子。

王玄姬两次都穿着颜色晦暗的袍服、依然挺性|感美艳。所以走同样路线的朝云,与王玄姬一对比,很容易高下立判。但这位佛前的女郎,看起来很端庄秀丽,还有点高雅冷傲的感觉。

无论王玄姬说话多么呛人,但还是没有这个女郎身上散发出的冷然、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玄姬是鹅蛋脸,女郎是瓜子脸、下巴看起来很秀气。王玄姬长着一双漂亮的凤眼,这个女郎则是单眼皮。

王玄姬的皮肤很白,看起来很光洁柔软;这个女郎也长得很白,不过肌肤紧致,皮肤通透、给人感觉很薄的错觉。王玄姬有妩媚之态;此女郎甚是清纯,身段婀娜、腿似乎挺长。

秦亮爱看美女的心态,估计两世为人也改不了,他不禁多看了两眼,然而也只是看看而已。譬如那王玄姬长得美,他就是多看了几眼、什么也没干,不料她|娘便找到了家里来一顿羞辱……

那边敲木鱼的僧人,也好像动了凡心,偶尔间悄悄看了一眼。大殿上还有别的香客,僧人没能做到众生平等,却只瞧那女郎。

秦亮猜测,这个女郎可能是王广家的女眷。

于是秦亮不得不继续寻思,今天王广带自己来八|公山,恐怕不只是游山玩水、谈谈心那么简单罢?这大胡子的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

秦亮沉住气,就近在佛殿里找了个蒲团,与王广一起跪坐下来,俩人跪坐的地方离那个女郎不远。他要先等等看,王广带着女眷来是什么意思。

总不会来相亲罢?在这个时代,相亲之事是闻所未闻,通常就是找媒人上门瞧瞧。隔了一层消息也不太准确,鬼知道媒人说的是不是实话,多半会把一个大胖子说成有福相。

而且秦亮心里有必数,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他一个刺史府兵曹从事,虽然在孙礼军中立了功、还得了名气,很快朝廷应该会给一些封赏升官,但是他那点出身、根本不至于让太原王氏想主动联姻。

多半只是王广的女眷也跟着出来,走走散心而已。

所以秦亮看破不说破,假装没认出女郎与王广有关系,免得彼此都尴尬。

王广开口用随意的口气道:“仲明信佛么?”

“不信。”秦亮很干脆地实话实说。他对佛|教里、描述的多少亿的佛国之类的世界观,压根不相信。

他接着又道:“仆不信佛说的世界。但如果把佛学当作一种处世哲理之类的东西,还是挺有一些道理,至少是处世法子之一。公渊信否?”

王广摇了摇头,说道:“仲明好似对佛学很有见解。”

“不敢不敢。”秦亮轻轻摆了一下手。他对佛|教也是一知半解,但因为佛学在后世已经非常盛行了,研究的人也特别多,所以就算不信的人、也总是有些了解。

而大魏朝,目前还不是太盛行、经书也不全,研究得很少,所以秦亮说一下自己的看法也无妨,不用太担心贻笑大方。

王广道:“君与仆何必谦逊,不妨说几句?”

秦亮想了想,便随意说道:“人活在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痛苦。随着年龄的增长,积累的痛苦感受更多,各种压力、无奈、被人轻贱、艰辛、困顿、焦虑、病痛不一而足,对现实不满是常见的事,甚至很多人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有些人是想通过改变客体的现实世界或处境,来改变活着的感受。但佛法,放弃改变客体现实世界,可以转而向内寻求治愈,从主体上精神上寻求解脱。这不过是些信口雌黄的愚见,仆觉得酗酒可能也能起到一些效果。”

他只是为了和王广聊几句,而且他是外行、不过是随口胡诌。

王广却附和道:“有趣的见地。那究竟是怎么解脱的?”

这时秦亮发觉女郎竟然微微侧目了,似乎也挺有兴趣。

秦亮只得信口道:“大概是止观冥想,然后还有僧人组织帮忙学习方法。”

他停顿了一下,不禁又道:“不过因为解脱的过程、要尽量避免被外界干扰,僧人不事生产,便要通过占有土地附农来维持物质生计。而我们一直都是世俗权力的国家,如果佛家要走兼并土地、建立寺院这条路,可能迟早会在我们这边遇到挫折。”

女郎听到这里,抬头看了秦亮一眼。不料秦亮也挺关注她,两人的目光在无意间一触,她立刻又回避了眼神。

秦亮心里有点狐疑。这时他不禁又多说了几句,便是说给旁边的女郎听了。

他说道:“出身好、自身条件好,而且又年轻的人,对生活的痛苦体验,本来就少得多,能在现实世间享受到的愉悦也更多,不必再去寻求什么解脱了。那些转世轮回、去往佛国多半是编造的,佛法或有可取之处,全信却没必要。”

王广点头道:“是这么回事,人与人之间,差距可以极大。”

秦亮微微感慨道:“是啊。”

王广道:“仲明年纪不大,却见识卓群,佩服佩服。仆又想起了君在芍陂的谋略,以水位谋断吴兵不会久持,又以顾承、张休部吴军北进之事佐证,以月相选定进攻时机。仆是越想越妙,不愧儒虎之名矣。”

“公渊兄过誉了。”秦亮笑着拱手道,接着瞅了一下俯视众生的佛像。他顿时觉得,在佛堂里说杀戮,好像不太好。

神,你不信它很正常,敬而远之则可。古之圣人老早就教导了人们、面对神之时该怎么应对。

于是秦亮提议道:“公渊兄,我们出去走走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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