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赘婿 第358节

这只是大战之中的小小插曲,当那封血书中所写的事情公布天下,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傍晚时分,从京城回来的斥候,则待回了另一条急迫的消息。

女真人自今日清晨,停止了攻城。

原因在与种师中率领的两万多西军部队赶到了汴梁城下,与完颜宗望正式展开对垒,试图从后路威胁宗望。而面对这样的情况,攻城未果的宗望竟直接放弃了汴梁城,以精锐骑兵大规模反扑西军——这可能是久攻未下的泄愤之举了——汴梁城内战力不够,不敢出城救援,随后在城外,两支军队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大战。种师中虽是老将,仍然一马当先,全力奋战,但毕竟由于实力差距,当下午斥候离开汴梁城的时候,西军的两万多人,已经被杀得大败溃退,种师中虽然仍能掌控一部分局势,但再撑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在汴梁城外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秦绍谦、宁毅等人全都愕然了许久,西军在普通人眼中确实大名鼎鼎,对于诸多武朝高层来说,也是有战力的,但有战力并不代表就能够与女真人正面硬抗。在往日的战事中,种师中率领的西军虽然有一定战力,但面对女真人,仍旧是知情识趣,打一阵,干不过就退了。到得后来,大家全在旁边躲着,种师中便也率领大军躲起来,郭药师去找他单挑的时候,他也只是一路迂回,不愿意与对方硬拼。

却想不到,当完颜宗望惨烈攻城近二十天的现在,这位老人家忽然杀到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撤退。

据斥候所报,这一战中,汴梁城外尸横遍野,不仅是西军汉子的尸体,在西军溃败形成前,面对着名震天下的女真精骑,他们在种师中的率领下也已经取得了不少战果。

老人的意图显而易见,女真人攻城二十日未果,战力也已经开始下降,减员严重。西军的两万多人,或者无法打败对方,但只要赌上性命,再给女真人造成一定的损失,损失巨大的女真部队或许就再也不能考虑攻城,而城中的种师道等人,也终于能够选择逼和对方了……

就在宁毅等人在夏村为了种师中的英勇果断感到震撼的同时,汴梁城中,疲倦至极的人们正在为西军的到来而欢呼、喜极而泣,相对而言,之后传来的夏村消息还未被众人所知。苏文方来到伤兵营里,看到了发鬓凌乱,面色苍白而身材消瘦的师师,将夏村的事情告诉了他。

师师睁着大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好久,过得片刻,双手揪着衣襟,微微低下身子,压抑而又剧烈地哭了起来。那单薄的身子颤抖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随时要倒下的豆芽,泪水如雨而落。看着这一幕,苏文方的眼眶也红了起来,他在城内奔波数日,也是形容消瘦,面上满是胡茬,过得一阵,便离开这里,继续为相府奔波了。

皇城之中,大臣们已经在这里聚集起来,汇总各方而来的消息,都有些喜气洋洋。而这个时候,名叫秦嗣源的老人正在殿上说着一件煞风景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救援种师中。(未完待续。)

第六一七章 舍身的智慧 无泪的慈悲

天已入夜,风雪在夏村一带聚集着,与篝火的光亮汇在一起。

怨军从这里撤离后,周围的一片,就又是夏村完全掌控的范围了。大战在这天上午方才停下,但各种各样的事情,到得此时,并没有告一段落的迹象,初时的狂欢与激动、虎口余生的庆幸已经暂时的减褪,营地内外,此时正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所环绕。

“……大战初捷,知道所有人都很累,老子也累,但是方才开会之时,秦将军与宁先生已经决定,明日拔营,增援京师,你们要好好的往下传达这件事……”

亮着灯火的小棚屋里,夏村军的中层将官正在开会,长官庞六安所传递过来的消息并不轻松,但即便已经忙碌了这一天,这些麾下各有几百人的军官们都还打起了精神。

“……连战十日,打败了郭药师,大伙儿的情况,谁都知道。可是京师危殆,今天下午传来的消息也已经清楚了,小种相公孤注一掷,直取宗望本阵!他是知道宗望的攻城战也已打底了。宗望的军队再有伤亡,便难以继续强攻京城,小种相公吸引了宗望的注意,可现如今,京城的军队是不能出城救援的!方圆数十里,可战之兵,只有咱们这一支!”

“今日会上,宁先生已经强调,京师之战到郭药师退走,基本就已经打完、结束!这是我等的胜利!”

就着火光,庞六安挥了挥手:“但结束只代表大局不变,京师多半已经能够守下来。可这一战,我等真的打胜了吗?女真几万人杀下来,一路长驱直入,杀至我朝京城。几度破城!于汴梁城外,连败我朝几十万大军!逼退他们,如今我等只是勉强做到,但即便逼退,又能如何?异日他卷土重来,我朝又可否挡下?”

“诸位兄弟。秦将军、宁先生,今日都说了,不论今日战果如何,异日两国之间,都必再逢决战之期,此为你死我活的灭国之战。此战之中,最为重要的是什么……是可战之人!”

庞六安顿了顿,看了看一众将官:“如夏村的我等,如为救援前来的龙将军等人。如敢与女真人作战的小种相公。我等所能依靠者,不是那些识大局后反而畏缩不前的聪明人,而是这些知难而进的弟兄!诸位,女真人想要平安回去,只有这一战之力了。我军与郭药师一战,已淬火成刀,明日拔营与会女真大军,或战或不战。皆为见血开锋之举。他日女真人再来之期,汝等皆是这家国中流砥柱。与其会猎天下,何其快哉……这些事情,诸位要给麾下的兄弟带到。”

来自上方的命令下达不久,还在发酵,但对于夏村之中众多兵将来说,则多少都有些觉悟。一场大胜。对于此时的夏村将士而言,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只因这样的胜利真是太少了,如此的艰难和顽强,他们经历得也少。

中午和夜间虽有庆祝和狂欢。但是在敞开了肚子吃喝之后,单纯沉浸在喜悦中的人,却并非多数。在这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毕竟都经历过太多的战败,见过太多同伴的死亡。当死亡成常态时,人们并不会为之感到奇怪,然而,当可以不死的选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曾经为何会死、会败的疑问,就会开始涌上来。

对于此时天下的军队来说,会在大战后产生这种感觉的,恐怕仅此一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因为宁毅几个月以来的引导。因此、战胜之后,伤感者有之、哭泣者有人,但当然,在这些复杂情绪里,喜悦和发自内心的个人崇拜,还是占了许多的。

宁毅与秦绍谦一文一武的形象,文的运筹、武的果决,再加上吕梁山过来的黑骑,竹记麾下的大量绿林人士,各种与众不同的本领,这些东西,都具有清晰的符号性,在这支由杂牌军拼凑起来的部队里,极容易在众人的心里烙下印记。

在大吃一顿之后,毛一山又去伤兵营里看了几名认识的兄弟,出来之时,他看见渠庆在跟他打招呼。连日以来,这位经历战阵多年的老兵大哥总给他沉稳又有些抑郁的感觉,唯有在此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风雪之中,他的脸上带着的是愉悦轻松的笑容。

没有将士会将眼前的风雪当做一回事。

聊了几句之后,渠庆给他一块石头:“别溜达了,回去磨刀吧。”

“呃?”毛一山愣了愣,随后也明白过来,“明日,还要战?”

“可能不在明日,也可能不会再有一战,但与女真人,必有一场对峙。不战最好,战,也不怕。咱们做好准备就行。”

这日下午,祭奠龙茴时,众人即便疲累,却也是热血激昂。不久之后又传来种师中与宗望正面对杀的消息。在探望过虽然负伤却仍旧为了胜利而欢欣雀跃的一众兄弟后,毛一山与其他的一些士兵一样,心中对于与女真人放对,已有些心理准备,甚至隐隐有着嗜血的渴望。但当然,渴望是一回事,真要去做,是另一回事,在毛一山这边也知道,十日以来的战斗,即便是未进伤兵营的将士,也尽皆疲累。

不过,若是上方发话,那肯定是有把握,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两人此时正在山腰处,一面闲聊几句,一面朝山下的方向看。夏村营门那边,其实显得有些热闹,那是因为从不久前开始,已经过来了几拨人,都是汴梁附近其他部队的人,看得让人有些心烦。毛一山心中倒是想到一件事,问道:“渠大哥,你以前……其实是在哪只部队里当官的吧?”

渠庆武艺不低,战斗经验丰富,对于战场许多局势的发展变化,都能看得清楚,毛一山早已见识过。此时今日见他心情好,才问出来。渠庆望着山下。倒是没有为着这个问题而气恼,片刻后,笑了笑:“当官……不如当个小兵来得好。”

“那……渠大哥,若是这一仗打完之后,你我是不是就要回去各自的部队了?”

这句话是毛一山犹豫了片刻之后才问出来的,问完之后。渠庆也沉默了,只是在不久之后,望着营门那边的热闹,皱起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夏村大战之后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只是傍晚开始,从此时分布在汴梁附近各个军队中派出的使者便陆续过来了,这些人。或是其余几支军队中位高者、有名望、有武艺者,也有曾经在武瑞营中担任官职,溃败后被陈彦殊等大员收拢的武将。这些人的陆续赶来,一方面为祝贺夏村大捷,赞叹秦绍谦等人立下不世之功,另一方面,则摆出了唯秦绍谦马首是瞻的态度,希望与夏村军队拔营前进。趁此大胜之际,士气高涨。以同解京城之围。

而这些人的到来,也在旁敲侧击中询问着一个问题:初时因各军大败,诸方收拢溃兵,各人归置被打乱,不过权宜之计,此时既然已获得喘息之机。这些有着不同编制的将士,是不是有可能恢复到原编制下了呢?

士兵的编制混乱问题或许一时间还难以解决,但将领们的归置,却是相对清楚的。例如此时的夏村军中,何志成原本就隶属于武威军何承忠麾下。毛一山的长官庞令明,则是武胜军陈彦殊麾下将领。此时这类中层将领往往对麾下散兵负责。小兵的问题可以含糊,这些将领当初则只能算是“借调”,那么,什么时候,他们可以带着麾下士兵回去呢?

夏村一方对这类问题打着马虎眼。但相对于一贯以来的迟钝,以及面对女真人时的笨拙,此时各方所有人的反应,都显得敏锐而迅速。

能够到这个层次上谈事情的人,有谁会是真正的废物?

****************

京城。

从皇城中出来,秦嗣源去到兵部,处理了手头上的一堆事情。从兵部大堂离开时,风雪交加,凄凉的城市灯火都掩在一片风雪里。

女真人在这一天,暂停了攻城。根据各方面传来的消息,在之前漫长的煎熬中,令人感到乐观的一线曙光已经出现,即便女真人在城外大胜,再掉头过来攻城,其士气也已是二而衰,三而竭了。朝堂诸公都已经感受到了和谈的可能,京城防务虽还不能放松,但由于女真人攻势的停歇,总算是取得了片刻的喘息。

只是对于秦嗣源来说,诸多的事情,并不会因此有所减少,甚至因为接下来的可能性,要做准备的事情陡然间已经压得更多。

无论是战是和,后续的事物都只会更为繁琐。

“……去酸枣门。”

如此吩咐了身边的随人,上到马车之后,籍着车厢内的油灯,老人还看了一些通报上来的消息。连日以来的大战,死伤者不计其数,汴梁城内,也已经数万人的死去,产生了巨大的厌战情绪,物价飞涨、治安紊乱都已经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失去了家人的女人、小孩、老人的哭声日夜不停,从兵部往城墙的一路,都能隐约听见这样的动静。而这些事情所转化而来的问题,最终也都会归集到老人的手上,化作常人难以承受的巨大问题和压力,压在他的肩头。

到了满目疮痍的新酸枣门附近,老人方才放下手头的工作,从车上下来,柱着拐杖,缓缓的往城墙方向走过去。

周围有取暖的篝火、帐篷,汇集的士兵、伤员,不少人都会将目光朝这边望过来。老人身形消瘦,挥退了想要过来搀扶他的随从,一面想着事情,一面柱着拐杖往城墙的方向走,他没有看这些人,包括那些伤者,也包括城内死去了家人的悲凄者,这些天来,老人对这些大多是冷漠也不予理睬的。到得高高的楼梯前,他也未有让人搀扶,而是一面想事情,一面缓慢的拾阶而上。

残破的城墙上弥漫着血腥气,风雪急骤,夜色之中,可以看见灯光黯淡的女真军营,远远的方向则已是漆黑一片了。老人朝着远方看了一阵。有人群与火把过来,为首的老人在风雪中向秦嗣源行了一礼,秦嗣源朝着那边行礼。两名老人在这风雪中无言地对揖。

过得片刻,那头的老人开了口,是种师道。

“听闻今日殿上之事,秦相为舍弟求出兵。师道感激不尽。”

“……”秦嗣源无言地、重重地拱了拱手。

那边种师道已经直起身来:“只是这感激是于私。于公,师道亦如诸公一般,不赞同秦相此想法。京城危殆,城中兵力业已见底,贸然出城,不过被女真人各个击破。若女真人孤注一掷,再来攻城,我方只会愈发捉襟见肘。右相此议……唉……”

双方都是聪明绝顶、人情练达之人,有许多事情。其实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汴梁之战,秦嗣源负责后勤与一切俗务,对于战事,插手不多。种师中挥军前来,固然振奋人心,然而当女真人改变方向全力围攻追杀,京城不可能出兵救援。这也是谁都清楚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唯一发声激烈。想要拿出最后有生力量与女真人放手一搏,保存下种师中的人竟是素来稳妥的秦嗣源,委实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以至于今天在金銮殿上,除了秦嗣源本人,甚至连一贯与他搭档的左相李纲,都对此事提出了反对态度。京城之事。关系一国存亡,岂容人孤注一掷?

更何况,无论种师中是死是活,这场大战,看来都有结束的希望了。何苦节外生这种枝。

一场朝仪持续许久。到得最后,也只是以秦嗣源得罪多人,且毫无建树为收场。老人在议事结束后,处理了政务,再赶来这边,作为种师中的兄长,种师道虽然对于秦嗣源的仗义表示感谢,但对于时局,他却也是觉得,无法出兵。

“只是……秦相啊,种某却不明白,您明知此议会有何等结果,又何苦如此啊……”

风雪之中,种师道与秦嗣源一同走到城墙边,望着远处的黑暗,那不知归宿的种师中的命运,低声地叹息出声。

……

“……秦嗣源这老狗,今日行事,实在奇怪。”

御书房中,写了几个字,周喆将毛笔搁下,皱着眉头吸了一口气,而后,站起来走了走。

“杜成喜,你说他是要干嘛……”

房间里,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杜成喜身体震了震:“圣上早先便说,右相此人,乃天纵之才,他心中所想,奴婢实在猜不到。”

“哼,天纵之才。”周喆背负双手笑了笑,然后又收敛了笑容,“秦嗣源此人,谋算甚深,奇正之道皆通,确是厉害,以往朝堂议事,他若真有鬼主意,必定在朝议之前,就都已将关节打通。唯有此次,哼,提出个这样的想法,令得李纲都不站在他那一边,要说其中无诈,又有谁信。”

杜成喜犹豫了一下:“陛下圣明,只是……奴婢觉得,会否是因为战场转机今日才现,右相想要打通关节,时间却来不及了呢?”

“嗯?你这老狗,替他说话,莫非收了他的钱?”周喆瞥了杜成喜一眼。杜成喜被吓得连忙跪了下来请罪,周喆便又挥了挥手。

“起来起来,朕不过开句玩笑。你就算收了钱,那也无妨,朕莫非还会受你蛊惑?”他顿了顿,“只是,你也想得岔了。若是时间不够,明知强撑无益,秦嗣源自然连开口都会省掉,他今日舌战群臣,在朕想来,该是察觉到位置尴尬,怕有人秋后算账,想要树敌放权了吧!这老狗啊,老谋深算,知道有时候被人骂几句,被朕斥责几句,反而是好事,只是这等手段,朕岂会看不出来……嘿……”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脸上古怪地持续了许久,然后也不知是在咀嚼还是在回味,低声说了几个字:“嘿……夏村大捷啊……”

这喃喃低语声中,有人过来通报,李棁到了。

“宣他进来。”

周喆说道,走回了书桌后方。

不多时,上次负责出城与女真人谈判的大臣李棁进来了。

……

“……战事与政事不同。”

风雪扑上城墙,苍白的须发在风雪里抖动着,都已结上霜花。

秦嗣源伸手触了触女墙上被冰冻的血痕:“这些年来,尝与人议论。大战之中,何事最为重要。在夏村,与劣子搭档,名为宁毅者,往日最爱奇巧之技,好琢磨格物之学。好研究火器。而外界士人论战,则每每关心战法,何物在前、何物在后,若遇特定之地,如何应对。然而……遇上辽人、女真人,皆无作用,只因我朝重文轻武,数十万军队战意皆无,被数万人打得落花流水……”

老人顿了顿。叹了口气:“种世兄啊,文人便是如此,与人论战,必是二论取其一。其实天地万物,离不开中庸二字。子曰:张而不驰,文武弗能;驰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方为文武之道。但愚笨之人。往往无能分辨。老朽一生求稳妥,可在大事之上。行的皆是冒险之举,到得如今,种世兄啊,你觉得,就算此次我等侥幸得存,女真人便不会有下次过来了吗?”

种师道道:“有此次教训。只需此后汲取,今上励精图治,朝中众位……”

“种世兄说得轻巧啦。”秦嗣源笑了笑,“几十万人被打垮在城外,十万人死在这城内。这几十万人如此,便有百万人、数百万人,也是毫无意义的。这世事真相为何,朝堂、军队问题在哪,能看清楚的人少么?世间行事,缺的从不是能看清的人,缺的是敢流血,敢去死的人。夏村之战,便是此等道理。那龙茴将军在出发之前,广邀众人,应和者少,据闻陈彦殊曾阻人加入其中,龙茴一战,果然战败,陈彦殊好聪明!然而若非龙茴激起众人血性,夏村之战,恐怕就有败无胜。聪明人有何用?若世间全是此等‘聪明人’,事到临头,一个个都噤声后退、知其厉害危险、心灰意冷,那夏村、这汴梁,也就都不用打了,几百万人,尽做了猪狗奴隶便是!”

“说他们聪明,不过是小聪明,真正的聪明,不是这样的。”老人摇了摇头,“如今我朝,缺的是什么?要挡住下一次金人南下,缺的是什么?不是这京城的百万之众,不是城外的数十万大军。是夏村那一万多人,是龙茴将军带着死在了刀下的一万多人,也是小种相公带着的,敢与女真人冲阵的两万余人。种世兄,没有他们,我们的京城百万之众,是不能算人的……”

种师道沉默在那里,秦嗣源望着远处那黑暗,嘴唇颤了颤:“老朽于战事或许不懂,但只希望以城中力量,尽量牵制女真人,使其无法全力进攻小种相公,待到夏村军队拔营前来,再与女真大军对峙,京城出面和谈,或能保下有生力量。有这些人在,方有下一次面对女真人的种子。此时若放任小种相公在城外全军覆没,下一次大战,何人还敢全力救援京城?老朽也知此事冒险,可今日之因,焉知不会有他日之祸?今日若能冒险过去,才能给他日,留下一点点本钱……”

“……秦相用心良苦,师道……代舍弟,也代所有西军弟子,谢过了。”过了好一会儿,种师道才再度躬身,行了一礼。老人面色凄然,另一边,秦嗣源也吸了口气,回礼过来:“种世兄,是老朽代这天下人谢过西军,也对不住西军才是……”

他叹了口气,过了片刻,种师道在一旁哈哈笑起来。

“其实,秦相或许过虑了。”他在风中说道,“舍弟用兵行事,也素求稳妥,打不打得过,倒在其次,后路多半是想好了的,早些年与西夏大战,他便是此等做派。就算战败,率领部下逃走,想来并无问题。秦相其实倒也不用为他担忧。”

“哦,是吗。”秦嗣源回答道,“哈哈……但愿如此。”

城墙上,疲累的两人都望向远方,墙上的众多将士也望向远方。黑暗中雪花飘飞,由于火把被风吹得并不明亮,他们其实看不见对方的脸色,秦嗣源老人的脸上,有眼泪在这黑暗里流下来,在这向来冷漠决绝的老人身上出现这种事,想来是因为城墙上,雪风实在太大的缘故……

金銮殿,周喆已向李棁下完了命令。

“……议和之事,左相是很想亲自前往的。朕思前想后,你终究已与宗望打过了交道,且身段比左相圆滑。此次和议,许你见机而行。此时种师中率西军正被宗望追击,朕不欲西军折损太重,你接了旨意。速速出城吧。这完颜宗望,也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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