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界龙劫 第147节

　　于是一切便安静了下来，所有的杂音都在一瞬间尽数抹消。

　　不再有人吵闹——所有人都在此刻安静而期待地看着他。幼神的特质让他在这一刻能够轻松地感知到每一条信仰通道，而他的意志，便和他的力量一起向着所有的通道降下。

　　安抚术。

　　安抚术安抚了所有的心脏。

　　远处传来了可怕的爆炸声，伴随着龙的号叫。而他再度抬起手，压制了那覆盖在整座会展中心上的神圣辉光。而一枚大范围的隐蔽卷轴，随即被他用掉。

　　地球人有一个特性，他们的魔抗因为他们从未接触过魔法而弱到无可想象。而这在梦达思最多也就能够遮掩一支作战小队的隐蔽卷轴，在此刻却是能够覆盖住整个会展广场。

　　“不要乱动，不要吵闹。所有人都安静地躲起来，而我会带着你们前往安全的地方。”

　　‘轰隆——！！’天穹的彼方，有着雷鸣的炸响。谁也不知道朽棺龙王在做什么，但巫尘猜得出，它为什么要躲藏。

　　邪恶总是相互撕咬。

　　死亡的主宰只有一位能够将王冠戴上。

　　巫尘抬起手，皇家密室的空间随即展开。哪怕地球的空间和国度天宇并不相同，那也是足以容纳数万，甚至更多人的广场。

　　信徒们的疏散速度超出往常，所有的生命都转移到了合适的地方——巫尘和他们立下的约定因此而达成。而在那之后，便是另一次的高等传送术法。

　　世界因此而再度变转。

　　樱岛接下来要面临的状况不在巫尘的考虑之下。

　　因为他已然重返故土，履足家乡。伴随着略微沉重的步伐，一处公共的墓园，已然在他的前方。

　　他有一件事需要做。一件在一开始几乎成为他愿望的事项需要做到。

　　而很快，两座并在一起的墓碑，便出现在他视野中央。

第213章 砂砾尘土之辈

　　巫尘站在了墓碑前方，不动，也不说话。

　　许许多多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那座加油站，那场毫无缘由的事故，以及迎面袭来的爆炸和火光。

　　十年前的一个暴雨之夜，有一家三口，在一座加油站内避雨。而也不知道是人为的疏忽还是年久失修，当一道格外响亮的雷光炸落之后，整座加油站都在这场本不应该出现的事故中爆炸。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小孩，他因为和家人闹脾气而正好在事故时冲进加油站外的雨中。而他在意识维系的最后，看到的只有红白相间的炽烈的光。

　　他在医院里躺了六天才恢复意识，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却是认识而不熟悉的面孔——远房的表亲没打算收养他但也没怎么亏待他。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他也获得了符合人道主义的照料。

　　而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平平无奇——事故的源头被解明，相关的责任人要么在事故中蒸发要么被公正处理。无辜卷入其中的倒霉人士获得了足够数量的补偿，而后续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记者爆料。

　　没有人来动男孩手中的补偿金，没有人来抢夺男孩手中的遗产。心理医生也没有在男孩身上发现什么难以挽救的症状。而当那本就不怎么熟悉的远亲拿着男孩硬塞过去的报酬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时，一切便也就寻常普通地继续。

　　男孩考上了一个不错的中学，大学。青春生活也算是全程顺利。没有怜悯，没有欺凌，没有异样目光，在他成年之前，他获得了就像是拥有一个正常家庭一般的妥善待遇。

　　他没有成为离群孤立的人，没有因此而孤僻，极端，厌恶社会。

　　他没有成为卓越优秀的人，没有因此而热忱，上进，拥有奉献之心。

　　他只是成为了一个普通寻常的人，成绩不错，也有一技之长。数理化等理科领域颇为优秀，但却也没有抵达惊艳的境地。而优秀的成绩对应的便是交际圈的狭窄。有几个朋友，但不是很多，交情还算可以，但也深不到哪去。而在闲暇之时，他也没有抓紧时间提升自我，参与社会公益，而是很普通的，沉迷于电子游戏。

　　一个庸人而已。

　　砂砾尘土，并不具备脱颖而出的能力——倘若他没有获得那枚手机，没有获取那个奇遇。那么他最终应该能够作为优秀，但却并不卓越的应届生毕业。加入一个还算可以的公司，获取一份还行的工作。如是数年，成家立业。当他的孩子也差不多十岁的时候，他便也应当车房俱全并有一笔储蓄，有着和他的父母并驾齐驱的能力。

　　这就是巫尘原本应当拥有的命运。

　　这也是巫尘那并不特殊的过去。

　　和他经历相似的同龄人，在这座人口众多的国度中至少也以万计。他在其中并不突出，也不落后，位处中庸，然后略微强出同侪。

　　他站在了这里。

　　他看着眼前的石碑。

　　石碑的底下没有尸体，只有封装在容器内的骨灰。而那骨灰中到底有多少属于他那死于事故之中的父母，也很难估量出一个正确的比例。

　　他在思考。

　　远处传来了急促——又在靠近时努力压缓的脚步声。而他仍在思考。

　　——我确定我是一个有才能的人。

　　他想，他回忆起自己的过去。接近一个月的异界探索之中，他所获取的，他所学习，所掌握的，显然并不仅仅局限于龙祭祀的命运赋予，以及原灵碎片的基础能力。他知道自己在魔法领域上的顺利必然有着原因，知道自己就算踏上其它的路，也必然会建立一些成绩。

　　——但我在过去的十年中，却只是一个庸碌之辈而已。

　　附近的人正在被疏散，一些人注意到了位于风暴中心的他。有些路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而这些倾向被很顺利地掐灭在摇篮里。

　　巫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合拢，然后松开。知识和力量，仿佛正被攥在其中，又沿着他的指间向下流淌。

　　他可以拥有更多——他现在确信他本可以拥有更多。他在地球时就可以成为人杰，成为恶魔或者明日之星。因为他现在知晓，自己从一开始，就有着超越常人的潜力。

　　但他却停在了那里——中庸，不上不下，砂砾尘土之辈，是伟业的基石，却也有得是备选可以代替。而究其缘由，则是……

　　“……你们死得太早了。”他伸出手，心灵促动的念力拂去墓碑上的些微灰尘，以及墓碑外侧的细碎杂草。“你们还没有告诉我，我应该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你们还没有教导我，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前进。”

　　年少时求而不得之物，终究会为之困顿一生。

　　幼小的孩童没有主见，便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前进。

　　因为他失去了他们，而他们在离开他之前，对年幼时他的期待，也无非就是健康快乐地成长而已——好学生，好成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他们对他的要求只有这么多，所以他也就只是停在这里。

　　他们没有引导他继续前进，他们来不及让他知晓什么是主观能动性，什么是野心。所以，他成为了一枚路边不起眼的砂砾。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有点用处，但不多。

　　所以，他成了如今这番模样——哪怕他拥有了力量，拥有了知识，他也依旧随波逐流着几乎没有什么主观能动性。因为从始至终，他都不明白一些事情。

　　不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不明白自己想要成为什么，不明白自己想要创造什么，不明白自己想要打倒什么。

　　他只是一粒砂，风中的砂。坚硬，锐利，却又随波逐流，若无外力碰触，逼迫，他便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而若是他人给予了他期待，他就算应承，也最多只会做出及格限度等级的回应。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我的时间，自那场爆炸后，便始终没有向前迈进。

　　——我……居然一直都，只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屁孩。

　　心脏在跳动。悲痛和遗憾早已流逝于过往的时光之中。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忐忑，会颓然泪下，却没想到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他的心绪却是寻常普通。

　　就和过往求学时期一般寻常普通，没有得意，没有满足，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就像是他那失去的双亲其实从未离开，只是一直在他身边，从未和他交流。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稍稍移动一下那许久不动的脚步。

　　他甚至并不忙于立刻动手施术。因为他的心中，并没有任何急迫。

　　他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附近的声音，终于完全地安静了下来。而伴随着一阵坚定而沉稳的脚步，有一个干练的声音，便从一张离他不远的口中说出。

　　“有时间聊聊吗？”

　　“巫尘同学。”

第214章 不再平庸

　　身份并没有隐瞒的必要，因为他的身上，一直都穿着那件赫拉所赠予的学院法袍。也就是这里是公共墓园，所以在这之前，不会有人因他身上的奇装异服而惊奇。

　　且在此之外，他也没有佩戴那副自称为神的面具，没有遮挡住自己的脸。

　　所以——

　　他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源头——那是一个衣着相当正式，但妆容和神情都颇为轻松的英气女性。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邻家姐姐，动作和语气，都相当有亲和力。

　　看来巫尘的心智在她的上级处有着相当完整的模型——他们知晓和巫尘的第一次接触，应当用什么方式最为适宜。

　　可惜，这片土地的统治者终究还是不怎么能够放得下脸面。不然的话，这第一次的接触者，应当会更加二次元一点。

　　“有事？”巫尘移回自己的视线，继续看向面前的墓碑。

　　“我主要是来向你道谢。”她向巫尘轻轻鞠了一躬。“多亏了巫尘同学你的帮忙，我在樱岛大使馆里的同事们都活了下来。一起活下来的还有一百七十八位国内公民。你救下了他们的命。”

　　“都撤回来了？”

　　“嗯。”女性回应着他。“浮罗的撤离行动很顺利，不过还有一些人，他们之前……”

　　那些人曾经在会展中心里。

　　那些人现在在皇家密室里。

　　巫尘抬起手，她便闭上了嘴。而巫尘的法术随即展开，皇家密室所指向的空间门户，便以规模最大化的规格开启。

　　那是一个十数米高的漩涡——它在具现的瞬间不远处传来了一阵阵的骚动。倒是没有什么不礼貌的枪械上镗声响，只是许多人发出惊呼，对这干涉时空间的力量感到惊异。

　　漩涡稳定了下来，门户随即洞开。那被巫尘半强制转移到密室位面中的信徒们因此而能够见到外界的光。他们当即发出欣喜的声音，以及狂热的喊叫。

　　“赞美您！伟大的主！”“神明保佑！神明保佑！”“我愿永生永世跟随您！请容许您卑微的信徒向您致敬！”

　　他们的声音吵吵嚷嚷。

　　他们的声音停滞于巫尘抬起的手掌。

　　信仰的链接依旧存在于他们和巫尘之间，然而巫尘所应许他们的事情，巫尘已经做到。

　　“这……”东大陆使者的瞳仁，很明显地收缩了一下。

　　并在下一刻在巫尘的面前恢复如常。

　　“你可以去安顿他们了。”巫尘没有去看那座门户，也没有去看他的信徒。他知道密室位面之中的被收容者中有得是世界各国的间谍，特工。而他也没兴趣将时间浪费在他们，抑或者其它人身上。

　　女人做了一个手势。

　　而一支训练有素的部队很快便行动起来，他们快速而安静地进入了墓园，并跨入了巫尘所打开的密室位面。而伴随着那一发广域安抚术的功效再度激发，那些在刚刚还有些虔诚狂热的幸存者们，顿时又变得有序并且乖巧。

　　“他们……”

　　“他们没事。”巫尘的意志在女人的胸牌上一扫——她的姓氏是方，那么将其称之为方专员就好。“魔法安抚了他们的神经系统，让他们的情绪不会在短时间内过于起伏动荡。魔法持续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有没有后遗症，你们自己检查。”

　　“我代他们再次感谢你，巫尘同学。”

　　“无须道谢，各取所需罢了。”巫尘摆了摆手，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隐瞒伪装，将那些本就藏不了多久的情报，再度掩耳盗铃式地掩藏。“我需要信仰的力量。”

　　“……您还真是直白。”

　　疏散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哪怕那些幸存者中有大量属于樱岛。不过在这个时间点，没人会去计较这点无关紧要的变量。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罢了。”巫尘回答，他的目光，再度放在眼前的墓碑之上。“我应当要有所成就，我应当有宏大目标。我应当构建出愿景并为之而战，而最终，我应当完成我的事业和理想。”

　　“东大陆愿意为你的事业添砖加瓦。”方专员毫不犹豫地接上了他的话。“我们能为你的事业做些什么呢？巫尘同学。”

　　疏散的队列中出现了一点骚乱。一个身着巫女服的少女没有配合那些士兵疏散离开。而是硬顶着安抚术的效力小跑到了巫尘身后数米远的地方——她双膝跪倒，匍匐在地，随后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