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界龙劫 第170节

　　或许三秒，或许五秒钟。

　　最先开口的是捂着断臂，脸色苍白的塞外之王。

　　“二十天之前，异鬼们突然出现，然后大肆袭击自由民的部落。当我们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有几千人被杀死，奴役，变成了异鬼们的不死仆从……我们试图战斗，但我们失败了。许多强大的部族首领都死在了那场战斗里。我只来得及带着一小部分人逃走。”

　　他在他的同伴们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恳切，凝视着巫尘的脸和手。

　　“……那不是人类能够战胜的怪物，我必须带着我的部下，我剩余的子民们从逃离它们的追杀——我们必须跨越绝境长城，但我们没有攻占绝境长城的人手。但我们知道有一个叫卡斯特的人和守夜人之间存在联系。而我们原本打算让他作为中介，和长城取得联系……”

　　“然而你们杀了卡斯特。”守夜人总司令发出一声冷哼。“你们闯入了他的房子，然后又动手杀了他。就在这座房间，就在这里！”

　　“那是因为我们没想到这里藏着一群乌鸦！”一个蛮人战士梗着脖子喊道。“而且，是你们先动的手！”

　　“只要是男人，在看见一群全副武装的陌生人突然在夜间‘拜访’朋友家时，都会拿起武器的……只要是男人。”守夜人的声音愈发嘲弄，但他的谈吐却是相当清晰。“我们吃了卡斯特的面包，尝了他给我们的盐，所以我们为他战斗。而你们，却只会卑劣的袭击。”

　　蛮族们哑口无言，因为他们在往常在这种情况下只会选择以剑代言。然而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不敢做，因为能够轻易打倒他们全部人的巫尘，就站在这里。

　　而巫尘的视线便也向着守夜人总司令的方向偏移。

　　“我们是为了寻找一群失踪的兄弟而过来的。”老守夜人立刻回应。“两周之前，我们的一队哨探游骑兵失去了联系。我们在那时候派出了一群最老练的誓言兄弟去接应他们，但他们也失去了消息。所以，我们在前天决定组织一支远征军北上，由我带队，去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选择在卡斯特这里过夜，因为他是我们在北方的朋友，我们有过很多年的合作和交易……然后，我们遭遇了袭击。”

　　一切原来是这幅模样。

　　异鬼之灾的爆发，长城南北的响应。南下的塞外之王遇见了北上的守夜人总司令，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后，赢得了胜利的蛮族人，自然便抓住了俘虏，并渴求着战利品。

　　“他们想要用你作为敲门砖，穿过绝境长城。”巫尘看着老守夜人，大概是明白了双方的行动动机——绝境长城具备阻断异类的魔法守护，只有凡人能够穿越它下方的门径。而若是能够用总司令的命敲开长城的门，那作为中介的堡垒主人卡斯特，自然也就变得相当的多余。

　　“他们永远也不会得逞。”老守夜人哼了一声。“我的誓言兄弟们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责任，他们绝对不会打开甬道的门。”

　　“那你就得和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了。”塞外之王的嘴角扯了扯，看上去并不生气。“异鬼们正在壮大，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陌生的黑衣人啊，你之前提到了死掉的怪物，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异鬼们的行军。哪怕强大如你，也依旧无法抵御……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想尽办法，到长城的南边去。”

　　他直起腰，语气诚恳。

　　“我们的人袭击了你，但我们也付出了代价。如果你觉得不够，我的命你也可以拿去。但我的人民是无辜的……他们就在附近的山谷里，而他们可以为你提供助力。无论你到底是想要用武力跨越长城，还是……用别的手段，他们都能够起到作用。只要你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说，但老守夜人显然有着不同的声音。

　　“……守夜人有着乌鸦一般锐利的眼睛。”不久前的监下囚低声说道。“没有人能够穿过绝境长城，没有人能够离开这片土地。”

　　他显然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

　　而巫尘便也对他起了些许的兴趣。

　　“你不相信北方有异鬼吗？”

　　“我信。”老人沉声说道：“但既然怪物真的存在，那我就更不可能让它们有跨越绝境长城的可能性……谁知道异鬼到底长成什么样，谁知道异鬼到底掌握着什么能力。我不会冒险，所以我宁可在这里死去。”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巫尘，他的声音中自然有着未尽之意——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是巫尘这样能打的人，他也不认为一个披着守夜人黑衣的陌生人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恶土北地。那么，在同样弄明白前因后果的他眼中，巫尘最有可能的身份，自然便是……

　　一个伪装成人类的异鬼。至少，有这个可能性。

　　也是有趣。

　　那些后知后觉的蛮族们中，同样有不少人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们的眼中出现了了然的神色，并很快化作后怕和恐惧。

　　巫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微弱的笑。

　　“守夜人之中，是不是存在一个新人，他的名字是琼恩·雪诺。”

　　他看见总司令的眼眸深处，有着一刹那的撼动。

　　“披上黑衣之后，守夜人便和过去毫无联系。”老人沉声说道。“我从来不在乎我的誓言兄弟们在过去有什么来历。只要他们登上长城，他们就是只为了人类而战的守护者。除此以外，一切都没有意义。”

　　“或许没有。”巫尘歪了歪头，扬了扬手中常见的柄。狼头的配重装饰，于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但我觉得这把剑是一位史塔克家族成员的剑，而不是什么普通的‘精锐游骑兵专用锻钢剑’。而我觉得，史塔克家族，在守夜人中向来都很有影响力。”

　　老人一言不发。

　　他的决断确实存在一个致命空隙——史塔克家族世代镇守北境，自然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无处不在的影响力。而哪怕是从最功利的角度来看，绝境长城，也需要来自北境王国的物资资源，才能够维持后勤。

　　而在这种情况下，一把史塔克家族成员的佩剑，便也确实拥有了敲开大门的能力。

　　老人因此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254章 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

　　他不是没有缘由地说那些话的。

　　因为他知道秘密，知道在恶土上建立了堡垒，并将这据点维持了数十年的卡斯特，和某种黑暗力量存在交易——他在过去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现在知道那是异鬼。而他故意说出了卡斯特的死因，就是想从巫尘身上试探出一些东西。

　　他失败了，他什么都没有试探出来。

　　巫尘对他来说是突如其来的乱入者和陌生人，他没能够从巫尘的身上看出任何东西。

　　所以他选择了放弃，他甚至试图挑起巫尘的敌意——无论巫尘到底是什么来历，只要他没发现这份真相，没有跨越绝境长城的能力，那么无论长城以北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影响不到长城以南的区域。

　　守夜人的誓言将因此而得以履行。

　　但现在，一切都已然毫无意义。

　　“忠于职守。”巫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忠于人民。”巫尘的眸光，从塞外之王和他的护卫们身上掠过。

　　而他随后，却是问出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问题。

　　“这里离绝境长城，还有多远？”

　　“至少一天的脚程。”塞外之王连忙回应。“我知道一条捷径，带上我的人，我告诉你怎样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那里。”

　　“你的人民们离这里有多远？”巫尘又问。

　　“一个小时。”他发出肯定的声音。“只要一个……不，半个小时，我就能够带着你找到那座山谷。我们有足足一千人在那里。”

　　一千人。

　　相比起原本世界线中的蛮族大军而言，可谓少到可怜境地。

　　“让他们过来，到这里来。”于是巫尘下令。

　　“这……”

　　“做不到？”

　　“我可以让人带口信过去……”

　　巫尘点了点头，随即不再理会守夜人司令和塞外之王。他只是径直从二楼的大厅之上离开，就仿佛身边的活物都只是空气。

　　他抵达了下层。

　　他看见一些被束缚的守夜人战士正在相互配合着解开束缚，看见受伤的蛮族守卫跌倒在地。看见许多年轻的女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而显而易见，他们的身份和活动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

　　只有一个人值得巫尘在意——而那个人正从地下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捧衣物和几件武器。显而易见，那是某人死掉后的残余，而那个死人，曾经支配着这里。

　　卡斯特的遗物，就掌握在赫拉的手里。

　　而巫尘的视线碰触赫拉的眼睛。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两个小时左右。”她回答。

　　这个时间指的是死灵行军的速率，那支庞大的亡灵部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并清洗掉这里的所有生命。而显而易见的，除却巫尘和赫拉以外，还停留在这片恶土上的残存者们，基本都没有可能性从这里成功逃离。

　　他们跑不了，他们没有那样充裕的脚力。

　　除非他们用山谷的那一千蛮人作为诱饵，否则他们注定会在死灵行军下迅速，并且悄无声息地死去。

　　“有希望吗？”他问。

　　“你觉得呢？”她答。

　　“我觉得有。”巫尘叹了口气。“就在刚刚，我感觉我有了一些长进。如果只是单挑，或者一打二，三。我有把握用比较轻松的方式将复数的异鬼搞定。”

　　“但这不够。”赫拉伸出手，在桌面上随意地一挥。数枚坚果因她的手指而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并很快便呈现出一个奇怪的运作轨迹。

　　“第一批到来的死灵行军将在一万左右，其中异鬼的数量应该超过二十。光凭我们两个可解决不了这群怪物。毕竟在它们之后，还隐藏着一股邪恶的气息。”

　　“有没有可能调虎离山？”巫尘偏过头，他听见了马的声音——那是守夜人游骑兵北上远征时骑乘的战马，而它们目前的体力，看上去相当充裕。“我可以试着将它们引开，或许就能够争取到一点时间。”

　　“你想死吗？达斯特。”

　　“没得商量？”

　　“你必死无疑。”赫拉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们在之前应该已经有了共识——那支死灵行军背后的力量不可小觑。选择在这里迎击，则胜率基本上可以判定是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试图引诱的人，并不是你。”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但她说出的话，自然有其它的围观者成功聆听。

　　虽然她和巫尘看上去都是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但没有人能够否决他们所占据的优势和已然拥有的实力。而在如此直白的描述下，在场的所有人，基本都了解了他们所释放出来的信息。

　　有一支邪恶的力量正在南下——那股邪恶的力量即将抵达这里。所有的人都将在这邪恶之力的冲击下死去，并且它们的步伐不会有丝毫止息。

　　那绝非谎言，那是即将成为现实的命运——每个人在听完的瞬间都确信了这一点。而一旦宛若谵妄的灰黑洪流，便也呈现于他们的眼底。

　　恐怖的未来，因此而攥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除了巫尘以外，没有人注意到赫拉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其发音中都充斥着某种奇异的暗示韵律。那已然脱困的守夜人之中，很快就有比较年轻的人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主动开口，站起。然而在那之前，巫尘却提前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暗示之音。

　　“我打算试试。”巫尘说道，他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试试你的‘调虎离山’？”他的同伴看着他，眼眸的深处，却浮现出了些许的笑意。

　　巫尘理解了那份笑意。

　　他甚至听明白了她的声音，以及她先前未说尽的言外之意。

　　她向他指出了一条道路，一条通往目标的路径。然而真正的英雄，勇士，从来都应当是由自己做出决定，自己去拿主意！

　　有些话，只能够他自己去说。

　　有些事情，只能够她自己去做。

　　所以……

　　“我要试着，将那支死灵行军，挡在这里。”他说，他感悟着那在指间流淌的风息。

　　他感知中的那股降临在死灵行军上的庞大意志仍旧不可匹敌，但现在，他却有一颗跃跃欲试的心。

　　“我已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