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界龙劫 第208节

　　骑士的真名便是‘不得其名’，因为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守。早已全数在黑夜雨的冲洗下被清理一空。

　　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外壳——当赫拉的法术撕开它体表的破旧布条时，它胸膛处的盔甲上便显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绚丽的星辉在这片空洞中闪烁不休，将无比炽烈，而又无比幽邃的黑夜之力，朝着容器手中的大剑竭力注入。

　　那确实是一把很华丽的剑——那剑只需要轻轻挥动，便能够轻易在战场上撕出蔓延数百米的黑夜光波。而这位黑夜之王有时候还会突然跃起，用剑将空间撕破，而从那被撕开的豁口中，便喷涌出了寒霜，剧毒，雷电，抑或者纯净的光和火。

　　很有趣的剑术。

　　但它对于维持着人偶之躯的赫拉·莫莉而言却并没有什么作用。花里胡哨的技艺终究还是受限于绝对输出的量级不足。无论这位黑夜之王用出了什么手段，它都没能够突破女巫体表所浮现出的无形防护。

　　胜负已经注定。

　　胜负的决出不会花费很久。

　　巫尘作为旁观者，站在高空之中，欣赏并记忆着这场单方面殴打的战斗。而赫拉的身姿，赫拉的法术，赫拉的施法习惯以及战术运用，便也被他清晰准确地置入记忆库中。

　　他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赫拉也没有掩饰任何细节。

　　各种各样的法术流光在赫拉的身周交错闪烁，化作严丝合缝的组合镇压着她眼前这仍在垂死挣扎的对手。而比起法术的全面性，那隐藏在无形之中的，联结着整个维斯特洛集群意识的巨大蛛网，才是她手段的重中之重。

　　她很强大——她早已恢复了全盛，体内的魔力潮汐宛若星群般闪耀不休。而她的每一项法术几乎都和集群意识相互勾连，从而让哪怕最弱小的火焰弹，都有着宛若整个维斯特洛大陆全体生物合力施法的强度。

　　真是了不起——巫尘都要忍不住轻轻拍手。

　　他在看了够多之后便将自己的视线微微偏移，而很快，他便不出意外地在战场的边界看见了其它几位黑夜君王的残骸——除却那仍在和美露莘搏斗的冰霜白龙以外，无论是饿龙，是恶魔，是虫，是兽，是人马。都已然如同高速公路边的杂草一般，在战场的边缘被碾成了碎末。

　　.

　　战斗即将结束。

　　黑夜外在神祇的强度，即便在获取了上古卷轴的增益后也没有强出太阳恶神太多。而既然击败了太阳恶神容器的瓦雷利亚君王轻易地便败亡于投影摩洛克伊的手中。那么这位和太阳恶神纠缠了数千年也并未占据上风的黑夜神祇，能够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么多。

　　巫尘几乎都能够听见那被隔断在世界之外的神祇尖啸。

　　那代表着幽邃黑夜的外在神祇在虚空中尖啸，嘶吼，歇斯底里地抓狂愤怒，然而最终，一切尽数终止于女巫逐渐合拢的手。

　　黑夜的骤雨逐渐变得稀薄。

　　那仍在奋战的黑夜之王逐渐停止行动——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胸膛之中的星辉也越来越幽暗晦淡。而在最终，它发出一声悲怆而愤怒的大吼。

　　‘昂————’那最后的一口气息，终究是从铠甲的缝隙间涌出。而后，它的形体便收缩，凝固，直到化作一具漂浮在赫拉掌上的娇小人偶。

　　它死了。

　　美露莘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她也成功地在那头白龙因黑夜之力的退去而坏毁之前，先一步将其抹除。

　　她很开心——但她并不被允许参与到这边的后续事务。巫尘在心灵链接之中夸奖了她几句后便给她安排了另一项任务。让她去寻找贞德，并和提亚马特一起前往瓦雷利亚等候。

　　——你也去。

　　巫尘手中的魔剑，微微颤抖。

　　被他所塑造出来的梅尔特莉莉丝发出不满的低鸣，但她终究不会违逆巫尘的决断。于是，就在最后一缕黑夜雨在雪地上蒸发之时，巫尘手中的魔剑，便也消失在了传送的光辉之中。

　　战斗已经结束了。

　　人类依旧坚守在绝境长城的以南的防线上，没有让任何一个被诅咒的邪物跨越防线一步。死伤的人数也没有预想中的多，而在这最为凶悍的一波结束之后，剩余的零散怪物，并不需要耗费多大的精力便会被尽数驱除。

　　他们应当欢呼——但他们没有。

　　哪怕赢得了这场关联着整个世界的命运的战斗，他们也仍旧沉浸于后续的事务。

　　收容尸体，救治伤员。检查防线并且补刀怪物。而那些专业的建造师更是在士兵们的掩护下前往绝境长城的遗迹，考察，评估，并以最快的速度规划出重塑的城墙结构。

　　他们已然知晓战争结束。

　　哪怕赫拉击杀黑夜君王的战场要在远离前线的数百公里之处。

　　他们将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战后清扫以及重建的规划之上。而在远离前线的维斯特洛腹地，后方，已然全面转入战时体制的一座座工坊，港口，军事民用建筑，便也像是被按下了控制按钮一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快速而又有序地回到了日常生活之中。

　　规整，秩序，毫无谬误的日常生活之中。

　　毫无疑问，现在的维斯特洛人类族群，已然胜过了许多科幻世界观中的虫族。

　　赫拉收起了人偶。

　　她打量着那支从黑夜之王的胸口摘取下来的上古卷轴，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而在一些关键的数据映入她的眼中之后，她便终于露出了一抹笑容。

　　“果然是这样。”她说。“这是和‘龙’有关的上古卷轴。也是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样梦达思事务——最初用以开启门扉的事物，必然和‘龙’存在关联。而在开启门扉之后，只要最初的源头没有被回收，那么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物，便会不间断地从门扉中涌出。”

　　她向着巫尘扬了扬手中的上古卷轴。

　　“这便是门，而钥匙也已经落到了我们手中。接下来，只要我们依托这份上古卷轴持续地进行研究。那么我们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巫尘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很想回去？”

　　“不是很想。”她不会骗他，因为没有必要也毫无用处。“但我们可以研究。”

　　“有没有考虑过摧毁这份卷轴，关上门扉，先结束这片土地上的灾祸？”巫尘知晓，自己现在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样还未回收的失物。

　　“或许我们可以找出另一条路，然后，像是将我们带过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将我们从这片土地上带走。”

　　“我还是想要研究这份卷轴。”赫拉微微摇头，说。“说不定这支卷轴之中，还封印着一条强大的龙呢。贸然将它摧毁，说不定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故。”

　　也算是个理由。

　　“那么维斯特洛呢？”巫尘看了一眼大地的南方。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已经守护住了他们的家国。或许，你现在可以尝试着放他们一个自由？”

　　“他们无法独立面对后续的异界投射。”赫拉微微摇头。“他们还需要引导，需要管束。”

　　“你打算持续多久？”

　　“持续到我研究出可靠的成果。”

　　“而到那时候，你就会带着这件遗产，回到梦达思，并让这片土地的文明自主运作？”

　　“或许会。”

　　她说。

　　他看着她，而她的双眸也注视着他的面孔。

　　“你失控了，学姐。”巫尘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随后，他看见赫拉轻轻点头。

　　“嗯，我知道。”

第321章 不再同行一路

　　她失控了。

　　她知道自己已然失控。

　　在过去，赫拉·莫莉是一个渴望知识，但却善良的人。她会因为察觉到魔神干涉世界的蛛丝马迹便主动从安全的学院高塔中走出，前往风盔，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而战斗。而为了终结魔神所降下的灾祸，她甚至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付出。

　　但现在，赫拉·莫莉是一个善良，但却更加渴望知识的人。她留着手中的上古卷轴只会有一种研究方式——那就是等待一次又一次的异界投影降临。并观察它们所带来的各种影响，效果。

　　那些投影的内容可能多种多样。

　　那些投影的强度或许不足，或许还要胜出她许多。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控制得住每一次异界投影，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对抗得了那来自梦达思故乡，但却失去智慧的投射之物。但她很确定一点，那便是只要异界投影源源不绝，那么在这片土地之上，因为两界相撞而诞生出来的知识，便将越来越多。

　　数量庞大，近乎无穷。而至于到那时这里的人类文明是否存活，则不需要太过注重。

　　她以前不会那么做。

　　但现在……她已然和过往大不相同。

　　“你从未骗过我，学姐。”巫尘看着她，冷静地说。“而你曾经告诉过我，每个高阶巫师的专属魔法都基于他所创下的源论，而你的专属高阶魔法，则是‘赫拉的藏书间’。”

　　“的确是这样。”赫拉微笑，微微点头。

　　“你的专属魔法，是收集知识的魔法。所以你的源论，便是收集知识，并将其记录。而那是你的行动理念，也是你的思维中枢。”

　　“严格来说并不确切。”赫拉抬起一根手指，微微摆动。“源论确实是我们的行为准则，但这份准则一直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我们支配着源论，而非被源论所支配。一位合格的高阶巫师，无论何时都该维持着主动。”

　　确实如此。

　　所以过去的她和现在大不相同。

　　毕竟……

　　“在正常情况下，合格的高阶巫师，应当不需要面对失去灵魂这种毁灭性事故。”

　　“那确实很少见。”赫拉唇角的笑容愈发强盛。她的眸光扫过巫尘的手，在巫尘所掌握着的玛格努斯之杖上短暂停留。“但未必就不能够克服。”

　　“你帮了我很多。”巫尘将手中的法杖，握得更紧。“但我最终能够克服这一问题，其实还另有缘由。”

　　“你确定要在现在的我面前说这个吗？”她的语调微微提高，就像是一个警告。

　　而巫尘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回忆起了你曾经对我的教导……你教过我的，高阶巫师只要行走在践行自身源论的路上，便会不间断的，无休止地变强。直到抵达那顶点的关卡。”

　　“我确实有这么讲过。”

　　“而我在不久之前，终于回想起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创造出我的源论，而我所创造出来的源论，其最根本的内容，又是何种事物。”

　　他没有停顿，只是诉说。

　　“是任务列表。”巫尘讲述。“一个只存在于我认知之中的，设定目标，然后完成项目的任务列表。而我在过去，以为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源论，是因为我想要解决掉所有因我而产生的重大事务，因为我想要有始有终。”

　　因为这个缘由，他在风盔城直面了莫拉格·巴尔。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所以他要亲手将这所有的因果尽数消除。

　　但他错了。

　　“但我错了。”巫尘叹了口气，微微摇头。“我以为我要的是有始有终，但我实际上所期望的。是付出和收获——完成任务后最重要的是任务成功后的奖赏和收获，而非是完成任务这件事情本身。我期望一切付出，都能够获取成果。”

　　“付出未必会有成果。”赫拉微微摇头。“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

　　“我知道。”巫尘回应。“所以这就是我的源论。我的理念——我的付出一定要有收获，如果没有。那我就用我的力量自己去攥取这份收获。付出一定要有收获，付出越多，收获越多。当我真切理解到这一点之后，我在践行这条道路时所踏出的每一步，都让我获益颇多。”

　　付出，收获。

　　赫拉计算着巫尘当下的能级总量，恍然大悟。

　　“那些失物……你是故意的？”

　　“顺势而为罢了。”巫尘摆了摆手。“我注定要在穿越两界的路途上遗失众多，那我索性干脆多走一步——装备，力量，甚至就连脑海中的情报，我都将其作为代价直接付出。而以连‘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认知缘由都被我支付之后，我终于对自己下达了一个任务，一个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