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无双 第179节
这个时候,去追究丫鬟的责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赵润章看着憔悴的女儿,没有暴怒,没有责骂,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心疼,低声说道:“琬儿,是爹对不起你……”
赵琬摇头道:“这不怪爹,都怪女儿,若不是女儿总喜欢写这些诗词,也不会有今日之事……,若是陛下怪罪,女儿愿意一人承担!”
赵润章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不管陛下怎么降罪,我们一家人一起承担……”
靖夜司。
指挥使司。
才女赵琬新做了什么诗词,靖夜司的武夫没有几个感兴趣的。
但若是这首词里面,非议了陛下,可就不一样了。
专门负责京城风闻的天罡卫一时犯了难,按照以往惯例,敢在诗词中非议陛下的,无论男女,都会被靖夜司拿下,打入诏狱。
但这一次,情况太过特殊。
这赵姑娘是陛下赐婚的,没几天就要大婚了。
不抓她,是他们的失职,抓她吧……,算不算欺君?
更何况,赵姑娘要嫁的,可是十六卫陈大人,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要是抓了他的未婚妻,哪怕是秉公办事,以后在靖夜司,怕是也不好混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将此事上报闻人大人。
片刻后,闻人月手中拿着一份纸笺,来到林宣的值房,诧异的看着他,问道:“这首诗写了什么?”
手下的天罡卫说此诗非议陛下,她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此诗之中,根本就没有提到过陛下。
林宣接过她手里的纸笺,看完后,眉头微微一动。
自己这位未婚妻,无愧于京城第一才女之名。
这词,写的好啊……
见闻人月还在等他的回复,林宣为她逐句翻译。
“窗帘外面,迎亲的笙歌乐曲声,萦绕在彩绘的房梁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华美聘礼箱子,在我看来,却像是重重锁链,锁住了我这幽深的闺房……,这一句通过对比手法,直接描绘了外在的喜庆与作者内心的压抑。”
“外面所有人都说,我这只彩凤找到了金色的梧桐树,可有谁能看见,我这一颗冰清玉洁的心,只是被迫寄居在那华美的府邸之中……,这里的彩凤说的是她,梧桐树说的是我。”
“手边的胭脂水粉触感是冰冷的,画眉的黛石也透着凉意,镜中原本如云的乌黑鬓发,仿佛也提前染上了秋霜……,这是一种夸张,表达了词作者绝望和愁苦的心情。”
“那吹拂万物的春风,根本不懂我心中像丁香花般解不开的愁绪,反而还不停地送来那漫长而喧闹的定亲锣鼓声……,这句还用解释吗?”
闻人月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虽然她不懂诗词,但林宣已经解释的这么清楚了,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因为自身的境遇相似,她反而更能体会到词中所描绘的那种心情。
她看向林宣,说道:“她不想嫁给你。”
林宣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曾见过那位赵姑娘,但她的这阙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宣也想帮她。
可惜他与她一样,也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对她爱莫能助……
闻人月打量着林宣,在她心里,林宣应该和她一样,不怎么通晓文学,今天才意外的发现,自己和他相识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回了回神之后,她缓缓开口:“他们说,这首诗里面,非议了陛下……”
林宣耸了耸肩,说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这件事情,我应该避嫌,你看着处理吧,我建议你递交陆统领,让指挥使决定……”
如果只是涉及到他自己,倒也罢了。
关键此事还涉及到陛下,没有人可以替陛下做决定。
如果陛下能取消这桩婚约,自然是好事。
不过林宣觉得,应该希望不大……
没多久,一张纸笺,就摆在了靖夜司指挥使陈秉的案头。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按照以往惯例,非议陛下,先打入诏狱关上几日。
但这赵姑娘身份特殊,还是交由陛下决定的好。
万寿宫。
光线昏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草药与丹砂的奇异香气。
大雍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道服,盘膝坐在一个明黄色的蒲团上闭目养神,身前一方小几上,散落着几份奏章和几卷丹书。
陈秉无声行礼后,将纸笺恭敬地置于小几一角,垂首肃立,轻声道:“陛下,礼部主事之女赵琬新作一词,于市井流传,有人以为词中或有非议皇恩,臣不敢专断,特呈陛下御览。”
大雍皇帝拿起这张纸笺,看完之后,随手将词笺放回原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声音也听不出情绪:“词写得不错,灵气是有的,只是小女儿心思重了些,由她去吧……”
陈秉微微抱拳:“是。”
如此看来,陛下是不打算计较了。
想想也不太好计较,毕竟那女子是陛下亲自赐婚的,婚礼规格又提的这么高,这个时候,若又去罚她,反而显得陛下自相矛盾……
不过,陛下不罚,不意味着靖夜司会放任不管。
片刻后。
赵府。
礼部主事赵润章看着眼前这位让京中无数官员闻风丧胆的男人,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陈秉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赵主事,令嫒的诗词写的很好,但却太过哀婉了,大婚是喜事,应当多写些欢庆的诗词,不是吗?”
赵润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知道,陈秉这么说,便是不追究之前的事情了。
他连连点头,说道:“指挥使说的是,下官会告诫小女的……”
目送陈秉离去,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赵琬从屏风后走出来,低声道:“爹,对不起。”
赵润章脸上强撑起笑容,说道:“都过去了,以后不要再写这样的诗词便是。”
赵琬摇了摇头,说道:“不写了,女儿以后都不写诗了……”
自己用来聊以慰藉的词被府上的丫鬟误传出去,险些连累整个赵家,那位未来的夫君,定然也已经知道了,婚后会如何对她,她能够想象的到……
不过她已经认命,这些对她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将来沦落到何等境地,都是她自作自受……
……
林宣一直在等陛下改变主意,这一等,便等到了大婚之日。
迎亲是在下午,礼部的官员早早就过来了,为林宣换上内务府特制的侯爵等级婚服,绯红锦袍上绣着威严的麒麟纹样,玉带束腰,金冠簪发。
林宣面无表情地任由礼官摆布,陈雨和林宣虽然样貌不同,但颜值难分高下,镜中之人英挺不凡,林宣不得不承认,活了两辈子,这是他最帅的时候。
可惜青鸾和幽梦看不到。
亲迎队伍声势浩大,以靖夜司缇骑开道,礼部仪仗紧随其后,林宣骑着系有红绸的高头骏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是八抬的鎏金镶玉大轿,以及绵延不绝、抬着各种礼品的队伍。
队伍所过之处,沿途百姓欢呼庆贺之声不绝于耳。
林宣虽然对这桩婚姻颇有微词,却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摆脸色,骑在马上,不时对人群拱手微笑,将所有的礼仪做足。
队伍离开之后,人群中传来阵阵疑惑之声。
“这就是新郎官?”
“这位陈大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好生英俊啊,他真的是大比上以一敌四的那个十六卫?”
“当初是谁给我说,这位陈大人身高八尺,腰围五尺,生的膀大腰圆,丑陋无比,我竟然真的信了!”
“这么看来,他和赵姑娘还挺般配的……”
“岂止般配,简直女才郎貌……”
人群中的一些女子,读了赵琬的那一阙闺怨词,本来对她充满了同情,此刻看着英俊潇洒的新郎官从她们面前走过,那一丝同情,很快就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嫉妒……
年纪轻轻,便坐上了靖夜十六卫的位置,手握重权,长相又如此的英俊,还备受圣眷,前途无量,就连婚礼都是朝廷包办,无比风光……
这种好事,怎么没有轮到她们头上?
赵姑娘这么好的命,居然还在那里矫揉造作,写什么闺怨词,所谓的才女,就是矫情……
不多时,迎亲队伍行至赵府。
此时的赵府,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赵家正门大开,按照民间惯例,当新郎抵达新娘家中时,女方亲友会关闭大门,男方则需奉上利市以示诚意,大门方可打开。
不过,这桩婚事,是陛下所赐,自然没有敢关门。
赵润章身着崭新的官袍,率领家人在门外迎接,看到一名穿着婚服的英俊的年轻人从马上下来,不由一愣。
这位赵家的新姑爷,和他想象的,有很大的不同。
他并非孔武有力的武夫模样,看着反而有些秀气,实在难以将他和那位凶悍的十六卫联系起来。
林宣走上前,抱拳道:“见过岳父大人。”
赵润章回过神,显得有些无措,连声道:“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
进入赵家之后,林宣依制向赵家献上大雁,象征婚姻如雁阵有序、信守不渝。
奠雁礼结束,一道身着繁复华丽大红嫁衣、头盖厚重龙凤盖头的身影,由娘家女眷搀扶着,缓步从内堂走出。
赵琬向父母行完拜别礼,林宣依照礼官指引,走上前,接过牵引新娘的红绸花球一端,引着赵琬走出赵府大门,扶她登上花轿。
迎亲队伍并未直接返回陈府,而是依照圣意,绕行御街主干,最终抵达一处名为“沁芳园”的皇家园林。
这里已经被临时用作林宣的婚礼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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