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第57节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办公场所。
殿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宽大的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或数名身着各色宦官服色的人。
他们有的正埋头疾书,笔走龙蛇,有的对着摊开的账册表格,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如蝶,噼啪声清脆连贯。
有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手中的文书,语速极快。
更有一些宦官捧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书案与殿内几个高大的档案架之间快速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及关键通道处,还侍立着一些年岁稍长的宦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确保一切运转无误。
这里没有宫女,没有侍卫,只有宦官。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高度专业化、纪律化的氛围,宛如一台精密咬合的庞大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吕方没有立刻介绍,而是领着顾承鄞沿着殿内一侧的通道缓步前行,让他能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直到走到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吕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殿内这番繁忙景象,也面向顾承鄞。
“顾侯请看。”
吕方抬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无声忙碌的场景。
“此乃内书堂,专司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核算内帑、归档密档等事务。”
“承蒙陛下天恩信任,内务府积年累月,倒也攒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底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咱家听闻,殿下雷厉风行,将户部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等,一股脑儿全都搬回了储君宫。”
“殿下心系国事,欲查清积弊,其志可嘉,其行可佩。”
“然而,户部积年文书浩如烟海,牵涉数据庞杂繁琐,恐怕在短期内难以理出头绪,得出确凿证据。”
吕方目光扫过殿内埋头苦干的宦官们:“巧的是,近日宫中诸事平顺,宦官各司其职,倒也有些富余的人手。”
“这些人,常年浸润于钱粮数目、文书案牍之中,于算账、核验、归档之事,不敢说炉火纯青,倒也堪一用。”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顾承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喜色或感激,反而微微蹙眉,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敏感的问题:
“吕公公之意,在下代殿下心领,只是...”
“殿下要核查的账目,干系重大,若从内书堂调派大量人手,一旦风声走漏,恐怕...”
吕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低声说道:
“顾侯放心,宦官系上下,无论职位高低,年岁长幼,心中所忠,眼中所见,唯有陛下。”
“朝野坊间的流言蜚语,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当不得真,也入不了耳,更影响不了该做的事。”
顾承鄞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问道:
“可储君宫毕竟不是寻常之地,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
吕方似乎就等着他问出这个问题,当即答道:“顾侯所虑,咱家岂能不知?”
“只不过内务府数代经营,一些非常之需的便利,还是有的。”
他略作停顿,确保顾承鄞听清了每一个字:“宫内,有密道。”
顾承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吕方继续道:“这些密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往神都之处,以应不测,有的则连通各紧要地段...自然,也包括储君宫在内。”
原来如此!
“公公算无遗策,晚辈佩服。”
顾承鄞郑重拱手道:“我这就回宫,详尽禀报殿下。”
吕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
“顾侯客气了,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对未来关系的期许:“顾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咱家痴长几岁,在这宫里多待了些年头,往后咱们还需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
顾承鄞自然听懂了吕方的暗示,微微躬身,态度谦逊道:“公公提携,晚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叨扰公公指点迷津。”
“好说,好说。”吕方笑着应下,随即扬声唤道:“狸儿。”
话音落下,小宦官便从附近一张书案后小步快跑过来。
吕方指了指顾承鄞,对着小宦官吩咐道:“从今儿起,你便跟在顾侯身边听用,顾侯的话,便是咱家的话,明白吗?”
狸儿转向顾承鄞,深深躬身,声音清脆而恭敬:“小奴狸儿,日后任凭顾侯差遣。”
“嗯。”顾承鄞对狸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安排妥当,吕方对顾承鄞道:“顾侯,咱家还有些紧要公文需即刻处理,就不远送了。”
“让狸儿引你出宫,回去复命吧,殿下想必也等得急了。”
“多谢公公。”顾承鄞再次拱手。
“晚辈告辞。”
第73章 狭路相逢
马车在街道上辚辚而行,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衬得车厢内更加安静。
顾承鄞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对面的座位,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名叫狸儿的小宦官。
或者说,是在观察这个吕方安插给他的眼线。
离了宫中那压抑的环境,在这相对私密的车厢里,顾承鄞才更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同。
首先是面容,虽作宦官打扮,但那份清丽是藏不住的。
皮肤并非宦官那种带着病态的白皙,而是透着健康的润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格外清澈,转动间灵动异常,全无那种长期压抑下形成的木讷和谄媚。
鼻梁挺秀,唇形姣好,如果不是一身低级宦官服和刻意收敛的姿态,放在宫外,怕是要被认作哪家精心教养的小公子。
吕方派来这么一个人,用意绝不仅仅是听用这么简单。
正思忖间,也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略久。
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狸儿忽然抬起头。
迎上顾承鄞的目光,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侯爷可是想问小奴的来历?”
顾承鄞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小狸儿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询问,也不等顾承鄞回应,便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回侯爷,狸儿这个名是吕公公赐的。”
“听宫里老人说,小奴在襁褓时被丢弃在宫外一处狸猫窝内。”
“恰逢吕公公当年路过,听得婴啼微弱,循声发现小奴与几只刚出生的狸猫挤在一起取暖,公公心善,将小奴捡了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因为是在狸猫窝里捡到的,公公便给小奴取名狸儿。”
“宫中规矩森严,来历不明的婴孩难以安置,公公便让小奴自幼假扮宦官,养在身边,做些轻省活计,也算给了小奴一口饭吃。”
顾承鄞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已知信息,试图将小狸儿与可能的人物或秘闻联系起来。
然而,他对宦官系的了解实在有限。
看来,只能回去问问上官云缨或洛曌了。
见顾承鄞沉默,小狸儿那双格外醒目的大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再次开口:
“侯爷,吕公公将小奴送到您身边,其实并无刺探监视之意。”
“公公吩咐了,跟在您身边,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嘴巴要紧。”
“侯爷的事,小奴不会听,更不会看,即便无意间知晓了,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给公公或任何人。”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顾承鄞的神色,见他依旧没有表情,才继续道:
“公公此举,更多是出于私心。”
“小奴...毕竟是女子之身,如今渐长,再以宦官身份久居深宫,难保不露破绽。”
“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之罪,不仅小奴性命难保,更会牵连公公。”
“故而公公才借此机会,将小奴托付出来,能在侯爷身边谋个正经差事,将来或许有机会,恢复女儿身份,过些寻常日子。”
这番解释,情理兼备,甚至带上了几分人性化的温情与无奈。
顾承鄞心中平淡如水。
虽然小狸儿说的情深意切,但他要真信了,那就是见了鬼了。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露出被这苦衷打动的神色,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小狸儿清秀的脸上停留一瞬:“吕公公待你,倒真是情深义重,考虑周全,深宫不易,能谋得此番出路,确实不容易。”
“你既然到了我身边,安心待着便是,只要好好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你。”
“吕公公将你托付给我,要是不好好照应,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他一番好意了。”
听到顾承鄞如此回应,小狸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很快垂下眼帘,恭敬应道:
“狸儿明白,谢侯爷收留,狸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期望。”
至此,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承鄞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思绪纷繁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稳稳停下。
“侯爷,储君宫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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