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179节
是安幼南的声音。
帘子那头,传来了翻身的声音,听起来,宁春宴似乎是睡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她才答道:
“安小姐,我答应过不把我和他的关系变成还有第三个人的关系,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门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王子虚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在做spa。
安幼南说:“但是你并不会那样做,你只是给他添加了一段关系,让他多认识了一个我。我并不会参与你们之间的关系。”
宁春宴说:“但是那对他来说是一样的。安小姐,你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宁才女,你不会是对他有感情吧?私人那种。或者,我说得再直白一点,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响动,似是那大妈要回来了,眼看就要到门前,此时出去,一定会被逮个正着。
王子虚心惊胆战,回头又看了帘内一眼,这下好,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第191章 抉择
房间内传出的敲背声变成了指甲在肌肤上的刮擦声。宁春宴额头枕在手臂上,趴在按摩床上,看不清脸上表情。
安幼南侧身盯着她,似乎在等待刚才那句颇为冒犯的话的回响结束。良久宁春宴没反应,她才抓起放在一旁的高脚杯,饮了一口里面猩红的液体。
房间里香薰袅袅,加湿器喷薄出来的水雾将这里熏蒸得如同三月的江南,气候也十分温暖,十分安神。
宁春宴问:“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的呢?”
安幼南放下红酒杯,浅浅笑了笑:“我也是女生,这种微妙的占有欲我也懂。我开出了那么好的条件,对你对他都好。你却不松口,除了是因为喜欢,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帘子动了,阿姨走进来,拧开精油瓶盖,将手润湿,接着涂抹到宁春宴光滑的背上。冰冰凉凉的,宁春宴轻轻哼唧了一声。
她说:“我承认我是喜欢他。喜欢一个没有见过长相、不知其身份、除了文字之外一无所知的人。很搞笑对吧?”
“我并不这样认为啊。说白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算什么呢?有人只是看了广告牌上我的精修照片一眼,就随随便便说出‘一生一世’;还有的人只是听过虚拟主播的声音,就为对方发狂;世界上还有人把虚构出来的人物当老婆呢你敢信?
“宁才女你只是见过对方的文字又怎么了?至少你通过文字接触到了他的灵魂。虽然感情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你的感情要比皮相层的肤浅心动要纯粹多了。”
宁春宴还是面朝按摩床,看不到脸色,但耳根红了。
安幼南又说:“还有,不要叫我安小姐,叫我小南好了。”
“不过小南,我真没骗你。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哪怕我流露出一点让他暴露出自己身份的倾向,他都会迅速删掉我,从此不再跟我联系。他就是这么谨慎。”
安幼南夸张地瞪眼:“可是,那是讯易的高级顾问诶!你知道那个合同有多诱人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出卖自己的灵魂换来这样一份工作吗?只是曝光自己的身份而已,我不信小王子不心动。”
宁春宴转头看她,皱起眉头:“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把小王子挖过去呢?”
安幼南躺下:“之前不是说了吗?讯易的新布局需要一个文学上的看板。”
“你们不是已经有顾藻了吗?你拜师他,不就正是为了这个?从文坛地位来看,顾藻远远超过小王子。”
安幼南挤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宁姐姐,你低估我们讯易了。你以为我只是出于自己喜好随便挖人吗?讯易有专门的市场营销和舆情分析部门的。
“我很尊重顾藻老师,但是实话说吧,顾藻老师跟小王子在ip价值上比起来,就好比用一根火柴去比一颗参天大树。”
宁春宴用眼神问,差别有那么大吗?
“差别就有那么大,我们的以前也不信,直到小王子的《失空斩》再次爆火,”安幼南说,“我们的部门后来测算过,出了一份报告,具体分析过程很复杂,只告诉你结果——如果我们营销顾藻老师,想要达到小王子前两次爆火阶段的号召力效果,起码要投入1260万RMB。”
沉默。
安幼南又喝了一口红酒,开始总结陈词:“顾藻和小王子的差距,就是1260万人民币的差距。”
宁春宴良久后,声音细若蚊蚋地说:“可是讯易家大业大……”
“是啊,讯易家大业大,去年的营销费花了15亿,可我们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我们花个几百万签下小王子,我们自己能省半个亿,这多划算的买卖啊。”
宁春宴说:“果然我的思维无法跟上你们资本的思维。”
“算账是一样算的,只不过数字吓人而已。”
“小王子真的这么重要吗?”宁春宴终于转头看她,“轻言如果做不起来,对讯易来说无关痛痒。但如果文嗳失去了小王子,那就一无所有了。”
“你对文嗳有感情?”
“没有。但我感觉小王子喜欢那里。”
说完她看到安幼南脸上的表情,又补充道:“他没跟我这么说过。但我感觉他喜欢那里。纯感觉。”
安幼南摇晃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底盘旋。她思考。许久,她才说:
“你还是没明白。没有轻言,对讯易来说并无所谓;但没有文嗳,对讯易来说非常重要。”
“商业一定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是对对手最大的仁慈,这是谁的名言来着?”
“《三体》。”
“嗯,三体老师说得对。”
安幼南没有看过《三体》,但宁春宴不想纠正她。
“宁姐姐,”安幼南又说,“我不否定你和小王子的感情,但从刚才开始,我听到的好像都只有‘我觉得’‘我感觉’,我没有听到小王子的想法。
“你是不是该把决定权交给小王子自己呢?如果他不知道曾有过这么好的机会,那该多么遗憾啊?”
如果这是她们两个女人之间的谈判,那么,胜利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对方。
事实是,人类只有在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时,才会感到遗憾。小王子可以一辈子当一朵自由自在的云,在蓝天上明暗,丝毫不为自己曾有可能成为讯易的高级顾问而感伤。
但宁春宴会。她不想在多年后,不断扪心自问“我当年做了什么呀”。她认同安幼南的地方在于,她也觉得决定权应该交给小王子自己。
拥有选择就会背负责任。拥有最终选择,就会背负最终的责任。宁春宴承担不了小王子的人生责任。
“我会帮你给小王子把你的意思带到的,至于他想不想和你进一步接触,我会全部交给他自己决定。”
安幼南仰头看向她:“说的时候麻烦把我说得,呃,更礼貌、卑微一些,我对他可是十分尊重的。”
宁春宴拿眼睛盯着她一会儿,最后笑了,摇了摇头。如果安幼南对小王子尊重,那大灰狼也可以说对小肥羊很尊重。
这女人明明就是把小王子当一个稀有奇珍级的猎物看待的。
“我出去了。”
“宁姐姐慢走,我有点困,想在这里躺一会儿。阿姨把眼罩帮我戴着,然后空调风速调小一档。”
宁春宴掀开帘子,打开衣物柜,穿好自己的衣服,又捡起地上的宝蓝色高跟鞋勾到脚上,随后出门去了。两位阿姨也跟在她身后出了门,并且把门严严关上。
……王子虚躲在影壁下另一个漆黑的衣物柜内,上下排牙齿不由自主地相互撞击,发出类似飞机起飞时机翼的声音。
他都快要吓破胆了。
如果他刚才躲藏时选择了隔壁的柜子,如果先出来的不是宁春宴而是安幼南,如果宁春宴开柜门时把他这边的也给带开了……这么多的如果,哪怕只要发生一件,他就将迎来自己的社会性死亡。
海量的信息在他脑海里翻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手足无措,并且开始后悔自己偷听了这段密话——
如果他按部就班地从秋歌那里听来这个消息,他可以从容作出决定,但他提前知道了这么多的内幕消息,那就面临选择:要不要告诉左子良?要不要告诉叶澜?是该选择文嗳,还是选择把那1260万的差距兑现?
诸多选择。正如宁春宴所想,这些选择让他背负起最终责任。如果他不知道,那他就没责任。但现在他知道了。
腿还发软。他小心翼翼地离开柜子,薄如蝉翼的丝袜从柜子里被带出来,蛇蜕一般躺在地毯上;肩膀上还挂着一副规模甚伟的文胸。
他把安幼南的这些衣物塞回去,轻轻合上柜子。接着蹑手蹑脚来到门边,轻轻将门把手往下压的同时,不让门栓发出声音。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再次让他吓了一跳。
“阿姨。”
安幼南听到了门锁响动,她以为是阿姨去而复返。
“阿姨,来一下。”安幼南以为对方没听到,接着呼唤,“帮我把空调风速再调低一档。”
傻子才不走。王子虚把门把手迅速往下一摁,大门纹丝不动。
被锁里面了。
银河城顶楼的水疗馆虽然不算档次最高的那种,但也属于私人高端定制——这定制连门也在内。
这是一扇防盗木门,从外面把门把手往上一提,就可以反锁住门,用钥匙也打不开。如果想从里面开,只需要把门把手同样往上一提,就能打开了。
安幼南平时做spa,都是含amsr套餐的,做完后要踏踏实实地睡上一个睡眠周期,然后再由技师来唤醒。做spa的时候全身放松没穿衣服,为了隐私性,这种能从外面反锁的门是她的要求。
这也不算什么很高端的设计,但此时王子虚惊慌失措,愣是没想到把门把手往上提,用力推了几下门,涨得满脸通红,也无济于事。
“阿姨?”帘子内,安幼南的声音已经起了疑惑,“你没听到吗?”
第192章 哲学与诗与精油开背揉面艺术
王子虚用手指挑起帘幕。
女人身上盖着条浅黄色的毛巾,锁骨以上裸露在外;她躺在床上,姿势比太行山躺在华北平原上还舒服。
正如王子虚所料,她戴着眼罩。要不然他也不敢挑开帘子窥探。
目前而言他还未到必死的境地,没到乌江自刎,还在四面楚歌阶段,还有自救余地。
“动作快点。”安幼南催促道。
山脉蠢蠢欲动起来。如果王子虚再不有所作为,她就要有所作为了。
王子虚硬着头皮,掀开帘子走进房间。
此时他跟安幼南刚刚接触,交际不深,还不清楚对方的品性。如果是以后的王子虚,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夺门而走。但此时他心里想,不就是按一下空调嘛,三秒钟而已。
按空调很简单,只需要用手指轻轻一点,甚至不用说话,空调的“滴”声会帮你说明一切。但是现在的王子虚还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安幼南是个多么麻烦的女人。
在商业上,她善于将一切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快刀斩乱麻;但在生活中,她代偿性地将一切问题复杂化。表面上只是按一下空调按钮,但在执行过程中她会不断提出新需求,最后你发现必须要爬上喜马拉雅山才能解决她的问题。
但是当时王子虚还不知道。
王子虚快步走到房间内,如同安幼南说的那样,把风速降低了一档,在“滴”声之后,安幼南又说话了:
“你把加湿器调成潮汐模式,香薰换成我新做的那款,在我包里,蓝色瓶子的。然后把我的床摇高30度……不,20度吧。音乐播放器换个歌单,这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换个白噪音助眠的。对了换香薰之前先通风10分钟。”
听完,王子虚脑子“嗡”地一下懵了。
“快点,”安幼南催促,“这个香薰不能在低风模式用,快点换。”
王子虚完全不知道空调和香薰居然还能用这样联系性的思维统筹起来。当萨特掀起另外一边的门帘,背着手走进来时,王子虚意识到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社会性死亡,不错的名词,和我的理论方向有些相通。”萨特叼着烟斗,背着手,“可惜我已经死了,物理上的。一具已经死亡的肉体,并不能研究任何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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