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0节
大领导人称儒官。儒是儒生的儒,夸他学养厚。但这个儒也和儒雅有关。大领导是个儒雅的人,同他交谈总是让人如堕十里春风中。
然后他说,真他妈的好。
那说明确实是挺好的。
但是一个儒官被逼到这份上,恐怕心情还要更加复杂一点点。
这“他妈的”,或许不是击节赞叹、破格欣赏之“他妈的”;自然也不是阴阳怪气、愤愤不平之“他妈的”。
这“他妈的”当中,有点既好气又好笑的成分。就好像让你去炒盘有机花菜,你听成去参加数学竞赛。结果还拿了个奖。
要说表扬吧,没有完成领导意图;要说批评吧,拿個奖项还挺难得。他说得无奈,夸得好笑,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情绪色彩浓烈的“他妈的”。
领导的心情大抵就是如此。
然而这就是这句转述而来的“他妈的”,是王子虚此生此世,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王子虚不喜欢回头看,他还没有老到那份上。但如果非要站在这个人生节点回顾过往,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夸过他的文学素养。
他爸是个粗人,喜欢逼他跑步,他总是一边跑一边哭。当王子虚每每写了点什么拿给他看,他只会扔到一边,说,“写这屄玩意儿干嘛?看不俅懂”。
他爸是个二元论的唯物主义者,他对于世界的划分只有两种,意识上的属于“屄玩意儿”,物质上的则是“屌东西”。这两种划分方式,贯穿王子虚的整个童年。
二元论的坏处是容易让人变傻。不是让自己变傻,而是让周围的人变傻。王子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脱离“屄玩意儿”的梦魇。
等到上了高中,父亲总是在他耳边念叨,文科没有什么用,学理科才是王道,写作文写得再好有什么用?你还能指望写作文赚钱啊?于是他读了理科。
大学报专业时,他本来想硬气一次,为自己争取到文学系,可父亲又威逼利诱拳打脚踢,让他改到了工科。
随着年龄增大,王子虚比别人更早意识到,他永远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和喜欢的文学渐行渐远,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他生命中的文学占比也会归零。
这世上没有命中注定的不幸,只有死不放手的执着。所以他痛苦。
这么多年来,他写的东西唯一得到过肯定的地方,只有文暧。他差点以为自己天生不适合文学,谁曾想就在即将绝望之际,人生来了个峰回路转。
所以当他听到大领导这句“他妈的”的时候,不仅没有觉得刺耳,还觉得前所未有的亲切。这就是所谓的“一言之褒,荣于华衮”。
梅主任说:“王子虚啊王子虚,昨天在席间赌书饮酒,今天在府办临危写诗,一夜之间,西河天下皆知你啊!”
王子虚抬头,嘴唇紧紧抿住,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耳边却传来宁春宴的声音:“什么?你就是王子虚?”
沈清风失声道:“什么?他就是那个菜名哥?”
梅汝成说:“什么蔡明?”
宁春宴问:“你怎么刚才不说?”
沈清风说:“难怪我说你菜名哥,你还给打抱不平。”
刘科长问:“伱们刚才聊这个了?”
陈斌说:“有什么瓜?”
刘科长说:“你不知道?”
宁春宴说:“你故意的吗?让我出好大一个洋相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讲话。很吵代表很热闹,但这热闹不属于王子虚。
“好了好了,别吵了,要说正事了。”
梅汝成发话,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王子虚,道:“王子虚,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你过来?”
事情终于回归了王子虚早上过来的本意,他心里有无数猜测,但是都不敢说出口,只能惴惴不安地摇了摇头,同时有些期待。
梅汝成笑道:“我叫你过来,是想看看你怎么样,如果适合,就把你抽调到我们政策研究室。结果你人还没来,先立了一功,搞的我们在你面前出了洋相。王子虚,你让我们都很没面子啊!”
听完,王子虚脸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表情。
梅汝成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接着说:“我一般是不会对别的单位的人说这么多的,他们也不会没分寸地让你帮忙改稿子。能让你碰稿子,意思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所以,你当然是过关了。”
他见王子虚良久没说话,以为他太激动,没回过神,进一步说道:“你们苟局是我徒弟,我跟他要人,就是一句话的事,怎么样,你意向如何?”
王子虚终于张口了:“我没怎么写过公文……”
梅汝成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你来了就是我关门弟子,还有刘科长,我们手把手教你嘛!你底子这么好,肯定很快就能成为我们市的厉害笔杆子。”
王子虚嘴巴有点发干:“可是,我只是个事业编……”
梅汝成说:“事业编提拔到副科,就可以转身份了嘛。我们先把你抽调过来用,过了三五年,等领导眼熟了,跟他提这个事,到时候就是走流程。”
王子虚默然无语。
其实,他来之前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文学梦想。比如,梅主任会不会是想利用他在文化界的人脉,把自己引荐给《西河文艺》?
结果他却得到一个现实的答案——是啊,府办无缘无故叫一个外单位的人过来,除了抽调,还能是什么?
抽调就是上级单位把下级单位的人要过去,不给名分,先白嫖。都是去当牛马的。
当然,平台高一点,会有一些隐含的好处。但是王子虚志不在此。
转变身份,固然是一个听起来很美妙的机会,如果让妻子知道了,肯定哭着喊着要王子虚赶紧上。但王子虚知道,机会只是机会而已。
在他过往的人生中,曾经被“机会”二字误过太久。他已经不相信仕途了。他现在唯一愿意追逐的机会,只有诺贝尔文学奖那50次机会。
王子虚问道:“梅主任,我能否问个问题?”
梅主任道:“你问。”
“在研究室写材料,能够署自己的名吗?”
梅主任诧异地左右瞧瞧,忍俊不禁:“这问的是个什么话?怎么可能署你自己的名?”
刘科长说:“你写的材料都是集体创作,署名肯定是署领导的名字。”
王子虚欠了欠身,说:“多谢梅主任邀请,但是,我还是更想写一点能够署上自己名字的东西。”
梅主任脸色变了:“你当真不过来?你可考虑清楚了?”
“嗯。我考虑清楚了。”
梅主任提高音量:“你别看你这两天风头无两,等再过两天,就没人知道你是谁了。这个机会很难得,你这次要是拒绝了,我可不会三顾茅庐地来请你。”
王子虚道:“我已经决定了。”
刘科长说:“王兄,你慢点再考虑,如果是因为不能署名这事拒绝,那太……幼稚了。写材料本就是孤独的事,没有默默无闻寒霜十载,哪有守得云开见月明?”
王子虚转头看向他,他的身形在这一刻仿佛有点透明:“刘科长,我已·经·默默无闻十载了。”
说罢,他挥了挥手,道:“劳烦领导费心了,那我先回去了。”
王子虚走后,梅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稿纸丢在桌上。
刘科长强笑道:“小王他还是有点文人傲骨,可能不太适合官场。”
梅汝成脸色十分难看:“什么文人傲骨?要傲骨,他那么卖力地又是改稿又是写诗,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表现自己吗?我看他是个官迷。”
刘科长说:“说不定他天生古道热肠呢?”
梅汝成说:“放屁。”
他点起了一根烟,摇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他把稿纸丢给刘科长,说:“那既然他不来,只能你拿着稿子去找他,让他把现场会形成新闻稿,送到电视台。”
刘科长惊讶:“怎么要他来写新闻稿?”
梅主任说:“刚才他在的时候,我怕他翘尾巴,没跟他讲,大领导对他可不止夸了一句。他点名让他写的。”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道:“多好的写材料的苗子啊,却非要去搞虚无缥缈的文学,这不是浪费自己的才华吗?”
……
王子虚走出府办大楼,觉得心情异常轻松,丝毫不觉得自己浪费了多好的机会。
但想起梅主任,他还是在心中感叹,多高天赋的一个人啊,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文笔这么好,却只伏案帮领导写材料,没能给人类留下一些精神财富,这不是浪费自己的天赋吗?
王子虚朝家走去。
第32章 背影
王子虚步伐轻快地走在路上,还沉浸在日行一善的幸福感当中,并不知道梅主任给了他一个“官迷”的判词。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十分愤怒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曲解。所以好在他不知道。因为就算他知道了也没办法。
先前提到,王子虚人生倒霉就倒霉在“机会”二字。其实这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简直是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这要从8年前开始说起。8年前,王子虚以公务员身份考入单位,那时他22岁。
名牌大学毕业,意气风发,长得也帅,领导将他视为未来干部培养。那是王子虚人生中的黄金时代。
半年后,地方开启了机构改革,疯传王子虚的单位性质将发生转变,所有在编人员身份将转变为事业编制。
事业编制和行政编制之间存在极大鸿沟,不仅待遇天差地别,还有关晋升。王子虚家像是客厅遭雷劈了,地板上炸出一个窟窿,全家都差点掉进去。
父亲给了王子虚一根大丰收,于是他学会了抽烟。父子俩蹲在厕所,开着换气扇抽了一晚上,最后父亲说,我认识个屄老同学,是行政上的,也许有办法。
父亲请老同学吃了两顿饭。用稻香村把老同学喝美了。于是老同学和父亲重拾了昔日友谊,像兄弟一样搂在一起,说保证帮王子虚解决问题。
老同学的意思是,机构改革现在还没有落地,三定方案也没有出台,只要在单位性质发生转变之前,把王子虚先调到别的单位,就可以不被转变成事业编制。
于是他们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筹备工作,在老同学的指点下,筹备好烟、酒、购物卡,上下活动,见了大人物许多位,赔了笑脸若干张,还喝吐了一些滩子,总算让这件事有了眉目。
本来一切顺顺利利的,不知道哪路神仙发功,王子虚的调任文件一直被按着,拖到定岗文件出来都没放行,这个时候他已经被拍成事业编,即使转岗也无法变回原来的身份。
父子俩去找新单位,新单位不肯变通;去找原单位,原单位不想管事。最后弄得一地鸡毛,王子虚还是成了事业编。
老同学瞬间人间蒸发,连电话都打不通了。父亲蹲在他单位门口,好不容易逮到他一次。那位不耐烦地说,我只保证你儿子能调动,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调动。再说了,就算事情说好了,最后办不成,那也是世间常有的事。
他又说,你老在要求我给你一個保证,记住,没人能给你保证,上位者能给你提供的,只是一个机会。并不是所有机会都一定会成功,但是我至少给你机会了。机会这东西,你不想要,有的是人争取。你只能选择接受或者放弃。
妻子无法接受现实,但也不肯放弃,在家里和王子虚大吵大闹。摔桌子砸板凳,数落王子虚办事不靠谱,不知道上下打点到位,缺乏基本政治手腕,到现在都不知道得罪了谁。
王子虚无比委屈,说我能有什么政治手腕?我刚满22岁,而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事业人员还需要什么政治手腕?
妻子痛哭流涕,不依不饶,让他跪在地上发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将身份转变回公务员。她嫁的人是一个公务员,而不是一个事业编。
王子虚调动的事情搁浅,因为这一番运作,让单位新领导对他的印象极差,隔三差五点名批评。这一切都让王子虚极其抑郁,于是转而去找父亲发火。
他指责父亲,伱心里也该有点逼数,既然没有跟老同学混成一个档次,就不要太相信人家的称兄道弟。为什么我当时想要上下活动,而你却拍着胸脯说不用?你就这么自信你的面子大过天?这个家里谁才是学历最高的人?你老觉得你自己最牛逼,你要是真牛逼,就不会还指望儿子比你出息还大。
王子虚就是奔着跟父亲吵架来的,一点都没给他留面子。
他忍了22年了,早就对父亲的二元论唯物主义不爽,他在心中酝酿了十年以上的积淀,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他要正面对抗,顿开“屄玩意儿”的金绳,扯碎“屌东西”的玉锁,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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