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1节
以他对父亲的了解,他已经暗中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在王子虚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极为要强的人。他脖子奇硬无比,一辈子没低过头,自大且自负。王子虚六岁的时候和他下五子棋,输得哭了一夜,他都不肯让一盘。
结果王子虚的喋喋不休完毕后,父亲沉默半晌,才红着眼眶,憔悴一笑,轻声低语道:
“对不起,爸爸老啦!”
王子虚顿时失去了所有战斗的心情,声音嘶哑地说想要回家。
父亲让他等一下,颤颤巍巍转过身,露出一个让王子虚略感陌生的背影——在他的记忆中,父亲的背影比这高大,头发也没有这么白——他从屋里提出两箱牛奶,脸上挂着很市井很狡黠的微笑,说,这两箱牛奶本来准备送给那谁的,既然现在事情办不成了,那就让那屌东西去球。儿子,你提回去喝吧。
王子虚觉得他很没出息。现在是什么日子,他却只考虑到让儿子喝奶。但是他没有心情再说,嗓子也肿了,接过两箱牛奶,径直回家。走在路上,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被风吹得凉飕飕的,十分难受。
……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中说,人生就是一个缓慢的受锤骟的过程。但是王子虚不觉得。他感觉父亲好像是一瞬间就被锤了。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锤的呢?是被老同学当面呵斥的时候?还是为了王子虚的身份奔走的时候?还是更早,母亲同他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挨了锤,变成只知道吃草干活没脾气的男人了?
在王子虚22岁这一年,他认清了两件事,其一是,父亲已经不再年轻了;其二是,人生是一个巨大的旋涡。
如果他不用力从人生的旋涡中爬出来,就将深陷到旋涡之中。在溺毙于生活里之前,他必须试着抓住每一根稻草,把自己捞起来。
他千方百计不想被生活锤骟掉。他不想等到了老的时候,再无能为力地对自己的孩子说,对不起,爸爸老啦。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父亲一样,也是脖子很硬的人。
第33章 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生长
严格来说,在西河这座小小城市,王子虚的单位也令无数人艳羡。
活儿少,不累,工资水平中不溜秋,虽吃不饱,但绝对饿不死,是很多人梦想中的终点。
不过,每当王子虚产生混吃等死的念头时,父亲那憔悴的笑容就会再次浮现在他眼前,飘啊飘的,挥之不去。
他从父亲的身上看到了前车之鉴。父亲从一个脖子很硬的人,到变得温文尔雅地对自己儿子道歉,也不过只花了数年而已。时间的力量一至于斯。
或者说那不是时间的力量,而是这个物种的必然终局。随着年龄增长,人类必须学会接受,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磨损掉,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是这世上有两样东西,可以对抗岁月的侵袭。一者是权,二者是钱。
权钱可以养人。它们是天堂里生产的两根麻绳,可以让卑微的变得伟大、虚伪的变得真实、低劣的变得高尚,抓住它们就有机会直通天堂。
想要从人生的旋涡中将自己拔出来,起码得抓住其中一根。王子虚深知自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所以他开始寻找一切能让自己恢复公务员身份的机会。
他开始积极探听消息。在敬了很多不想敬的酒,见了很多不想见的人之后,如那位老同学所说,他并没有获得什么保证,而是获得了许多“机会”。
这些机会看起来很美妙,等王子虚一脚踩进去,才发现那都是一個接一个的坑。他为了那些“机会”疲于奔命,到最后,统统为别人做了嫁衣。
他的所有奉献,都成了别人的铺垫。永远在他吭哧吭哧忙完一切,满心欢喜地等待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一个从未见过的家伙从刺斜里杀出来,冲他挥了挥手,说,对不住哥们儿,插个队。
那些插队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而且还都无比正当,绝对不是因为沾亲带故或者有什么裙带关系。当然,他们确实有裙带关系。但你不可能因为人家确实有裙带关系,就否定别人正当的插队理由。这里不是犯罪现场,不适用有罪推定。
在浪费了许多时间和感情后,王子虚终于悟了,世界上并不存在公平可言,如果你不想插队,就只有被插队的份儿。盘算起来,他没有任何插队的理由,所以从一开始,他看到的那个“机会”就不存在。
他曾经以为他努力地去抓住每一个机会,就一定会过上幸福生活。但其实幸福生活这种商品已经被人预定了,一开始就不会卖给他。放在柜台里,只不过骗他这样的老实人过去看看罢了。
在岁月蹉跎中,他终于也老了。
……
王子虚的单位离他家直线距离不超过800米,步行回家用不了10分钟。结果现在五点半下班,往往也要六点多才到家。
不是因为单位加班多。
他家楼下有个院子,在修剪整齐的灌木环绕中,有一块平整的沙地,上面有红色和蓝色的健身器材。可能是因为狗屎多,所以平时人比较少。
曾经王子虚也嫌弃狗屎不愿意来,但后来他发现,这块被狗屎守卫的小小地盘,对于他可说是梦想中的灵魂场所。
这里距离他的生活和工作都很近,又隔着一段距离,所以坐在这里,能得以从二者当中超脱出来,去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人生。
下班后,他会坐在那台蹲力器上,点上几根烟,在烟雾缭绕中,无数次地想到死,也无数次想到他为什么要出生。
既然他一出生就必然无法企及自己的梦想,无法触碰自己喜欢的事情,那么,为什么他要出生,又为什么要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呢?如果世上有上帝,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郁郁不得志的人,扔在这大熔炉里煎熬呢?他图的是什么?
他想,如果上帝是个官,那屌东西肯定会说,我让你活着,只是提供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活成什么样我并不保证,我只保证你会死。你要么接受,要么放弃,但是永远记住,你不活,有的是人活。
但是他不懂。他不懂大家出生时都是赤条条的一个,为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有三套房子,为什么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过上了想要的人生;而他长到8岁时却失去了母亲,28岁时又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成日里与狗屎为伴。
当然,与狗屎为伴是他选的。他过成如今的人生,都是自己选的。他的委屈没地方说,说了会被认为是矫情。因为他是男人,男人有钱有权是天经地义的事。人生看似有得选,但有些事早已命中注定。
想到死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释然,剩下的就是说服自己。既然那屌东西保证了自己的死亡,那么在今天死还是在50年后死,其实都一样。既然总是要死,那在死之前,不如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他其实顶讨厌喝酒和应酬,这两样事首先从他人生中排除,再让他去做这个,不如先一头撞死。那么也没有必要去追求转变身份的机会了,不管哪个身份,他都只是在被玩得团团转而已。
他忽然想到,在成为公务员身份或者事业人员身份之前,他的身份应该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与其去纠结自己应该是公务员还是事业人员,不如好好做点文学爱好者该做的事。
于是他开始读书,中国的,俄国的;欧洲的,美洲的。读啊读啊,无数次为鲁迅,为托翁,为那些没有得到诺奖承认的优秀作家惋惜。诺奖不发给死人,这不是死人的悲哀,而是活人的遗憾。
但是他忽然转念一想,既然诺贝尔奖不发给死人,那么反向思考,只要活着,就有获得它的机会。这屄玩意儿又不是一开始就写上别人的名字了,如果自己还能活50年,就还有50次获得它的机会,那为什么能断言他一定不行呢?
这一刻,他仿佛见到无垠宇宙,见到天下苍生,见到熙攘人群当中渺小的自己。他看到地上一切迈向死亡的生命都在热烈的生长。
他看到托尔斯泰,看到鲁迅,看到鲁迅的嘴唇翕动,对他说:“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他无法将未来的日子活成想要的模样,所以他决定,在一切日子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
王子虚从府办大楼出来时,阳光正好,路上车水马龙。
他刚刚拒绝了一次进入权力中枢的机会,但并不觉得可惜。他充满希望地走在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他心情轻松,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
这座小小的城市在他视野里铺开,展露出五脏六腑。他今天也没有输给这座城市。看着遥远的天际线,他只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第34章 情感教育
王子虚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一辆保时捷卡宴从后面驶来,在他身旁放缓了速度。
车窗降下来,里面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女人把脸上的墨镜推到额头上,说:
“喂,王子虚,我们在办公室里聊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就是王子虚?”
王子虚若有所思地看着宁春宴好看的眼睛,星汉灿烂,秋波流转。他思考着这个有点无聊的问题,大脑有点恍惚,心跳有点加快。
“王子虚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答道。
他脚下步伐加快,像是想要逃离,宁春宴加了一脚油门追上他,卡宴的发动机发出悦耳的轰鸣。
“是吗?我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物。”宁春宴笑嘻嘻地说,“你一直都这么酷吗?别人在那里聊你,你就静静地听着,不说话装高手。”
王子虚大惑,宁春宴眼中的自己和他自己内心中的自己相差也太大了,以至于他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我不酷。我只是不擅长说话。”
“我去。更酷了。”
府办大楼外是一条长长的绿荫道,阳光透过香樟树叶落在车身上,留下斑驳的光斑,城市的倒影在车窗上漂流。
王子虚想,宁春宴的真人,和他想象中真的差别很大。她的文字隽永、清丽、悲观。如果不是在这样好的天气遇到她,他会永远以为宁春宴是个修女一般的冷淡女人。
宁春宴说:“你看过很多书?”
“嗯,看过一点。看得越多,越觉得看得少。”
“你很喜欢文学?”
“只喜欢文学。”
“伱写过什么作品吗?”
王子虚的脑海里首先闪过在文暧写过的那些脚本,最终摇了摇头,把这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说:
“只写过几个短篇。”
“写的是纯文学?不是网文?”
王子虚站住脚步,想了一想文暧到底算纯文学还是网文,随后坚定地说:
“纯文学。”
“现在还在坚守纯文学阵地的,真的不多了,还挺难得的。你的作品发表在哪里?我去瞻仰瞻仰。”
王子虚空洞地转头看向她:“没发表过。”
宁春宴捂嘴嗤嗤地笑了,笑得像曹爽得知司马懿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
笑了一会儿,她说:“我就知道你没有发表过,全身上下都写着郁郁不得志,我见过的没出头的文学爱好者,都是你这样的。”
王子虚感觉她是特地来嘲讽自己的。如果她是故意要搞自己的心态,王子虚只能承认她很成功。他问道:
“那成功出头的是什么样的?都是你这样的吗?”
保时捷卡宴里的宁春宴微微坐直了身子,略带骄傲地说:“当然不是,我是独一无二的。”
王子虚想说我也是独一无二的。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说。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独一无二,也不是什么好方向上的独一无二。没有谁稀罕像这样独一无二。
宁春宴说:“不过,你在没出头的文学爱好者当中,也是比较奇特的那一类。
“郁郁不得志的郁也有很多种,大多都是躁郁,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恨不得拽到天上去,其实连真正名家的脚指头都够不到,前期豪言壮语,被打击过后沉默不语。
“但是你属于那种比较稀有的抑郁的。抑郁到我都无语了。我们在办公室里讨论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悲愤?骄傲?还是偷着乐?”
王子虚说:“说实话我没什么心情。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宁春宴说:“那看来就是悲愤了。”
卡宴碾过地上细小的树枝和香樟果,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王子虚没有跟宁春宴争辩的心情,越争越感觉自己就像悲愤的孔乙己,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
他忽然醒悟了,原来这些都是宁春宴的奸计。她就是想看自己争辩的样子。幸好他没上当。
宁春宴笑着拨开垂到脸庞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我其实是来跟你说,梅主任其实还挺欣赏你的。”
“是吗?”
“你走后,他背地里夸了你好久,”宁春宴说,“也骂了你好久。”
王子虚说:“我让他失望了。”
宁春宴说:“我能理解你。”
“嗯?”
“我也不喜欢社交啊应酬,就喜欢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搞点自己喜欢的事。我跟沈清风那种人聊起来,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说实话,我觉得他是個……”
她用嘴型比了个粗俗的词汇,王子虚大惊失色,想不到她这样的淑女也会说这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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