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222节
这次的翡仕文学奖,《昨日星》几乎已经是内定要摘得首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让他参加就是害他。
他哪里想害他?《石中火》的确写得好。正因为写得太好,他才不忍心让这本书跑来打一场注定会输的战役。
如果当时王子虚听了他的,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局面,不至于落到现在这种局面。
就像厂长说的,当一条路注定走不通时,就要学会换赛道。
他感觉到,自己和厂长的形象重叠在一起,而王子虚和那些闹事的工人重叠在一起。他突然一阵心悸。
血液冲洗着耳膜,一突一突的,石同河什么也听不到;然后是疲倦,他困得几乎睁不开眼,过了会儿,心率恢复了,孔怀芳的声音清晰起来,重新灌进他的耳朵。
“……诸位不要忘记,在座各位哪个没受过石老的提携照顾?当年青年创作基金成立,缺钱,石老是拿自己的稿费垫的,这样的人会打压后辈吗?
“何况王子虚,他本来就是个刺头一样的人物。我跟沈清风主席聊过,他在西河,就以喜欢搞事、哗众取宠闻名,耍阴谋诡计害人,这都是他的管用招数。
“还有媒体的朋友也是,不要以为可以搞个大新闻……”
“够了。”石同河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王子虚提出的质疑,我们回头开个文协内部会,不公开讨论。至于本次研讨会,由于突发状况影响,无限期终止。”
说完,他停顿片刻,道:“各位有意见吗?如果没有意见,我就宣布散会了。”
石同河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质疑,人们能够从他话里听出力量感。
孔怀芳稍微心安,往后坐了一个身位,手一举,示意大家都听石老的。
石同河左右看了眼,钟俊民也没话说,他便竖起材料,在桌上磕磕,言简意赅道:
“那就这样,散会了。”
“我有意见。”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席间响起。
众人目光都朝那个方向望去。
顾藻剑眉朗目,一脸严肃,十分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我有意见。”
石同河的血压又开始冲刷鼓膜,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放下材料,忍着耐性道:“你什么意见?”
顾藻用双手轻抚自己的稿纸,说:“我还没有给《石中火》提意见。
“我昨晚熬夜读了《石中火》,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于是执笔,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研讨材料。
“不瞒大家说,我昨晚彻夜未眠,就为了忙这事。当然,我不睡觉是小事。主要不让我发言的话,我会很沮丧。刚好我最近为了中文协的非遗故事任务,在写一篇有重量的中篇小说,我用这种沮丧的心态,面对明天的阳光会需要更多勇气,完不成这个任务,我个人的得失倒无所谓,主要是辜负了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同时,文化出海这方面……”
“够了够了!”
石同河揉着额头打断了他:“你说罢!”
第222章 妈妈,我想去月球
顾藻自从20岁上用一个短篇冲进文坛,石同河就在各种场合见过他不下二十次。他非常熟悉这厮的性格。
就好比你得罪了他,他当面不说你什么,背地里去给你家的鸡喂泻药。
他并没有真正去给谁家的鸡喂过泻药,但他会做类似的事。做完后一声不吭,即使你家满院子鸡屎,他也笑都不笑。总而言之是个狠人,还蔫坏。
石同河家里不养鸡,但他有很多其他的软肋。何况他要是不让顾藻在这里说,待会儿他要去媒体的朋友那边说,还不如就让他在这儿说。
顾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掏出发言稿说:
“《石中火》是一部在灰烬中淬炼出锋芒的作品。王子虚用冷峻的笔触剖开时代的褶皱,展示了那些历史宏大叙事下细碎而灼热的生命之光。
“这种叙事方式十分高贵,绝不是什么‘历史虚无主义’。书中的人物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历史洪流中逆行,在时代阵痛中自慰。这种对现实的把控,需要作者对底层肌理的深刻体察,还需要当代文坛稀缺的野心。
“前面王忠兴老师批评结构松散,这是不对的,是王忠兴老师的个人审美偏好。这本书的叙事结构极有张力。如同书名所暗示的,文字始终在‘凝固’与‘流动’间游走,既有石化般的现实质感,又暗涌着岩浆般炽热的潜流……”
顾藻在为《石中火》说好话。顺带还把孔怀芳和王忠兴骂了一顿。
石同河料到了这一点。他没料到的是,他夸得这么露骨,一点没在乎自己的面子。
他不知道顾藻是什么时候和王子虚认识的。以王子虚的古板和顾藻的傲慢来看,两人应该没有机会搞串联才对。
顾藻的嗓音在离他远去,绿布包裹的长桌无限延伸,尽头王子虚的面孔愈来愈模糊。他的视野又开始被往事覆盖。
雪妮儿布上金丝滚边,包裹得软蓬蓬的沙发,屁股一上来,就压下去一个坑,随后对方递过来一个小铁盒,“啪”地打开,里面是雪茄。
“巴西雪茄,没抽过吧?尝尝。”
从对方的笑容能看出来,他在期待自己出洋相。
那时候他还不会讨好人,所以刻意做得小心谨慎,但还是出了洋相,呛得快把肺呕出来。于是对方哈哈大笑。
“不能猛抽,先吸一口,含在嘴里,让它慢慢晕一晕,然后吐出来,懂吗?”
那是石同河第一本书大获成功后的事,他被一位知名导演寻到,邀请他去京城谈改编剧本的事。
这位导演早已名震天下,可以用“第若干代”来冠名之。并且导演相信,在这部戏拍出来后,作为原作的他也可以名震天下。
他喜欢看石同河惊讶的表情,因为他是乡下来的,所以他四处带他“开眼”。其实他不必刻意为之。他已经够开眼了。
他请他住的昆仑饭店,一晚200元。那时候厂里的工资一个月才300块。导演说他随便住,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退房。
他们很是开了几场宴会。有一次宴会,导演叫来了许多女演员,面孔都很熟悉,他在电视上看到过她们。
导演跟他说,这是你的作品,你来挑女主角。知道诺亚方舟吗?上帝让谁上船,谁就能活。现在,你来当上帝。
他介绍那些女演员,这个会跳舞,腰肢柔韧,我睡过;这个最会哭,哭戏说来就来,我睡过;这个最会唱歌,我让她给你唱一个,哦对了,我睡过。
每一个他都睡过。他当着她们面说的,一点没在乎女演员们的尊严。女演员们听了仍然笑着,一点都没躲闪他的眼神。
倒是他,躲闪着她们的眼神,羞惭得不敢抬头看。他怕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那个沉默的帮凶。
他想对导演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的优秀建立在摧毁别人的自尊上。在我眼里,你已经足以值得仰望。
但是他没说。没说的原因是,他怯懦,他害怕失去这次机会,他害怕因为自己的同情,耽误了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
因此,导演摧毁的不止是那些女演员的尊严,也连带着摧毁了他的尊严。
当晚,他回到房间后,写下一首诗:
妈妈,我想去月球
去月球,生活在遍地诗意中
我的肉身在地面
我的灵魂在宇宙
妈妈,不是我不切实际地书生气
我的精神很痛苦
我的肉体很享受
妈妈,我怕
我不是怕精神太脆弱
我是怕肉体的我过于强大
怕它嫌碍事,杀死了精神的我
妈妈,我想去月球
那里遍地诗意
石同河不会写现代诗。这是他唯一一首,写完后便藏了起来,从未发表。
时至今日,这首诗的原稿还藏在他最保险的角落。搬家数次,不曾丢弃,也没去处理。
他从不拿起这首诗回味,但诗的内容就藏在脑海的某层抽屉中,不能遗忘。他害怕看到当时怯懦的自己,他也害怕失去最初的自己。
在王子虚的脸上,他看到了一个没有存在过的自己。
所以他讨厌这张脸。
顾藻好不容易发言完毕,石同河略感疲惫,开口道:“那么……”
还没等他说完,沈清风打断了他的话:“石老,我也要发言。”
石同河这十年来说话被打断的次数加起来没有今天多。他有些不耐烦,但他同意沈清风发言。对于沈清风和王子虚的矛盾,他早有耳闻。
但是沈清风一开口,就惊掉了众人下巴:
“刚才孔怀芳老师说,我说王子虚之前在西河是个刺头,特别狂悖,不服管。我澄清一下啊,我确实这么说过,但孔老师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
“作为一个作家,他可能是有些嚣张,但作为一个人,我没见过比他更老实的人了。与其说老实,不如说正直。他这人十分正直。
“他的那些刺头行为,在我看来——我倚老卖老以前辈身份来说啊——都是一个作家该有的自信的表现,比较有个性,这对于作家来说不算错吧?
“至于孔老师说他断章取义、捏造事实、排挤别人……那更是子虚乌有。他没干过这种事——
“——当然,我说的是他之前在西河的表现,他今天的行为,我不清楚情况,不评价。”
沈清风说完,王子虚十分诧异,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没听错吧?沈清风居然说人话了?
王子虚看向他,对方也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讽刺似的笑了笑。他笑他的惊讶,笑他根本不懂沈清风之为人——
我虽不择手段,可起码我是个堂堂正正生在新中国的现代人,不搞封建那一套!
此时,萧梦吟又怯生生地举起手,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也想发言……”
石同河不耐烦地望向她:“顾藻已经剖析得够好了,你要是没有新观点,就别说了!”
萧梦吟本来也想站出来支持《石中火》,证明自己的文学理想没有蒙尘,结果被石同河这么一吼,又缩了,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样啊……那、那我就不说了……”
石同河扫了众人一眼,用不由分说的语气道:
“散会!”
众人马上收拾东西。记者们早就等发令枪响,登时饿狗出笼般扑上来。门外被摇来的更是架起了长枪短炮,把守着出入口。
石同河身旁的亲信们中心耿耿地站出来护住他,反复大声重复着不接受采访。搞会务的领导早就安排了人手,护卫石同河离开。
王子虚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找上他的人不比石同河少,现场乱作一团。
段小桑按着耳机,站起身连番问道:“幼南,幼南,散会了,要不要拦下王子虚?要不要?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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