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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259节

  陈青萝坐在靠窗座位,如游魂般缄默不语,双眼空洞地凝望着前方座椅的布纹,仿佛要将那经纬看穿。

  她耳边反复回响的,却全是那天在古宣沙龙二楼,安幼南那轻描淡写却如锥子般刺入心底的话语:

  “他结婚了你还缠着他,是小三行为。”

  “那我就当小三呗。”

  ……

  她成功了吗?

  陈青萝感到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仿佛一根冰凉的针在静脉深处,缓慢而刁钻地搅动着。

  你真的……同她……?

  车窗外苍白清冷的晨光,如流动的水银般滑过陈青萝近乎透明的侧脸肌肤,细腻如白玉的脸颊上,却悄然浮起两片异样的绯红。

  那并非羞怯的红晕,而是克制的愤怒、病态的固执、破碎的心境,共同洇染出的痕迹。

  如同冰封的深潭底部,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剧烈的沸腾被厚重的冰层死死压制,只在表面留下细微而执拗的裂纹。

  她愤怒。她并不是愤怒于,王子虚移情别恋。

  她曾经因为“王子虚已婚”的消息情绪爆发过,但那之后她选择了接受,接受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这距离曾因为共同的冒险缩短过。她跨越界线,主动和他牵过手。但她极有分寸地及时分开了。

  她的理智知道,再做下去,他们两人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把那次越界当做甜品,是自己坚持下来的奖励。她相信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们心灵相通。

  然而安幼南破坏了一切。她证明了王子虚的道德只是虚伪,她让陈青萝的分寸显得幼稚,她让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变成了有贼心没贼胆的恶俗。

  所以她痛苦。她并不是痛苦于王子虚背叛了妻子,她是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尽管她并不是他的谁。但正因为她和他名分上毫无关系,所以他的背叛,更加不可让人接受。

  很快,考斯特到站,众人鱼贯而下。

  陈青萝缀在人群末尾,脚步虚浮,机械地向前挪动。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那样的。”王子虚在她耳后小声说。

  “不是什么?”陈青萝不敢回头,声音细若蚊蚋,在喉间艰难滚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子虚说,“我之后给你解释。”

  那只有力的手,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迅速松开了。

  就在那束缚消失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注入陈青萝的心口。

  心脏深处那根冰针仿佛骤然溶解,消弭无踪。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如同封冻的湖面在春日暖阳下,无声地获得了流动的自由。

  他说不是那样。

  那就一定不是那样。

第247章 团拜会

  “不是你想的那样。”

  短短一句话的解释过后,王子虚再没找到同陈青萝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表面上古井无波,内里已如被文火慢煎,十分难熬,想要找个机会再跟她聊聊,但宁春宴视线如炬,始终灼灼落在他背上。

  和陈青萝所想不同:他并非是出于光风霁月的坦然或问心无愧的磊落,才只撂下这7个字的。他仓促间只找到挤出这7个字的机会。

  他浑然不知陈青萝已经只凭这7个字,再次构建起了和他心灵相通的精神通道。他不知道她只需要这句就够了。

  一下车,陈青萝便刻意和他保持了距离,站得远远的。王子虚心中苦闷,林峰凑过来,低声在耳畔说道:

  “兄弟,忘了跟你说,李庭芳老师跟我念了你好几次,这次就等着你去呢。”

  “等我去?”王子虚一时未能消化这话的分量,木然重复。

  “你现在成了西河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旗手,她等着考校你呢。”林峰拍了拍他的肩。

  “旗手?”王子虚表情有些控制不住。

  林峰善良得近乎天真。王子虚如今在文坛的形象,虽然不能说是“邪魔外道”,也可以称得上“人人得而诛之”。到了林峰嘴里,就成了“旗手”。

  李老师跟石同河同属文坛耆宿,王子虚那样对石同河开炮,她可未必会站在他这边。

  考校?别被当场烤焦便是万幸!

  王子虚感到绝望。不仅对今天的行程感到绝望,也对自己蹩脚的谐音梗感到绝望。

  安幼南摘掉她那顶雪白的羊绒贝雷帽,左右看看,花了十来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目的地。

  眼前的老旧居民楼,每扇窗下都烙着道道油渍,像擦不掉的黑色泪痕;小区改造加建的外挂电梯格格不入地杵在那儿,活像一支崭新钢笔随便插在个破笔架上。

  她开始怀疑,这就是王子虚说的“活着被写进文学史的人物”所居住的地方?

  那登上文学史的性价比也太低了吧?

  宁春宴站到她身旁,像是看出了她的嫌弃般解释道:

  “李老师的老公是燕大的特聘教授,女儿是海归博士,根本不缺钱。可她偏要住在西河的老破小,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幼南挑眉道:“总不能是等着拆迁吧?”

  “因为家乡是李老师文学的根。李老师的西河,就如同莫言的高密乡。她的人和她的文字,都扎在这儿。”

  宁春宴缓缓将脸转向安幼南:“你呢?你又不属于这里,大过年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安幼南听完,轻声一笑:“‘你不属于这里’,哈哈,你是第二个对我说这句话的。”

  “第一个是谁?”

  “他。”安幼南指向王子虚的后背,“我确实不属于这里,但他属于这里,我只好跟来咯!”

  宁春宴语气急促:“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在她认知里,安幼南是云端上的名流、千金小姐。这样的人,突然对普普通通、老实巴交的王子虚产生兴趣,实在太可疑了。

  思来想去,只可能是王子虚近期忽然爆红。安或许想借这笔流量,顺势炒作一番。

  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追到西河来啊?

  安幼南没打算回答她的疑问,自顾自向前走去,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你就慢慢猜吧!”

  宁春宴气得一跺脚,扭头问陈青萝:“你说她到底想干嘛?”

  “唔……”

  陈青萝的声音跟飘在云里似的。宁春宴回头一看,发觉她又进入了文学创作时特有的抽离状态,眼神飘忽,仿佛肉身在此处,灵魂却在别的场所。

  她低声问:“你突然有灵感了?”

  陈青萝摇摇头,轻飘飘地跟上队伍,落在了最后头。

  宁春宴忍不住抱怨:“今天这都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古里古怪的!”

  众人随林峰步入电梯。这位入室弟子驾轻就熟,引领众人上楼,旋即叩响了李家的门扉。

  门开了,暖融融的空气裹挟着书纸油墨香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李庭芳的丈夫田老先生,对一大帮子人上门拜年这事儿,他显得毫不意外。

  倒是李庭芳本人,对这次来拜年的阵容挺新鲜,戴上老花镜,挨个儿仔细打量,目光尤其在王子虚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老师,怎么了?”林峰问道。

  “呵呵,没什么,”李庭芳和蔼地笑道,侧身让开门,“赶快进来吧。”

  众人进屋,安幼南忍不住四处张望。屋内陈设古雅考究,就是无孔不入的各类书籍塞满各个角落,连茶几上都错落摆着几本线装书。

  大家进屋落座,文员适时递上礼品。李庭芳招呼大家坐下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林峰啊,这还是你头一回带队来团拜吧?”

  别人可能不太懂她的感慨,林峰却深有感触,由衷道:

  “是啊!记得我刚进文协那年,是跟着您去给方泊舟老先生拜年,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您当时还跟我说:紧张什么?以后就该你带队了。”

  李庭芳笑道:“你当时没想到这么快吧?”

  林峰道:“哪儿敢想啊!谁能想到您这话没几年就成真了呢?”

  “这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逝者如斯,一代推着一代。”李庭芳脸上带笑,望向王子虚这边,“这回又多了几个新面孔,你不介绍介绍?”

  林峰赶紧起身介绍:“这位是王子虚,我们新任的文协副主席,上一届西河文会的首奖。”

  严格说,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上次文会颁奖时见过。但王子虚以副主席的身份见李庭芳,还是头一遭。

  旁边李庭芳的丈夫田老先生笑了,一手盘着核桃,一手指着王子虚道:“这个人我曾见过的。”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接着说:“网上说他是‘文学刺客’。”

  王子虚后背的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刺客”这词儿在网上带点调侃,可让年纪大的人一本正经说出来,听着就特别阴险歹毒。

  林峰干笑两声:“王子虚他……最近在网上是挺有话题度的。不过网上嘛,真真假假,不能全信……”

  田老爷子“哗啦哗啦”盘着核桃,哈哈一笑:“真真假假?那‘文学’是真的,还是‘刺客’是真的?”

  旁边李老师那位海归女儿也笑着插话:“真没想到,网络红人居然光临寒舍了。”

  林峰一时语塞,只能继续干笑。

  李庭芳脸上却没有笑意,盯着王子虚道:“王子虚,我最近无数次听到你的名字,说实话,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被点到名的王子虚心头一紧,脱口而出:“……抱歉。”

  这话答得实在滑稽,好像李庭芳耳朵长茧子是他的错似的。安幼南在旁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庭芳转向她,问道:“这位姑娘是……”

  安幼南挺直身子,主动站出来,甜甜道:

  “李老师好,我是王子虚的妹妹。我不是什么作家,只是陪他过来见文学偶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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