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32节
“要团结同事知道吗?”上班第一天前一晚,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教导,“不要学我满口脏话了,屌东西屌东西的,不文明。屌东西。”
他确实一直奉行着这个政策,结果他发现,他是想团结别人,可是别人不来团结他。
以前有个同事赌球,找他借两千块钱填坑,后来一直不还,再后来调离单位了。走的第二天就拉黑王子虚微信,气得他郁闷好久。
苟局走马上任,他也鞍前马后办过事。只因一次苟局想违规报销一笔小钱,他拒绝在经办人上签字,从此被苟局冷淡相对,以前的奉献全成了白忙活。
更别提上次迎检前,领导安排他和郭冉冉搭班子,嘴上说是让老带新,实际上却没明确上下级,郭冉冉纯把他当做帮忙的来看待,自己科室的一堆活儿都推给他做。
在整个单位,都不会有一个老实如王子虚的人,会毫无怨言地帮别人科室做事。更别提不图进步的人,恨不得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愿做。
郭冉冉刚出校门就进院门,估计不明白这些职场上的道道,他也没仗着前辈的身份去教,只希望用身体力行让郭冉冉明白,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无私去做,不要活成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没想到郭冉冉理所当然承下了他的情后,反手就背刺他一刀。
如果不是这一刀,他还不会痛得这么厉害。忍了那么多年了,多忍这一次又何妨?但这一刀把他扎醒了,他悟出一个道理: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
通俗的说,这个世界是一个欠操的世界,欠操的世界里有很多欠操的人。他们听不懂高级语言,崇高、奉献之类的,你要是按那种逻辑跟他们共事,他们只会想尽办法来操你,你只能把他们操一顿,他们才能懂:哦,原来这个不能操啊。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孔子有教无类,连他都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王子虚曾想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现在他发现,有些人根本不配。
所以,他现在坦而然之地说出了这句话:
“《西河文艺》算个屁啊。”
恶心自己,不如恶心别人。这才是生活的终极小妙招。
“王哥。”刁怡雯站起身,脸上挂着歉意,“你误会了,我们刚才没在说你。”
宋应廉说:“是啊,咱们就闲聊,偶然聊到你了。咱们还说,王哥伱那天力挽狂澜,操作为人称道呢。”
三人马上附和,相互望望,眼睛里满是真诚。但还是有一些演技的成分不经意间漏出来。
“你确定我是为人称道,而不是遭人背后讲坏话?”
王子虚说完,众人一阵沉默。
他忍不住冷笑,走进来,大马金刀贴着刁怡雯身旁坐下。
小姑娘赶紧挪屁股让位子,却不敢站起身,小心翼翼偷眼打量着他。
木沙发能坐的空间就这么点地方。宋应廉看到他几乎贴到刁怡雯身上,顿时目呲欲裂,但又敢怒不敢言。
王子虚和蔼地说:“你们不是说我平时跟你们交流少吗?我一想也确实。是交流少了,这就来跟你们说说话,聊聊闲篇。”
刁怡雯尴尬一笑,郭冉冉昂起头说:“可是,王哥,你坐在这里,我们放不开,你考虑考虑我们的感受啊!”
王子虚还在和蔼地笑:“嘿嘿,那你们刚才在背后编排我,就考虑过我的感受啦?背后能讲我坏话,当面嫌我让你们放不开,我都没嫌你们呢!”
王子虚说完,在场众人尽皆冒汗。
刁怡雯细声细气地说:“王哥,是我们不好。刚才他们有点嘴上没把门的,对您有点不尊敬,我给您道歉。您要是有意见,多批评,多指正。我们都是刚参加工作,没有社会经验,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多指导,多提点。”
王子虚扬起眉毛,说:“这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我要是有你这么能说会道、能屈能伸就好了。不过你别拿刚参加工作说事,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可不敢在背后说同事坏话。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我还是单亲家庭呢,我没妈教,你们妈妈也没教吗?”
第52章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王子虚这番话相当于自爆式袭击,攻击性拉满,在场的人跟蒸桑拿似的头上冒烟,真正达到了红红脸、出出汗的效果。
其实他还嘴下留情了。论讽刺的辛辣与尖酸刻薄,无人能出鲁迅其右。他从小读鲁迅杂文全集,练就了一副铁齿铜牙,10岁就把人说哭过。
只是职场不崇尚刺头,崇尚中庸。再加上他以前跟老婆吵架,总是把老婆说哭,于是他痛改前非,和光同尘,为了爱,将身上锋芒掩盖。
十年霜刃未曾试,但也没锈里面。他写的文暧脚本也满是侵略性。能写就会说。他平时不说,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说。
宋应廉脸色沉下来,道:“王哥,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们说的也是实情,你平时那么高冷,是吧,我们跟你也很难接近,你觉得我们不了解你,我们也没法了解啊是吧?”
王子虚冷笑:“高冷?我上次在小郭办公室搞迎检材料,我倒是想聊聊,小郭有空就低头刷手机,碰到业务问题才抬头跟我说两句,究竟谁高冷?”
郭冉冉急忙道:“当时不是忙吗!我没空啊!”
王子虚接着冷笑:“你忙,我就不忙?你们上班是来工作的还是来交朋友的?我不跟你们交朋友,伱们就可以在背后编排人了?你们要真心想交心,何不没事主动过来找我?你们主动来过我办公室没?”
宋应廉说:“王哥,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许主任跟你们聊得多吗?苟局长跟你们交心谈心过?你们怎么不怪人家高冷?不仅不怪,还要百般逢迎。到我这儿就成了我高冷了。无非就是嫌我没个官位好欺负罢了!”
王子虚扫了他们一眼,接着道:“是不是单位里只要没职位的,都得定期跟你们请安,汇报一下思想动态,不然就是高冷?了不起啊,你们才是领导做派啊!还好你们只是办事员,这要是真当了领导,那是不是全单位都得舔你们才有活路啊?”
刁怡雯低下头,轻轻啜泣起来。
王子虚戳中了他们的死穴。其实当他们在背后说王子虚坏话被当场逮到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这次的游说便彻底宣告失败。
王子虚的话不仅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其他同事听的。听在其他同事耳朵里,更是杀人诛心,今天编排王子虚,明天就有可能编排别人。同事心中自有想法。
她没有办法,只能哭了。可王子虚一点儿都不怜悯。他现在对任何人都不怜悯。
郭冉冉恼道:“你这么不依不饶,到底想怎么样嘛!”
“想怎样?”王子虚站起身,“道个歉有这么难吗?你们真没妈妈教?”
“对不起!”刁怡雯先站起来冲他欠了欠身,一边伸手擦脸上泪水。
王子虚从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旁边宋应廉也含糊不清说了句“对不起”,语气极其不情愿。
等他目光移向郭冉冉,这女生扭过头,板着脸说:“我不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我不过是把沈清风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不让沈清风给你道歉?”
上次王子虚说萨特长得丑,被郭冉冉听到了,她以为是在说她。虽然她没讲,但在心里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所以她才是铁杆“倒王势力”,怎么都不可能道歉。
王子虚说:“沈清风自然有一天会道歉的。”
郭冉冉怒极反笑,看着他冷笑起来:“呵,就你?”
王子虚又坐了下来,说:“就我。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不够格,还是觉得沈清风档次太高?”
“……”
郭冉冉觉得他很癫狂。
王子虚知道他们的想法,正是因为知道,所以心生悲凉。这個民宿店老板的书,都不配放在他的床头,但他的话放在这巴掌大的西河,就成了金口玉言。
他丝毫不了解王子虚,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估计见了面也只会叫他“菜名哥”。可他对他的评价,却被一群和他共事多年的人奉为圭臬,好像他们是自从沈清风评价过他之后才忽然认识他王子虚的一样。
这里面透着一股巨大的荒诞。
“沈清风的书,跟火车上大爷吹牛有什么区别吗?无非是‘哥吃过见过睡过’,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他吹牛的时候没有羞耻感。如果他那算文学,那我在出租车上跟司机聊两个钟也算文学,去丽江买两本旅游小册子也算文学。”
郭冉冉冷笑道:“大言不惭,不自量力。”
王子虚道:“大言不惭?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沈清风会说那一番话吧。在他上电视台的前一天,我碰到他了,无意中得罪他了。他第二天便借机在电视台发声报复。他这人,纯属心胸狭隘。”
上次在府办的经历,王子虚本不打算说。换一个别人,能在府办力挽狂澜,给大领导写上稿,还跟沈清风、宁春宴对上话,怕是第二天就能吹得满单位人尽皆知。
但是王子虚不会。他不屑于说。那天小小的成就,对于他那五十次诺奖机会毫无帮助,如果形成履历,都无法写上一个字。那这有什么好说的?他的骄傲不在这里。
更何况,苟局这人幺蛾子挺多。要是他听到王子虚去过府办,估计心里要有想法,指不定会在哪里为难王子虚。所以王子虚不说。
也正是因为他没说过,现在陡然透露一两句,其他人第一反应是不信。所有人都在等他宣布是在开玩笑。
但是他没有。他岿然不动。郭冉冉仔细盯着王子虚的脸,确认他是认真的,道:
“你没在搞笑吧?沈清风上哪儿认识你去?你又上哪儿得罪他?你见得着他吗?”
刁怡雯说:“沈清风在城郊开着民宿,听说有时候会过去,您是在那儿见到他的?”
宋应廉说:“怎么可能?他那儿常年爆满,每次沈清风回来了,都有一堆女粉丝跑来求签名,他忙得见不着人,我们哪儿见得到?就算能见到,他哪有功夫跟寻常人闹矛盾?”
郭冉冉说:“是啊,王哥,这不会是你幻想的吧?噗……不好意思,我觉得真挺搞笑的,哈哈哈……”
王子虚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大丰收的盒子,想点根烟,又忍住了。
“你们这些人,依然只听得懂‘吃过见过睡过’,把这些当做成功的唯一标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清风这么火了。”
众人听不懂他的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主任许世超探身子进来,看到王子虚,说:
“让我好找,你原来在这儿啊!”
他转头看到屋子里济济一堂,感叹道:“这么多人?这场景挺稀罕啊!小王你什么时候也能跟伙计们打成一片了?这得拍下来留念。”
他话说完,才发现室内众人脸色有点异样,声音降低几分,跟王子虚说:“苟局找你,去他办公室。”
王子虚问:“不会是说评优的事吧?”
第53章 传金陵副将
许世超说:“这领导的心思我哪里敢猜?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这么说,那就说明猜对了。
王子虚刚刚气消一点,现在火气又蹭蹭冒了起来,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苟局让你亲自过来跑腿啊?我王子虚的面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许世超瞪大眼,他不知道王子虚今天吃什么枪药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聊且有攻击性,忙道:
“哪里谈得上,我这工作不就是个跑腿搞服务的吗?”
王子虚站起身:“是,搞服务,都是人民公仆,都是搞服务的,苟局不也是个搞服务的?”
他话说完,留下一屋子人瞠目结舌,许世超连话都不敢接,等王子虚出去,忙回头问道:“什么情况?今天什么情况?”
刁怡雯低头:“我们有点小误会……”
宋应廉耸了耸肩:“他说他得罪沈清风了。”
许世超重复了一遍:“沈清风?”
郭冉冉说:“他魔怔了。”
许世超道:“小王以前不这样的啊?他到底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王子虚一直在学古代文人养气。他极少发脾气,就算脾气上来了,他会找个树洞呆会儿,过不了多久就消气了。
君王之怒伏尸百万,匹夫之怒血溅五步。他既不是君王也不是匹夫,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怒就怒了,出不了血。王子虚之怒,上能让全家鸡犬不宁,下可以气到自己肝痛。所以他不发脾气。发了也没用。
可是今天不同。往年今日,苟局也是这样找他谈话,再往年也是一样。实际上,6年了,每年苟局都要找他谈一次,每次都是跟他做工作,让他往后推推再评优。
养气养了这么多年,全变成了火气,横竖是要发出来,反正今天已经把同事给得罪了,他不吝再得罪个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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