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33节
所以他一路步行到苟局办公室,一路上怒气不断积攒,等到苟局办公室门口,怒气值已经积累到巅峰状态,推开办公室的门,却见到苟局一脸媚笑。
“王子虚同志来啦?坐,坐。”
王子虚横眉冷对。他知道苟局平时不会对他有好脸,前倨而后恭者,必然有所图谋,也没给他好脸色,大大咧咧坐下来,率先开口道:
“找我什么事?”
苟局一怔,随后恢复和颜悦色,道:“小王啊,许久没跟你谈心谈话了,这次找你来,也没别的,就找你了解一下思想动向。”
王子虚道:“别拐弯抹角了,我天天在你跟前晃,你能不知道我什么思想动向?是不是要聊评优的事情?今年的优秀你打算给谁?快聊完我赶紧走人,我还有事没做呢。”
苟局面色一变。王子虚以前很老实一人,面团一样,怎么搓揉都没事。今天突然变成硬柿子,必有缘由。所以他反而不敢拿腔拿调了。
苟局和颜悦色道:“行啊,那既然伱想开门见山,我就不千回百转了。你来先看看今年的评优评先章程。”
他把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王子虚,王子虚坐在沙发上翻了两页,说:“跟往年变化不大。”
苟局眉毛一扬,道:“怎么变化不大?我告诉你,变化很大!重点看这一条:‘……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任人唯贤,突出政治标准和实干能力,重点培养有信念、有担当、有抱负、有实绩的年轻干部……’这一句你有没有品出点什么来?”
王子虚冷冷道:“没有。”
苟局放下手里的文件,道:“小王啊,现在干部年轻化是個大趋势。我们单位也有不少优秀年轻干部……”
王子虚冷笑道:“优不优秀,还不都是您苟局一句话的事?”
苟局忙说:“别打岔,优不优秀我说了不算,他们是真优秀。我的意思,如果能够把他们培养起来,送出去,对我们单位的每个人来说,不也是脸上有光?”
王子虚说:“你就说你想培养谁?”
苟局拧开茶杯喝了一口:“我们单位的很多年轻同志都很不错,都很值得培养,唉,我也觉得为难啊,只能一个个来。就比如刁怡雯,她可是正儿八经在《西河文艺》上面发表过文章的,上次其他单位领导还跟我提过她,很有才华。”
王子虚说:“所以就是让大家都支持刁怡雯呗?你直说不就完了。说完没?说完我走了。”
苟局摆了摆手,说:“小王啊,你别急嘛,我就是跟你随便谈谈心,沟通沟通,你不要搞得这么功利性。我知道,你也很有才华,上次迎检的时候,在酒桌上,你可谓技惊四座啊。”
王子虚说:“那既然如此,今年评优为什么不给我?我不优秀?”
苟局脸微微有些发红:“不是不优秀,是不够优秀。你也听到了,沈清风说过,有没有才华还得看发表出来的文章,刁怡雯她是真发表过。”
王子虚手指敲在红头文件上“啪啪”作响:“那评不评优是看写作功底还是看工作情况?你就给句话,要是咱们评优是看所谓的才华,那我每天写一篇小说投杂志去。”
苟局道:“不是,小王,你思想有点偏了。我们评优的原则肯定还是以工作业绩为主。但是大家业绩都不错,那么业余情况也要考虑进去……”
王子虚翘起腿道:“苟应彪,我看你是当领导当到天上去了,眼睛看不到单位情况了,你多久没看过同志们的工作情况了?我论业绩论考勤论质量,哪点不是名列前茅?你哪儿来的底气说大家业绩都差不多?”
苟局板起脸道:“你怎么回事?我刚才说了,现在干部年轻化是大趋势,按刁怡雯这个年龄,她今年评优了,以后可能会被推到更广阔的舞台,成人之美你不懂吗?我索性把话说明白了,小刁的背景就决定了这儿只是她一个跳板,你懂不懂?”
王子虚眯起眼:“我不懂。她是有个当市长的爹还是有个当部长的娘?请你喝了几顿酒塞了几条烟,你索性再说明白点呗?”
苟局终于憋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够了!王子虚!你不要懂装不懂!我给你脸了?你在这儿给我装模作样的。你30了你还跟个女孩子争什么争?你知不知进退?”
王子虚豁然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道:
“苟应彪,我操你妈!”
苟局瞪眼呆立当场。
“你他妈一个司机转的领导职务,给领导开车开出的资历,在府办呆过几天啊,就学会评人才华了?你他妈懂文学吗?你看得懂《西河文艺》吗?
“我30了我跟一个女生争,这话你他妈说得出口?我要是真有心争,六年前我就该拿这个优秀了,不是你一年一年拖到今天?你他妈真的是条狗啊你!”
两人的声音回响在走廊里,五线谱上,所有音符都悦动起来。乐曲活过来了。
办公室的门扉纷纷打开,所有同事都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有的更是站在走廊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
第54章 半泽子虚
苟应彪双目赤红,气喘如牛,他被王子虚骂得如同半夜惊悸忽然梦醒,浑身都在发颤,心脏仿佛被什么攥紧了似的疼得难受,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
王子虚双拳攥紧浑身紧绷,站得如同一条旗杆般挺直。看上去文质彬彬,但从距离上看,随时可以给他一拳,导致苟应彪心理压力极大。
忠厚老实人的发狠,像白米饭里埋伏着一根鱼刺,给人造成意料之外的暴击。苟应彪猝不及防之间被堵在办公室,他丝毫没预料到这个局面,以至于语气先天软了几分。
“评优是组织上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以正当途径向组织上反应,而不是在这里发脾气拍桌子!告诉你王子虚,就凭你这种行为,今年的优秀就不可能给你!”
王子虚轻蔑一笑:“没今天这事儿,优秀难道就会给我了?苟应彪,你画大饼的这套功力还是如此炉火纯青,不过留着你妈吃去吧!告诉你,评优,我三年前就没想过啦!
“还组织上的决定!哪次不是你内定了人选上会走个过场?咱单位谁不知道‘不跑不送原地使用’?伱不会真把自己催眠了,以为你自己很公正吧?”
苟应彪指着王子虚的鼻子:“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内定?什么‘不跑不送原地使用’?哪一年的评优不是经过班子集体讨论,哪一年的优秀不是众望所归?哪一年的没有会议记录和档案台账?你说清楚!”
“众望所归?”王子虚冷冷一笑,“苟应彪,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你上次开会还是在安排伪造会议记录呢!
“我再帮你回忆回忆,2017年!评优的是老同志赵喜春,你找我谈话,说赵老再过两年退休,退休前要走个流程给他提一提,你记不记得?
“但是他妈的你问问老同志们,谁在办公室见到过赵喜春了?我在这儿工作七八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吃空饷,不上班!这是你说的众望所归!?
“2018年,单位要流转一个编制岗位到其他事业机关,当时你定的人是张梦文,这年轻人一进单位就只想考公,安排的事从来不做,一碰到忙的时候就闹肚子要请假,你想把他弄走。
“结果他跑来跟你吵架,吵了三天,你许诺当年度的优秀给他,让他带着荣誉走,他才罢休。人家到了新单位,第二年就进了班子,还是照样不做事。这就是你说的众望所归?!”
“2019年……”
“老王,你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下班了好好说吗?你这弄得影响多不好!”
向志强打断了他,从门外挤进来,拉着王子虚的胳膊往外拖。
“放手!”
“你先冷静一下!我是为你好!”
王子虚挣扎着被拖到门边,看到走廊上的景象,吓了一跳。
走廊上站满了人,张苍年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捧着茶杯,嘴唇抿紧,一言不发;许世超目瞪口呆,刁怡雯一脸惊骇。
众多同事在走廊上探头探脑,但他们只是默默听着,没一個人吱声。这场景沉默得诡异,诡异得可怕。
王子虚挣脱了向志强,回头伸手指着他:
“向志强我警告你,现在是我在处理跟苟应彪的私人恩怨,我跟你无冤无仇,但如果你想拦我,我回头就弄你!这工作我可以不要,你可以不要吗?你考虑清楚再来劝架!”
向志强被吓得松了手,旁边有人把他拉走算是给了个台阶。这滩浑水没人敢过来趟了。
王子虚转头气势汹汹杀回苟局办公桌前,接着说道:
“2019年,本市碰到百年一遇的洪灾,单位大部分人都抽调到河堤上防汛,那一年的评优,你给了胡晓萍,说她是抗洪先进。但她一直留守后方,她根本就没上堤!
“当年很多同事一个星期没回家,冒着感染血吸虫的风险,在堤上吃住睡,被蚊子跳蚤咬了无数个包。你却把优秀给了一个没上堤的人!不就是因为你在她老公开的加油站可以免费加油吗?!
“苟应彪我告诉你,从那一年之后,我就没想过再提拔了!我还勤勤恳恳工作,不是图提拔,是因为我想做好本职工作,你别以为是你画饼画得好!我喉咙软,吃不下那么硬的饼!”
苟应彪气得发抖,伸手指着窗外道:“行,那你去举报,你去纪委举报我吧!你看纪委同志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这个,在单位跟领导拍桌子,当面骂人,满嘴脏话的刺头!”
王子虚说:“我骂人?要不是你高血压我怕你死这儿,我还要打你呢!”
苟应彪后退两步:“王子虚!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你要是非要这个优秀,我明年可以考虑你!你不能以为抖抖狠,优秀就让给你了,这儿是机关,不是黑社会!”
王子虚上前两步:“闭嘴!老子不优秀!老子今儿就是专门来骂你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奸官、怂官、贪官,才搞的整个单位乌烟瘴气!
“没原则,没纪律,没底线,单位里的人恨不得都把工作往外推,做事的越勤快,手里的活儿就越多,越不干活儿的,就越清闲。以手不沾事为荣,以踏实肯干为耻!
“埋头苦干的没奖励,偷奸耍滑的步步高升,个个都是形式主义达人,把溜须拍马、会跑会送当本领,单位烂完了!源头就在你这个烂心烂肝烂肺的烂人身上!
“我告诉你苟应彪,我不要优秀,我一辈子都不要优秀,你没资格给我评优秀,你他妈不配!”
苟应彪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胸腔产生了震鸣音,脸部憋得通红,好像马上就要倒地,他伸手指着王子虚,好似悬疑片里被害人死前指认凶手一般,一脸痛苦但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懂王子虚什么时候胆气变得如此厚了,明明以前随意搓揉都没有怨言,就好像自动感应灯一般省心。谁知道今天突然故障竟造成如此恶劣的后果。
“王子虚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个单位的一天,你他妈就别想过一天好日子!提拔?别想了!我才是局长,你以为我开不了你拿你没办法?老子有一万种方式整你!老子整到你干不下去自己走人为止!你给老子等着瞧吧!”
“等着瞧什么啊?”
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仿佛大坝闸门缓缓降下关住了奔腾河流,挤在走廊上的人纷纷屏住呼吸,如潮水般退开,同时眼睛盯着那人紧闭双唇。
一个宽大的身影从门外进来,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办公室里的空气骤冷。
“苟应彪,你谈个工作怎么还谈得吵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苟应彪刚才还气喘吁吁,看到来人后,连忙收敛起表情,迎上来道:“梅主任,您怎么来了?您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来的人正是梅汝成。
王子虚抬起眉,也一脸愕然,他看到,梅主任身后,刘科长冲他眨了眨眼。
第55章 欧里庇得斯
许世超远远看到梅汝成进了办公室,喃喃道:“亲娘咧,梅主任怎么来了?”
“梅主任?”郭冉冉疑惑道。
“梅主任你都不知道?”许世超看了她一眼,一副小姑娘你还得多练练的表情。但也没有给她解释的欲望。
刁怡雯咽了口唾沫,远远走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看。
她觉得,今天的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怎么发展。宋应廉站到她身旁,想用身体给她增加一点勇气,刁怡雯不动声色地挪开了几步。
“我刚才都听到了,”梅汝成说,“评优是吧?王子虚,你什么情况?没有给你优秀,你就要骂人?你怎么如此冲动?这让外人看了多丑?”
苟局眼前一亮,从办公桌那头转到这边来,躬身对梅主任告状:
“您刚才没听到,他还要操我妈呢!这人简直无组织无纪律,我刚才也是气极了,说了点气话。我对他肯定是要追责的,但是,我会按照正常的程序和手段。”
梅汝成乜斜了他一眼,道:“什么?他还要操你妈了?苟应彪,你怎么带的队伍啊?搞得同志们怨气这么大,我倒要听听伱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苟局忙说:“哎哟哪有天怒人怨!……唉梅主任,我在您手底下当了那么久的兵,您是我师傅啊!您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会做天怒人怨的事情呢?”
梅汝成背着手:“哟,我可不敢当苟局长的师傅啊,苟局长在外头都是威风八面的,那是出山猛虎,到我这里来就是镀镀金,我哪真敢自居师傅哦!”
苟局满头大汗:“师傅,您别挤兑我了,我哪威风八面啊?您问问,我在外面,都是以您的大弟子自居的。”
他一边说一边怀里掏出一根烟,孝敬似的捧到梅汝成嘴边,梅汝成道:“我不抽这种档次的烟。”
苟局身形一僵,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行了行了,你说说,你是怎么把评优的事搞得鸡飞狗跳的?我听听。”
苟局收起烟,整顿了一下心情:“这个王子虚,您应该听说过他,之前沈清风在电视上说的就是他。他这个人吧,一直有点恃才傲物,我告诉他我们都是按章程来定的评优人选,他硬是不满意,要跟我闹。”
梅汝成说:“王子虚参加工作几年了?”
苟局道:“八年了,今年是第九年。”
梅汝成说:“他拿过几次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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