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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第35节

  相较于评优和提拔这样实实在在的好处,一个道歉是如此微不足道,过了,就忘了。星河流转,江山依旧,错误的仍然会错下去,失去的不会再回来。

  正如一个优秀不足以告慰王子虚的过去,一个道歉也不足以填平王子虚浪费的人生。这个道歉的分量对于王子虚如此之轻,就如同摔得粉身碎骨后旁边人递过来的创可贴。

  而这个道歉的分量也可以很重。在苟应彪那里,这个道歉是职场不可承受之重。

  众所周知,领导是不可能错的。如果领导错了,说明执行得不够彻底,只要坚定长期执行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证明领导是对的。质疑领导有错,本身就是一种扰乱军心的行为。更别提让领导低头道歉承认错误了。

  今天领导要是承认错误,明天就能有人不服从命令,后天就会集体造反。雪山的崩塌往往都是从一片叛逆的雪花开始。

  但是,王子虚只要一个道歉。不多不少。就要一个道歉。

  因为这会让他很爽。

  爽了就很好很好。他甚至觉得,自己活到今天,就是为了看苟局那个油腻的地中海脑门子一低头,不枉这九年的蹉跎。

  苟应彪眼神瞪着王子虚,那眼神在说,能不能换一个?

  王子虚依然站得如同旗杆一般笔挺,不换。

  苟应彪眼神露出央求神色,不要给我难堪好不好?

  王子虚挪开了视线,要的就是你难堪。

  梅汝成开口道:“苟应彪,能不能把小王同志留下来,就考验你的政治智慧和政治定力了。”

  苟应彪吸了吸鼻子,良久后,问道:“我能不能把门儿关上?有点冷。”

  ……

  苟局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此时单位所有同事全都挤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像旱季趴在岸边的蛤蟆。门打开,王子虚走出来,手里攥着评优章程,器宇轩昂。

  刚才苟局道歉的时候,王子虚同意他把门关上,那是他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但是在全程围观的同事们眼中,门关不关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谁都知道门里发生了什么,不然根本用不着关门。

  而且,这不透明的一扇门,反而让围观的人心里平添许多臆测。本来苟局也只是简简单单低个头,但门外的众人脑海里,什么姿势的苟局都有。想象力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斯。

  这扇门本来是为了遮羞,却反而让苟局显得更羞,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众人牢牢注视着意气风发走出门外的王子虚,有一刹那间,张苍年觉得,好似时光倒转,回到了王子虚刚刚来单位那一年。

  但是画面一转,又回到了此时此刻此地。王子虚还是那个胡子拉碴的三十岁中年,眼睛里光芒依旧,但少了几分单纯,多了几分狡猾。

  他从同事身边经过,从张苍年、郭冉冉、向志强、宋应廉、刁怡雯身边依次经过,不发一言。同事们也不发一言。在万众的簇拥中,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

  今夜,刁怡雯的竞选小团队彻夜无眠。一直到凌晨三点,他们还在聊王子虚的事。

  他们尚且年轻,对于大领导没有概念,只朦胧地觉得那是一尊庞大且强力的存在。原本在他们心中,苟局已经是此方天地间最为权势滔天的强者,可结果只是因为大领导的一个态度,苟局就必须屈辱地向一个办事员低下头颅。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王子虚真的有才华,为什么他却甚至不能在《西河文艺》上刊登作品?如果王子虚有背景,那为何他又在办事员的级别上蹉跎了九年?

  如果王子虚没有才华也没有背景,他是如何做到得到大领导认可的?如何让梅主任直白地开口说我就是来给他撑腰的?

  一夜之间,王子虚的身份和形象变得扑朔迷离,这个单纯的老实人,变成了山中老人般的存在。而回想起他们日间的所作所为,每个人都内心冰凉,生怕黑暗中的山中老人来找他们秋后算账。

  唯一睡了个好觉的是刁怡雯。下班后,她回到自家二层高的小别墅,在她那个当副县长的爸爸回家后,谨慎地将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父亲愕然半晌后,和她那个副厅长的妈讨论了一番。两人讨论了各种可能性,分析了王子虚的背景和沈剑秋的态度,最后商量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

  “那你就先不拿这个优秀吧。让给他算了。”爸爸说,“你拿不拿优秀无所谓,平白弄出一个敌人来,不是很好。回头也照顾一下苟局的情绪,跟他把你的想法说清楚。”

  刁怡雯点了点头,父亲说:“有的时候越是看起来不起眼的角色,越是要小心。你不要这个优秀,还有一万种办法早日提拔,但小角色很容易跟你鱼死网破。一定要牢记,小心驶得万年船。”

  刁怡雯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天,她发现西河再次被王子虚这事引爆,第三天,甚至传扬到了境外——隔壁县,她父亲以局外人的视角又听人说了一次这件八卦,这次唏嘘不已又有新感触,不过他坚信自己的处理方式没问题。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时苟局留梅主任吃饭,梅主任不留,让王子虚下楼送他。

  王子虚将两人送下楼,刘科长把讲话稿给了他,说:“还记得吗?形成一份新闻稿,到时候发给我就好。”

  王子虚说,好。

  刘科长开车来的,梅主任上车前,回头看了王子虚一眼,说:“你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当官,既然志不在此,就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虽然你不来我们府办,我也还是祝福你。毕竟你帮过我们一个大忙。至于《西河文艺》的事情,你还是去他们编辑部看看,你的水平不至于上不了。”

  王子虚点了点头。

  梅主任又说:“你就跟林峰一起去,他跟我说过你的事,他肯定愿意带你去。”

  王子虚说,好。

  “王子虚啊王子虚。”梅汝成最后说,“既然你想给自己过去的人生一个告慰,你该获得一次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了啊。”

第58章 没有人给他打电话的王子虚

  王子虚下午没去上班。

  他没上班不是因为他想变成法外狂徒。午觉过后,他坐在硬邦邦的棕垫床上,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房间里,让人浑身燥热。肾上腺素水平减退后,他突然想起自己得罪了多少人,开始害怕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计算自己得罪人的数量:首先是苟应彪,得罪他,其实相当于得罪了为领导护炉子的一批人;

  他还得罪了刁怡雯的竞选小团体,这意味着,新参加工作的年轻同事团体都被他得罪了;

  要命的是,他还举了好几个该死的例子,比如拿过优秀的胡晓萍。这位老大姐主要是嘴碎。现在说不定正坐在办公室嗑着瓜子骂他呢。

  人们记不住他为了勤奋踏实做事的人大声疾呼,但人们肯定能记住他是为了自己九年没拿优秀而向领导发难。因此,这九年来,所有拿过优秀的人都成了他的波及对象。

  这么算下来,单位里老、中、青三代,他全给得罪了。想到这里,王子虚又开始想,要不还是辞职算了。

  他就像个因为没做作业而不想上学的中学生。他坐在家里,等到时钟走过两点半,他还没有动身去单位。

  他想,如果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怎么不在单位,他就假装睡过头了,再体面地去上班。显得好像是别人先请他去的。

  平时他只要不在工位,过不了几分钟,就会有人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怎么还没来上班。他就说,我来了,我在洗手间呢,然后在同事怀疑的目光中姗姗走进办公室。

  上班这么多年,他一次都没有迟到早退。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对完美主义的追求。众所周知,一旦不完美了,人就很容易自暴自弃。

  王子虚一直在床上坐到三点多,窗外的阳光从焦黄到慢慢发赤,结果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一个都没有。

  以前他从不旷工,那个时候每個人都对他要求很高。等到他故意旷工了,人们反倒不敢说他了。胆大包天简直是胆大包天者的通行证。王子虚觉得这世界荒谬得让人发笑。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单位里秩序井然,一个提到他的人都没有。大家都当他不存在。

  苟局长知道王子虚没来上班,他反而松了口气,他巴不得见不到王子虚。郭冉冉也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但是她庆幸于不用面对那个煞星,一句抱怨都没讲。许世超也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他以为王子虚去府办见梅汝成了。

  实际上,单位里每个人都知道王子虚没上班。但每个人都默契地不提王子虚。大家都假装单位里压根没这号人。于是王子虚便真的不存在了。

  或者说,王子虚的存在终于回归了自己的存在。如果萨特知道了这件事,会满脸笑容地祝福他找回自由的自己。但王子虚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整个西河最自由的男人,他以为自己被孤立了。

  到了三点半,一个王子虚意想不到的人给他打来了电话,是叶澜。

  “你想好合同怎么签没?”叶澜说,“是你自己签还是让别人代签?”

  王子虚说:“还是代签吧。”

  他还没有真正做好辞职的准备。

  叶澜说:“那行啊,你打算让谁代签?你老婆?还是你父母?”

  王子虚沉默了。从情感上,他更希望让妻子代为持股,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该告诉妻子。

  叶澜说:“我提醒一下哦,我建议还是让你的父母持股。不是说你和你妻子感情有问题,我只是见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夫妻代为持股,最后离婚的时候闹得很难看——

  “当然,我绝不是说伱会离婚哈。我的意思是,像这种事,最好还是让父母来做比较好一点,毕竟夫妻离婚了就不是夫妻了,但父子母子是不能断绝关系的。”

  王子虚说:“父母离婚再嫁再娶了,有时候也不是你父母了。”

  叶澜笑道:“那毕竟是少数,多数人都是有舐犊之情的。哎哟我竟然知道这个成语我真有文化。我也只是提个醒哈。你想让谁来代持,都可以,我都没意见。”

  谈到信任的话题,哲学家有很多话要说。问题在于:即便是最信任的人,也没必要把刀交给他,让他抵在自己背上。不可考验信任正如不可考验人性。

  王子虚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让父亲代为持股。这个决定无关信任。

  他十分信任妻子,但是他也不敢告诉妻子自己在文暧公司扮演的角色。聪明如妻子,在他拿来合同的那一刻,一定能猜到他在干什么。

  至少在妻子面前,他想维持自己的体面。

  做出决定后,叶澜笑着说:“对了,你最近还要不要接单试试?有好多人点你。”

  王子虚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羞耻:“什么点我?”

  “你上次不是在日销榜拿过第一吗?很多人注意到你了。她们对你很感兴趣。其中还包括一些大R用户。”

  大R的R是RMB的R,意思就是人民币玩家。王子虚对人民币感兴趣,但同时他又惧怕深度地参与进去。

  “我只想对文学负责,不想和具体的人产生纠葛。”

  “可是,你真的做得很棒啊。秋歌给我形容过你的语疗,把你吹到天上去了,说得我都想试试你的成色了。”

  叶澜边说边笑,银铃似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她那天银色的吊链耳环和精致的锁骨。

  王子虚说,不了吧,本来就不想搞语疗,更别提跟现实中认识的人搞。跟现实中认识的人搞语疗,那试出来的可能不是成色,很容易试成黄色。

  叶澜生气了:我就是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干嘛?挂了。

  王子虚拿着传出忙音的手机,对着墙壁摊开手,他完全搞不懂女人的情绪为何可以如此跌宕起伏。

  下一秒,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来了电话,是林峰。

  电话那头,林峰说:“兄弟,听说,你跟你们领导吵了一架?”

  王子虚尴尬笑笑:“当时,冲动了。”

  “勇敢。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强权,而不是抽刀向更弱者。你很猛,很猛。”林峰说,“你下午没事吧?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西河文艺》看看?”

  王子虚愕然,小声问道:“你说的《西河文艺》是哪儿?”

  “他们编辑部啊,”林峰说,“你不是投稿过吗?你确定他们没退稿?”

  “没有。”

  “他们也没登你的文章?”

  “没有。”

  “那我带你过去问问情况呗。”林峰说,“顺便,混个脸熟。我跟他们主编很熟的,他人很好。”

  王子虚咽了口唾沫。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第59章 没有色彩的王子虚

  王子虚和林峰约好,1个小时后在“新荣记”门口见面。那个老餐馆就离府办大楼两条街远。

  林峰还在上班,并且他以为王子虚也在上班。所以他们约在一个小时之后,那时候就快下班了。在他心中,王子虚还是那个规规矩矩的老实人。王子虚没有纠正他这個观点。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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