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豪 第36节
于是他披衣起床,离开家门。
工作日下午三点多的西河,对于王子虚来说十分陌生,是一片未经开拓的处女地。他一直在规规矩矩地上班,而这里是不规矩的人才能拥有的世界。
阳光的势头衰弱,打在皮肤上没有刺痛感,只是让人内心燥热。道路两旁是惨白的高楼,泛着刺眼的白光。从地面的颜色可以看出,洒水车刚刚经过。空气中漂浮着石楠花的气味,和地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升腾起来,逐渐令人难以忍受。
街上的行人,介于“零星几个”和“一个都没有”之间。夏天的来临,已经解开属于凉爽的最后一根腰带。街上个体经营商户们,都躲在自家店子里,面孔沉入阴影中,用潇洒的姿势,注视着从街上狼狈走过的王子虚。
王子虚尽量躲在树荫下。远方高楼传来刺耳的电钻声,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只麻雀跳下来,蹦蹦跳跳地,和他并肩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又飞走。树叶间泄下阳光形成的斑点,风一吹,这些光斑便眼花缭乱地晃动,让人如同行走在水面上。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在一片灿烂的蓝天白云之间,寻找一些奇怪的形状。
世间忙碌奔走三十年,童年如同枪尖刺在一颗光溜的石头上一般,轻而易举地滑过了。随后便是十年如一日的苍白生活。他竟回想不起,上一个如今天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是在哪一年份。
奇怪的是,明明都是同一个西河,今日的西河却显得更加五彩斑斓,以往上班时绝没有这种感觉。他从小在西河长大,这里的一切他都熟悉,但今天却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没来由地恐慌,他很想大喊一声,然后从街上跑过去。好像这样就能让恐慌消失掉。
也许,西河从来都是这样鲜艳得五彩斑斓,只是王子虚常年坐在办公室,重复着单调的生活,触目皆是白墙红桌。褪去色彩的是他自己。
他找了个远离单位和日晒的地方,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打开文暧app,看到999+条未读消息,倒吸一口暑气。
叶澜告诉他,有“很多用户”对他感兴趣。当时他没料到会有这么多。
这些消息提示大多数是点单提醒,还有相当一部分是打招呼。拖动长长的消息列表,他见到了各式各样的网名,用各种各样的口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突然就拥有了“一日看尽长安花”的体验。
王子虚放下手机苦笑。他想象过很多种“红”的方式,却未曾想过,在这样一个炎热的日子,“红”以这样的方式撞上了他的腰部。
果然,作为一个小说家,他的想象力还是不够夸张。
王子虚拿起手机。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也感到释怀。因为消息太多了,秋歌的消息被淹没在其中。对于这个女孩,他总抱着一股没来由的罪恶感。
他说过只接她的单。但是三番五次地和她语疗吧,对他来说算是一种欺骗;看到了她的接单申请却置之不理吧,又让人感觉自己冷血。
就好像妈妈明确要求不能养狗,他却每天都给路边的流浪狗带一根火腿肠。等到那只无比信任他的小狗想跟他一起回家时,却被他关在门外。他能说的只有抱歉。
但是他的这种罪恶感相当淡薄,仅限于“看到”。既然看不到了,他就没有这罪恶感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手指下方的一条信息,在茫茫信息洪流中,一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最后再聊一次吧。看到后随时都可以。我会一直等你。——秋歌”
王子虚内心的罪恶感又开始泛起波澜。
他点击了接受。
这次秋歌没有秒回消息。空白的对话框里两人双双无言,只有光标孤独跳舞。
王子虚试探性地发过去一句话:
【哈喽。】
像是发令枪响了一般,那边很快发过来好几条消息:
【你终于理我了!】
【我给你发了十七条消息,你都没有理我。】
【我还以为上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呢,这两天一直在后悔。】
小王子:【所以,你每次都根本没想过是最后一次?】
秋歌:【嘻嘻,被你发现了~】
小王子:【嘻嘻你个头啊。】
小王子:【如果你不想最后一次和我聊天,那就不必用“最后一次”做借口。最后一次也好,倒数第无数次也好,只要伱开口,我都会奉陪。】
小王子:【因为我发现我不是很擅长拒绝你。】
那边马上回复过来一条消息:【等一下。】
秋歌那边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过了很久,才再次接通消息。
秋歌:【两天没跟你聊了,不要一上来就整这么刺激的。我有点受不了。】
小王子:【我啥都没说呢。】
秋歌:【我这边人很多,乌央乌央的。其实我在开会,刚才我还发言了,现在在跟你聊天。妈耶,好刺激。】
王子虚不是很能理解她的兴奋点在哪。他感觉这女人性格里十之八九有点很败坏的成分。但是他又反感不起来。
秋歌:【刚才你等了很久吧?抱歉没提醒你,虽然我内心是这样,在外面,我还是很体面很有身份的人,在主席台上给你发消息有点不成体统。】
小王子:【没关系,刚才你发言的时候,我在想,数学上到底是不是有“倒数第无穷个”这个数,我在想该怎么表达。可惜我数学不好。所以倒也不觉得无聊。】
秋歌:【嗯,对,就是这样,聊聊数学,我就冷静下来了。刚才在主席台上,我耳朵肯定一直是红的,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
王子虚忍不住一笑,输入道:【此红者为官乎?为私乎?】
这是晋惠帝的典故。晋惠帝是个傻子,听到池塘里有蛤蟆叫,他问,这蛤蟆是为官而叫还是为私人而叫?底下的人告诉他:在官地则为官鸣,在私地则为私鸣。
秋歌给出了标准答案:【虽在官地,却为你而红。】
第60章 物种起源
小王子:【既是耳朵为我红,切莫脸上再露出我的名字,要是让人知道,你这样尊贵体面优雅的文学少女受了我的污染,我怕是要被人揪出来挂到电线杆上。】
秋歌“呼呼”偷笑:【现在什么年代了?又不是以前,电线杆早没那样的用法了。】
小王子:【还是怕啊。那个年代过去了,人们心里的电线杆却依然健在。这个时代,切莫高雅。若你本来就下流低俗无法无天,人们倒不会管你,若是你以高雅出名,人们反倒会以圣人标准来要求你,一个不慎就要被挂电线杆。】
秋歌:【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从来如此。】
小王子:【从来如此。】
秋歌:【不过你放心,如果你被挂上去了,那我也肯定被挂在你旁边,有我这个美女作陪,伱也该瞑目了。】
小王子:【耶稣旁边挂着盗贼,美女旁边挂着流氓。嗯,倒也般配。】
秋歌:【倒也般配。】
小王子:【你在开什么会?】
秋歌:【我在给一群网络写手讲课。教他们塑造人物。不过我觉得他们一点都不需要。】
小王子:【为什么会不需要?】
秋歌:【因为网文只需要情绪和速度啊,网文可不是精雕细琢绣花功夫,每天怼两万字上去,傻子也能赚钱。】
小王子说:【那为什么要你来给他们讲课呢?】
秋歌:【我不知道,领导的安排呗。可能领导觉得他们需要一点文化的熏陶。反正我觉得,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小王子:【那他们挺过分的。】
秋歌:【没事,我也把他们当傻子。大家扯平了。】
王子虚抬起头,一阵风扫过,地面落叶簌簌地动起来。心头的燥热稍微驱散开一点,远方阳光凶猛的地方,热气还在扭曲着视线。他看到有一位穿汗衫的老大爷在热浪下走过,像一个小点。
小小寰球,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追求着认同,但是又不屑于去认同别人,所以大家才活得这么累。其实躺着站着,都是一生,也没必要对别人的活法指指点点。
王子虚想到:我这种想法真是近乎圣人呐。
小王子:【大概百分之九十二的作家,都认为只有自己是对的,其他作家都错得离谱,不太行。所以你也不用自责。】
秋歌:【为什么你能掌握这么详细的数据?】
小王子:【这是村上春树说的。可能是他胡说八道。】
秋歌:【好叭。】
小王子:【我倒想听听秋歌老师是怎样上课的。】
秋歌:【好!那可轮到我来好好教教你了!】
秋歌告诉他,她最拿手的塑造人物的方法,就是反差。
漂亮的让她内心歹毒,丑陋的则灵魂高洁——这种古典主义的反差已经过时了,雨果都用得烂掉了,她的反差还要更进一步。
冲锋在前的让他背后受唾,战斗一生的让他穷病老死;浪漫热忱的让他饱受背叛,一心向道的让他理想幻灭;拥有一切的还能拥有更多,一无所有的永远一无所有;革命者倒在胜利前夕,叛逆者最后庸碌苟活。
王子虚听完后,说,挺好的。但是壮烈有余,悲悯不足。
秋歌有点不服气,说,那你怎么塑造人物的,我的小王子老师?
王子虚说,贴着人物写。
秋歌笑道,这跟我高中语文老师说得一样。
王子虚说,那说明你的高中语文老师水平不低。我说的贴着人物写,是做到极致的那种,你会完全变成那个人物,不是作为上帝玩弄他的人生,而是沉浸到他的视角里观察整个世界。
做到最极端的时候,你甚至能感受到这个人在你身边,一颦一笑,栩栩如生。他会对你的每个行为作出反应,他说的话就好像真的凝聚了他的整个人生经历。
秋歌听得心驰神往,又有点担忧:“这样不会精神分裂吗?”
“达尔文你听说过吧?”王子虚说,“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上有无数的进化分支,这些始祖的基因都潜伏在人类的基因中。因此,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是最灵活多变的。人类应该可以成为任何生物,也可以成为任何人。”
秋歌说:“你疯得让人着迷。”
王子虚又跟她说了一些灵机一动的情话,逗得秋歌又是迷醉又是痴狂又是高兴。王子虚也不是喜欢撩拨她。她开单是花了很多钱的。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王子虚的服务精神。
不知不觉就到了和林峰约定的时间,王子虚告别了秋歌,起身去“新荣记”,很快见到了林峰。
他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脸堂被晒得通红。林峰跟他打了招呼,一边问上午的事,一边跟他一起去文协。
“其实吧,在体制内还是要不要脸一点。”林峰说,“越不要脸,越混得开,混上去了就有脸了。越要脸,越没脸,最后只有你自己觉得有脸,别人都觉得你丢脸。”
王子虚点头:“我早有体会。但是,我觉得那种活法不酷。”
林峰哈哈笑起来:“真羡慕你啊,这种书生意气,像我已经被生活压弯腰了。不过你可别辞职啊!”
王子虚说:“我暂时还没打算辞职。”
林峰说:“辞职干嘛呢?你领着工资搞搞创作,多好呢?你今天说的那一帮人,你以为他们无动于衷?他们也要脸,但是你觉得他们会辞职吗?不会的。他们都不辞,你一个仗义执言的反倒辞了,那这世道才叫奇怪呢。”
王子虚点头:“我先前确实太计较别人对我的看法了。”
林峰小声说:“而且事业编,管得又没那么严,你平时搞搞副业,赚点小钱,工作又轻松,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人活着不能给自己找罪受嘛。”
王子虚点头:“多谢林兄,我现在想清楚了。”
两人到了文协,林峰三步并两步上了楼,穿过一条颇有年代感的走廊,两人来到一扇挂着“《西河文艺》编辑部”牌子的门前,推门而入。
“将!哈哈哈……”
门内传来愉快的声音,桌子上坐着两张大屁股,当然,王子虚只能看到其中一张。正对着他的是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男生,背对着他的人头发稀疏。看到他们两人进来后,眼镜斯文男生拍了拍半秃男人的肩膀,两人默契地把棋盘收了起来。
“哟,林总!”半秃男人跳下桌子走过来,满脸笑容,“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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