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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10节

  如果已经很苦难了,那怎么办呢?

  那就尺度更大,性、乡村和猎奇……这是可以预料的到的。

  然而,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创作文学,我们为什么要故意撕破肌肤,以伤口的血淋淋博得别人的注目?

  余切确实不能接受,他说:

  “当我们在讨论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我们在讨论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如果我们根本就不理解它,我们就不要着急推广它!”

  刘芯武正是推广魔幻现实主义的好手,他远远不知道将来事情会如此严重。

  但这不光是他的锅,《百年孤独》这本书首先是以可读性强才受欢迎的,它是个好看的小说!这本书一出来,整个拉美连“妓女、毒贩的床底下都有《百年孤独》”,中国也不例外。

  作为国内第一批接触《百年孤独》的人,应该有责任为潜在读者做出这样的科普。

  刘芯武觉得,余切处处没说他,处处在指责他。

  于是,他大叫道:“余切?魔幻现实主义,由谁定义?肯定不是你来定义!你第一,没有足够大的号召力,管不了这个趋势,它是在外国也流行的;第二,你没有足够大的发稿平台为你发声,现在就算是《红岩》都不够,《人民文学》勉强能引人注意……但这是我在选稿,而我正是《人民文学》的主编!”

  “第三,有谁会赞成你的意见呢?你的专业性,还没有得到证明!所以,没有人会听你的。”

  马识途听到这很不高兴,他发觉气氛已经很不对了。马识途站起来:“让他写,又能怎么样?让他说话,也翻不了天!”

  他问陈教授:“你怎么看?”

  陈教授说:“我不知道怎么看,但我晓得,你不能老是说美国的坏话,这是了不得的事情!”

  余切惊了:“这有什么了不得的?”

  陈教授说:“你了解当今中国文学,在世界的地位吗?我们原先是学俄国文学的,学的托尔斯泰的史诗叙事,但结果是没有受到国际认可的作品;改开了,我们又开始学法国文学、英国文学,其实他们早已经衰落;世界文学的中心,早已经转移到美国,他们在各方面都远远超过了其他地方!是方方面面!你知道吗,是方方面面!”

  “余切,中国现代文学,其实在世界范围内是边缘性质的角色,人微言轻,你却要否定他们?你要否定他们,比否定我们还要难。”

  谈话不欢而散。

  余切气炸了。

  天下有指鹿为马的事情吗?

  有的,比如马尔克斯的小说被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暗指他胡编乱造,尽管他本人不愿意。

  比指鹿为马更痛苦的是什么?

  是马尔克斯的家乡哥伦比亚,整个拉美,整个第三世界的亚非拉作家们,以魔幻现实主义为荣,无比的推崇魔幻现实主义。马尔克斯那一刻必定是孤独的。

  否则,他怎么会写下《孤独的拉丁美洲》一文?

  马识途单独送余切回来,已经看出余切憋着一团火,所以告诉他:

  “余切,人有时候是很孤独的,作家尤其这样。”

  “我当一个地下党的时候,摆完龙门阵,有时候我觉得很孤独;后来我开始写作,不想,有人毁了我的稿子,余切,我那时觉得孤独;去年,我在贝尔格莱德,你知道吗?那是塞尔维亚的首都,我在那代表中国作家发表演讲,那么大的会场,那么多外国人,他们都抬头看我,都为我鼓掌,但我那时候其实最孤独。”

  “因为,他们真的很热烈的捧我的场,却没有人懂我。”

第15章 孤独的拉丁美洲(二)

  “余切,你想反对它,尽管反对去吧,年轻人正是要多说话,不敢说话的人,做不成作家。”

  马识途说:“至于你要发到哪里去?我帮你想办法。”

  于是,阿莱发现余切消失不见了,或者说,余切无处不在,既在研讨会的现场,又在省图书馆,也在几个大学的资料室。

  直到,余切找到了一些看不懂的报纸。

  “这是什么?”阿莱问。

  “西班牙语。”

  “关于谁的?”

  “马尔克斯和拉丁美洲。”

  余切就开始动笔了。

  这是他的第一篇文学研究。题目是:《当我们谈到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

  1982年,斯德哥尔摩,瑞典王室把当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发给马尔克斯,第三世界的广大作家们受到极大鼓舞,人们沸腾了,但马尔克斯本人,他的脸上不见喜色,他前所未有的严肃,并发表了那篇名为《拉丁美洲的孤独》的演讲稿。

  演讲上,马尔克斯谈到这些事实:

  【我们摆脱了西班牙人的统治,却没摆脱疯狂。】

  【三任墨西哥军阀,曾为自己在“糕点战争”中失去的右腿举办隆重的葬礼;加夫列尔将军如专制君主般统治了厄瓜多尔十六年,死后身着戎装,胸前挂满勋章,端坐在总统宝座上供人吊唁;萨瓦尔多的暴君,神智学者,曾惨无人道地一次性屠杀了三万农民,还发明了检测食物是否有毒的钟摆,下令用红纸罩住路灯,以防猩红热。】

  阿莱看到余切写下这些字时,深吸一口气,他说:“这篇演讲稿,是不是从来没有被翻译过?”

  “据我所知,还没有。”

  “那些荒诞的事情,原来是真的?”

  “所以我说,没有魔幻现实主义,只有现实主义。在马尔克斯看来,拉丁美洲的苦难,正是欧洲人所造成的,然而,他的家乡人接受了西方对他‘魔幻现实主义’的说法,将他对苦难的真实记录转变为艺术的夸张叙事,他在演讲的时候,怀着满腔的愤懑,和对家乡的无奈,他此刻就是他演讲稿里,那个无比孤独的拉丁美洲人。”

  余切的笔,继续在纸面上划动。

  【五次战争,十七次军事政变,还冒出一个恶魔似的军阀,打着上帝的旗号率先开展了拉丁美洲当代的种族文化灭绝。】

  【与此同时,两千万拉美儿童不满两岁夭折,超过一九七零年以来欧洲出生的人口总数。镇压与迫害造成的失踪人口近十二万,难以计数的孕妇被捕后,在阿根廷监狱分娩,婴儿被军政府秘密送养或送进孤儿院,至今下落不明。为了让此类事件不再发生,约二十万拉美人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其中有十多万葬身于尼加拉瓜、萨尔瓦多、危地马拉这三个中美洲恣意妄为的小国。】

  【若以相同的比例换算至美国,相当于四年内横死一百六十万人。】

  阿莱说:“拉丁美洲,真是一个充满苦难的大地,一个作家诞生在这样的环境,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

  余切说:“苦难激发了马尔克斯的灵感,然而,当他醒悟到这些的时候,他就变得孤独了。”

  【现实是如此匪夷所思,生活在其中的我们,无论诗人或乞丐,战士或歹徒,都无需太多想象力,最大的挑战是根本无法用常规之法使别人相信我们真实的生活!朋友们,这就是我们孤独的症结所在。】

  【这就是,孤独的拉丁美洲。】

  余切在此暂时停笔,添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语:

  “拉丁美洲的历史是一系列高昂然而徒劳的奋斗的集合,是一幕幕事先注定要被人遗忘的戏剧的集合。当我们将之称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不仅违背了作者马尔克斯的本意,也同那些轻佻的出版商一样,将拉丁美洲大陆真实发生过的生活,抽象化为某种艺术表现形式,须知道,这后患无穷。”

  据说,一本译著的水平,主要取决于译者的润色,好的译者和坏的译者对同一本书的翻译,这之间的区别,就像是光明迪迦和黑暗迪迦之间的区别。

  这种差别,大到像是在男频写清宫戏。

  光是马尔克斯本人的演讲稿,已经不容易用中文精彩的还原了,而实在的文学研究还需要更多确凿证据,余切试图从更深刻的角度支撑自己的观点。

  重中之重是阐述“魔幻现实主义”的社会基础。

  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名头,其实并非首先出自马尔克斯的作品,也不是只有一个人拿到。

  最早在1948年,一位委内瑞拉作家把“魔幻现实主义”应用到对拉丁美洲文学的赏析中,接着拉丁美洲在二战后到五六十年代,爆发出一系列天才作家,人们将这些作家作品的共同风格,形容为所谓的“魔幻现实主义文学”潮流。

  马尔克斯只是其中最为出名的一个,他甚至不一定是最为出色的一个,而一定是在西方书卖的最畅销的一个。

  但是,当我们思考拉丁美洲为何出现这种“魔幻现实主义”潮流的时候,不如反过来想,为什么其他地方没有出现“魔幻现实主义”潮流?为什么就拉丁美洲产生了潮流。

  这是因为,尽管第三世界国家都有不同程度的苦难,但拉丁美洲的苦难,却有其独特的根源。

  余切在文稿中写道:

  【玛雅人的智慧,阿兹特克人的军事、印加人的管理能力,以及这些古典帝国所创造的辉煌文明,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征服中被摧枯拉朽的堙灭,原有的奴隶制社会在极短时间进入到庄园经济,拉丁美洲被侵略、掠夺,文化、政治和宗教被入侵。】

  【黑人在拉丁美洲出现,而白人集团互相敌对,混血儿大量涌现,社会关系日益复杂,各阶级之间的武装斗争不断;殖民地与宗主国矛盾也日益加深,资本主义同样在这片大陆萌芽……拉丁美洲前所未有的复杂,这里没有一片净土,拉丁美洲人,早已没有灵魂栖息之地。】

  【于是,拉丁美洲的文化,就像是诞生在拉丁美洲的无数个混血儿一样,数百年之久,早已成为西方对拉丁美洲人进行统治,进行侵犯和拈污的再产物,无法回头;为了找回自己文化的纯洁性,在这种多民族社会构建起共同的意识,他们不约而同的复苏了在这片大陆上,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宗教观念和风俗习惯,寄望于这些能更强烈的主宰他们的思想和行为。】

  【终于,他们听到了祖先的呼号,流淌在血液中的基因得以复苏,这指引了他们的文学创作风格。】

第16章 余切所抛出的预言

  【印第安人曾经相信,生与死没有绝对界限,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生命可以在残废中延伸,亡灵也有情感,也有听、说、忆、思的能力。阿兹特克人相信灵魂永生,相信太阳神等各种自然神灵。印第安人也笃信万物有灵,崇尚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河流山川都具有各自的生命和特点,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当拉丁美洲的半个身子进入到现代文明社会之时,这片亘古不变的热带雨林出现了城市、电灯、宇航员和宠物狗,当然还有一大批具有文学素养的创作者,然而,他们的文化认同却共同往前飞向了于热带雨林更久远的神话和传说。这构成了所谓魔幻现实主义爆发的社会基础。】

  【显然,我们可以说,并没有真正的魔幻现实主义,而只有根源于历史的现实主义,实在要描述的更准确一点,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正是独属于拉丁美洲的现实主义。】

  【因此,当我们引用西方‘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说法的时候,我们也不自觉构成了对拉丁美洲苦难历史歧视和猎奇的他者之一,而将拉丁美洲的不安灵魂,再一次推入到无尽的孤独之中。】

  受到马尔克斯夺得诺贝尔文学奖热潮的影响,以及这个年代国内文坛与世界文坛的相对封闭;国内所理解的魔幻现实主义,是马尔克斯个人叙事风格的一种狭隘概括。

  即马尔克斯等于魔幻现实主义,《百年孤独》等于魔幻现实主义的最高成就作品。

  前一个肯定是不成立的。

  马尔克斯仅仅是如实描述了自己的见闻,并将之进行了艺术化的再创作,这种“变幻想为真实但不失其真实”的创作手法,关键在于“不失真实”。

  不失真实!

  国内创作者完全可以从他天才般的创作手法中汲取到灵感,这没有任何问题,就如同管谟业在看完《百年孤独》

  “妈的,小说竟还能这么写?!”

  但是,拉丁美洲的苦难历史并不是国内创作者该去模仿的,这并不是说我们就没有苦难,而是这种片面模仿,容易夸大苦难,甚至是虚构苦难。

  然后,又用“魔幻”合理了这种创作。

  余切支撑结论的第三个因素,是介绍了联合果品公司的累累罪行。

  【联合果品公司在五十年代成为世界最大的香蕉康采恩。联合果品公司的统治在巅峰时延伸到了整个中美洲,触手遍及哥斯达黎加、巴拿马、哥伦比亚、危地马拉、古巴等国,成为“香蕉共和国”的象征,对中美洲各国经济产生了巨大影响……】

  后世有个美国的国务卿,在谈到该国的对外政策时,说“我们偷窃,我们撒谎、我们欺骗,这就是美国的荣耀”,可以想到,在更早的年代,联合果品公司只会做的更加直白。

  事实也的确如此,“香蕉共和国”对拉丁美洲的土地进行掠夺,对基础设施进行控制,对工人进行虐待和剥削,对各个小国的内政进行干涉……在这种背景下,马尔克斯小说中所描述的“两百节车厢,三千个工人尸体如同变质香蕉倾倒入海”,这个来源于马尔克斯小时候的听闻,他记了一辈子,终生都在求证这个事情的真假,不得释怀。

  在真实历史上的1928年,联合果品在哥伦比亚种植园的工人罢工要求改善待遇,结果被哥伦比亚军政府以机枪扫射几千人的方式武力镇压。

  然而,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也只是香蕉共和国的罪行之一罢了,如果不是马尔克斯这个犟种非要求证,还写到了自己的小说里面并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恐怕这件事最终只会轻飘飘的过去,成为无数历史的尘埃之一。

  研究稿很快写完了。

  第一个看的人是阿莱。

  他惊叫道,“余切,你简直可以做拉丁美洲文学的研究专家了!”

  “你写的这个研究,比我所看过的任何一个拉美文学研究,都还要全面……把你有关于《百年孤独》的地方删去了,可以拿去作为喜好拉美文学的读者们,接触拉美文学的通识入门。”

  余切的研究稿,宝贵在从拉美的社会基础上思考其文学创作来源,这是后来那一大堆卷出天际的研究员的拿手绝活,连本科生都会。

  而八十年代,国内的研究主要是纯文学上的研究——不是大家想不到,而是没有这种条件。

  这种研究方法,需要到信息大爆炸年代,对信息的收罗和检索成本已经非常低的时候,才能广泛应用,当然那时候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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