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情感 > 文豪1983

文豪1983 第9节

  人家是蜚声国际的大作家啊,才刚刚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渴望跟他建立关系的全世界各地作家多如牛毛,你也算是籍籍无名的小子,却敢寄信过去打扰人家。

  万一觉得我们中国人不礼貌,那就不好了。外交无小事,措辞一定要十分的谨慎、客气。

  说不定,这是古老中国和哥伦比亚大作家建立的第一次非正式联系。

  这封信,甚至惊动了马识途。

  有天他带着川省大学的西班牙语教授,一个姓陈的中年人,过来见余切。

  “余切?”他俩趴在窗口外喊。

  “诶!怎么了?”余切站起来了。

  “还怎么了?”马识途领人进来,把自个儿的帽子脱了,阿莱弓着腰给俩客人上茶,站一边听。

  阿莱先拿开水烫一遍搪瓷碗,然后沏茶,端给马识途和陈教授。

  马识途一瞥:“阿莱,怎么就两杯茶?”

  他意思是茶不够喝。

  “我们这次来学习,只发了两个搪瓷碗。”阿莱老实答道。

  这种带有鸳鸯图案的搪瓷碗很受欢迎,家家必备,一度成为结婚嫁妆,许多农村家庭一直用到了下个世纪。

  “还来一碗茶,要热的。我那正好剩一个搪瓷碗,一直发来没用,你qie拿来用,要快。”

  阿莱既问清楚了地方,一边走,一边想,四个人,三杯茶,老子沏茶,老子还没得喝?

  等等,为什么我默认了是给余切的?

  但是,好脾气的阿莱没有计较,最终都端上来了。

  这时候,马识途抓着帽子不停扇风,催促陈教授道,“看看余老师这个西语信,写的怎么样?你来指导下。”

第13章 联合果品公司

  陈教授仔细检查余切写的西班牙语信,余切负责解释。

  “在正式信函中,要用“Estimado/a +名字或姓氏”(尊敬的)或“Muy seor/a mío/a”(敬爱的先生/女士)。”

  “西班牙人姓名常有三、四节,前一、二节为本人名字,倒数第二节为父姓,最后一节为母姓。一般情况下,会称呼他人第一节名字加父姓或者直接称呼父姓。”

  “所以,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西班牙名字,是加列夫·加西亚·马尔克斯(Gabriel García Marquez),我们得都写上,陈教授,是这么回事吗?”

  马识途很着急,问陈教授:“你看完了,说说,这娃子会西班牙语吗?”

  “会的。”陈教授说,为了不把话说的太满,陈教授谨慎的调整道,“他不是很会,是百分之七十的会。”

  马识途大喜过望:“陈教授,我们请你来,正是需要你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的作用,帮我们润色和把关。”

  马识途又问:“余切?”

  “诶!”

  “你要再写些啥子?”

  “我要先表达我们中国文学界对马尔克斯老先生……挺巧,这也是个姓马的……的诚挚祝福,希望他在今后的创作中再攀高峰!”

  “余切,别贫!”马识途的脸立刻就红了,“还有,你要说明我们是川省文协的。这可能是我们川省文坛,第一次和诺贝尔文学家的接触。我看,这个接触是伟大的,也是要万分小心的!”

  “好,要表达我们川省文学界的诚挚祝福。”余切满口答应道。

  “这娃子到底会西班牙语吗?”马识途问。

  “他会百分之八十。”

  “怎么成百分之八十了?”

  “那就百分之七十五吧。”陈教授谨慎而保守的回答。

  “陈教授,你啊……余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要在信里告诉马尔克斯,《百年孤独》这个现实主义文学,已经引起中国文学界和中国人民的广泛喜爱,我们从中受益良多,请他把版权授予我们……”

  “你把这个改了,改成文学爱好者,中国人民太大了,我们写不起。”

  “好好……那版权呢?”

  “我们也给不起。再说了,我们是红色国家,从来也没给过版权费。余切,你还要写什么?”

  余切词穷了,他搁下笔,“这个……中国和哥伦比亚两国文化,源远流长,在文学创作上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希望彼此互勉进步。”

  “这娃子真会西班牙语吗?你看看。”马识途旧事重提。

  “百分之七十五。”陈教授继续持有保守态度。

  “嗯,”马识途彻底相信余切会了,他问,“你还要写些什么?”

  “联合果品公司。”

  “什么是联合果品公司?”

  余切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个美国联合果品公司。在它的经营过程中,引起过许多拉美人民的血泪。除经营果品和其他热带作物的生产、运输和销售外,还经营电话、电报、广播、出版、发电等等产业。

  联合果品公司在中美国家的每一个庄园,不仅在经济上自成体系,而且自订法律,自设军营,甚至可以任意逮捕和枪杀工人,成为当地的“国中之国”。

  联合果品公司还同各国反动势力相勾结,操纵各国政治。

  从后来的研究证明,马尔克斯小说中写到的“两百节车厢”,“三千个工人”确有其事。不仅如此,在有翻出该证据之后,哥伦比亚的历史教科书,在描述到这一段历史的时候,竟采纳了马尔克斯小说中的数据,而这些数据,恰恰是他年少时打听到的。

  “就和你年轻的时候,喜欢到处摆龙门阵,听别人摆龙门阵一样。后来大家看你写的《夜谭十记》都觉得奇怪,说你胡编乱造,但确实是民国发生过的荒唐事!”余切说。“马尔克斯也是这样的人,他不愧也是个姓马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姓!”

  马识途当即生气了:“个狗日的美国佬!到处做坏事!”

  保守的陈教授正相反,他破防了:“不可能!美国是一个美丽的国家,开放、包容,代表这个世界最高的生产力水平和最先进的治国观念!余同志,你不能胡说八道!”

  马识途没有理这个陈教授,而是对余切说:“余切。你这个是不能写出来的,我们代表的是中国文学,最少也是川省文学创作者,你这个信要发到马尔克斯那里去,要让他看,是要挂靠在我们作协单位的,所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读者身份。”

  陈教授:“他说的对!余同志,你现在发这些,是无凭无据的东西,是要不得的!”

  于是,这一封写给马尔克斯的信,竟然真的没有提到联合果品公司,而仅仅是感谢了他本人作品,对当今中国文学界的影响。

  这怎么行?

  余切要写一篇反对跟风炒作魔幻现实主义的学术论文,他人微言轻,没有马尔克斯背书,他怎么翻得起浪?

  大家都正准备研究、学习魔幻现实主义,以魔幻现实主义为荣,热情高涨,现在要去重新定义它,没有了不得的证据,是扳不倒的。

  然而,这封信写不了,就是写不了的。

  马识途本人亲自过来,又带了个西语教授,你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写呢?

  最终,没能写成。

  阿莱见他闷闷不乐,开导他:“余切,余老师!我还没个小说作品,你已经有两个啦,我看人和人之间差别不是一般的大!你莫不是个天才,生而知之。”

  余切笑道:“我特么就是个天才,那也得有人信我,是不是?”

  “我信你,余切。你的研讨会也快结束了,等着去燕大。但是,你来这两周,从来没有看过蓉城的景色,只是在我们招待所和省图书馆,好可惜。蓉城是很美的。”

  阿莱继续道:“我在这边有朋友,过些天,我给你找一辆自行车,你骑去耍,你散散心。蓉城的姑娘,也是很漂亮的,你去多认识几个!”

  “阿莱,真是谢谢你了。我看这两个星期,你和哪个关系都交上了,怪不得你以后官做得高。”

  阿莱摆摆手,“我在这只搞搞人情关系,怎么比得上你会写小说?”

  忽的,余切的目光却放在那搪瓷碗上。“这搪瓷碗怎么办,多了一个。”

  “马老师最后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让我不要用普通读者身份,去给人写信,因为我代表是作家协会。阿莱,我算是搞明白了,这封信要寄到马尔克斯那里去,是要单位的,他才有机会看,但是借着单位的名义,我偏偏是不能写这些的。”

  “如果你用个人的名义呢?”

  “每天给马尔克斯写信的读者,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他哪里看得到我一个中国人写的信?”

  “余切,你先把搪瓷碗拿去给马老师,这个搪瓷碗,我看着难受。拿去还给马老师。你再去求求情,他既然留了个碗在这,就是让你找由头和他说话,说不定还有转机呢——孙悟空是怎么做的?夜半三更,去敲菩提祖师的门。”

第14章 孤独的拉丁美洲(一)

  余切抓了搪瓷碗跑去找马识途,他果然还在招待所。

  招待所里,还有陈教授,《人民文学》的主编刘芯武。

  三个人在打长牌,这是一种流行于西南地区的纸牌游戏,由各种颜色的点子组成,据传是三国时期诸葛亮发明的。

  “余切?来耍牌!”马识途一看到他就说。

  “我不会玩牌,我是来还搪瓷碗的。马老,你把东西落在我那了。”

  “没有人不会耍牌!他居然说不会?他还是着急那个魔幻现实主义啊。”

  马识途四下张望,把牌翻过来扣着,“既然余切不耍牌,那我们来说说正事。余切,你那个只有现实主义,没有魔幻现实主义的说法,我是有几分相信的,但是,只我一个相信是不着数的,你还要说服别人,比如,他们两个就不相信。”

  陈教授和刘芯武两个,默不作声。

  “大家不相信你的时候,你要怎么样说服别人?”马识途问。

  余切解释:“我们现在追捧的,其实是马尔克斯个人文风和叙事结构的创新;而‘魔幻’现实主义,是西方出版商面对西方读者的一种说法,这两个当然不等同,就像河马和海马的区别。”

  “学习马尔克斯的写作手法,没问题;把他写的东西,跟风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大有问题。”

  马识途仿佛是一个捧哏,“余切,你继续说下去。”

  马尔克斯是个写小说的天才,一方面,他的小说中有各种离奇的剧情,这些剧情的根源大多来自于他年少时的当地军阀整过的狠活儿,但是欧美人看到了觉得已大大的超越了自己的想象,于是称之为魔幻现实主义。

  比如,他在《独裁者的秋天》里面,写一个军阀在战争中断了一只手,于是要求全国人为这一只手默哀;又比如,又有一个军阀,在自家后院养很多猛兽,但是所有的猛兽笼子都是有两格的,这边一格养猛兽,另一个格里关押他自己的政敌。

  这些狠活儿都是真实发生的,并不是魔幻现实主义,就是现实主义。

  另一方面,马尔克斯叙事结构独特,他写了一个家族六代人的故事,并用一个带有预言性质的羊皮卷记录下来,最后一代主角在破译完羊皮卷之后,发现所破译的内容正是他正度过的这一刻,主角读到了自己死亡的日期和情形……在当时是令人震撼的叙事结构,打破了第四面墙。

  国内的文学工作者,恰恰该学的是他的叙事技巧,他的美学风格。

  但遗憾的是,学多了,还学走了那些离奇的狠活儿。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强调反对,西方对其魔幻现实主义的命名,为什么强调这是真实发生过的苦难?”

  余切是这么阐述理由的。

  “因为,这不仅仅是反对以西方为中心的歧视性、猎奇性的用法,也是为了防止其作品继续流行开来后,接下来的国内创作者们,以模仿‘魔幻现实主义’为名,虚构出不存在的苦难!”

  因为没有狠活儿可写,模仿者们会编造狠活儿。

首节 上一节 9/139下一节 尾节 目录txt下载

上一篇:第一次世界妖法大战

下一篇:返回列表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