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127节
在通气会上,鲁孙和冯木,竟要求社内的编辑一齐来表决:到底应不应该刊登这篇文章。
计票人就是余切,因为他不是《文艺报》的同志嘛,他是中立的。
“一票、两票、三票……不许双手举起来啊,那是作弊!”
“四票……十一票……”
最终,数到过半,余切抬头望着冯木和鲁孙,他俩点头道:“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我们应当配合这一篇评论文,写一些支持的观点,表达我们的立场。”
“这样,不仅仅是符合文学理论的,也符合我们的定位!我们《文艺报》是让世界了解中国文艺界的主要窗口,历来都有领导进行指示,由文学巨匠作为领衔主编……我们应当主要展示文艺作品中,较为积极的一面。”
的确如此,茅盾就是《文艺报》的第一任主编。这份报纸是有一些创刊立场的,并不像《收获》、《十月》那样,是一份完全的纯文学杂志。
《文艺报》旗下有一份不定期杂志《文艺情况》,有个外号叫“文艺内参”,交由领导批示,其定位可想而知。
中午,余切和《文艺报》几位编辑聚餐。
由于该报社没有食堂,不得不借用文化部门的机关食堂,这又是另一种尴尬了。
冯木说:“今年,上面已经批准了我们《文艺报》和文联、作协一齐建办公大楼的方案,你不要看我现在是一个编辑,其实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规划局和建筑设计院两头跑,我还能扛水泥……你的老师马识途也做过省住建厅厅长,我们作家总是这样不务正业。”
这话说出来并没有什么悲哀的,实际上冯木很得意,他讲的眉飞色舞。因为他六十来岁了还精力充沛。
而且,他再次当面提出余切小说的问题:“你的小说总是写的很大,写的很华彩。但我很想看到那些质朴、无华的故事,我们社内许多编辑同志写评论文章,也这么说,以至于我曾一度以为他们不喜欢你,我感到很焦心……”
“然而,今天来看,其实大家是太喜欢你,所以对你的希望更加高!有许多人扛不住这样的‘希望’,他们碎掉了!”
“而有的人,别人越是希望,他越是能给到更多!余切,你是这样的人吗?”
这话让余切的血都热了,他直言道:“越是朴实的小说,越需要功夫,我还没有碰到那个足够朴实,又重若千钧的小事情。”
冯木深深的看着他:“如果你碰到了,你就能写得出来?”
“我肯定写的出来!”
鲁孙则透露出一些消息:“茅盾文学奖已经开始评选了,目前正在内部初筛,有些作品得到了公认的好评,有些作品毁誉参半,还有很多人想要走关系,你有没有听过这方面的风声?”
余切说:“我最近忙着写评论文章,没有空打听。”
鲁孙和冯木哈哈大笑,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这两个老头说的话过于莫名其妙,以至于余切感到有些不对劲,直到他隔了两天,张守任把《文艺报》上一则新闻拿给他看,余切才恍然大悟。
新闻上是“第二届茅盾文学奖评选”的幕后趣事,冯木写的。
该奖项评选范围是1982年-1984年这3年期间出版的长篇小说约450部,以及各地共推荐的作品92部。评委会为此开了数次会议,有一次,地点就在《文艺报》的小会议室——是的,就是余切两天前去过的地方。
这一次评选过程中,巴老本人未能到场,但是通过电话传达了他的想法:
“不要照顾,要艺术精品。”
听到这句话的人是谁呢?
正好是冯木和鲁孙两个人。这也间接代表,他们是评委会不多的成员之一,否则不会写下这篇文章。
茅盾文学奖并不公布具体评委会成员,而只公布评委会主任。众所周知,巴老本人的地位超然,他自然不会接受走关系。
也就是说,冯木和鲁孙两个人,在暗示余切小说“得到了公认的好评”。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可以想得到的。
即便是余切,他也有些轻飘飘起来,在国内,他有可能拿到最高的文学奖,在日本,他也至少能获得一个提名;如果都能拿到,他将会无可争议的拉开和其他人的差距。
如果历史不发生变动,这种差距将让人终生望尘莫及。
燕大的业余乒乓球王四处出击,打遍全京城高校圈无敌手,余旋风再次名扬校园。只有国手级别的精英运动员,才能压制他,而这时候,他往往会选择打桥牌获胜。
而打桥牌打得下不了台的时候,他会和数学系和物理系的同学打乒乓球。
当两者都无法获胜的时候,余切就会开始写小说。
这不也是《国富论》的经济学常识吗?发挥了余切的比较优势。
经济系主任胡岱光,对余切已经放任自流,余切在作家的路上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太可能再去做一个二流的经济学家了。
尽管,胡岱光仍然觉得余切极有天赋,而且他觉得两者并不冲突。
有多少人知道,写出《国富论》的亚当斯密,这位经济学殿堂永远的超级巨星,是爱丁堡大学的英国文学教师?
当余切如此风光时,他的朋友余桦正陷入到无尽的苦恼。过去两个月,余桦没有写出令他满意的作品,他除了和《十月》编辑部交流,少数几次出去的机会,都是和余切一起。
而余切听说余桦也玩乒乓球后,总是毫不留情的剃他光头,打得他满地找球,让他负重训练。
又听说,余桦还玩足球,余切几天就学会了足球,在燕大的足球场上轻松外线超车余桦,把足球灌进球门。
除了打牌不行,余切简直是六边形战士。
余桦有时候觉得,余切是一个最不像作家的作家,他更像是四肢发达的体育生,他是石铁生心目中的完美自己,但余切根本没有经过任何沉淀,就写出了足以让人称道的小说。
11月的最后一天,余切带着火车票来找余桦,告诉他,我们要去南方的浙省杭城一趟。
余桦心想:我终于到了被淘汰的这一天吗?
第204章 四人成行
“余老师,我被淘汰了吗?”余桦可怜巴巴的问。
“你没被淘汰,你怎么会被淘汰?还有,你不是编辑,叫我余切就行。”余切道。
“我是海盐县人,但我出生在杭城,杭城也算是我的家,现在我们要回杭城,不就是我失败了,不得不回家吗?”
余切笑道:“我们是去参加一场会议的,一场将来会反复被提起的会议……没想到你竟然还是杭城人,那你更应该去一趟。”
于是,两人就这么乘上了火车,还加上了一个研究生刘振云。这一次没有大领导王濛一起,因此只买到了普通硬卧。
这趟去往杭城的火车也需要三十多个小时,途径多站。路过冀省时,上来一位女乘客屈铁宁,屈铁宁是冀省刊物《花山》的编辑部编辑,当过几年女知青。
屈铁宁比余切和余桦大几岁,和刘振云差不多年纪,她是作家圈有名的美女,笑起来脸上有梨涡,非常甜美。现在已经二十七岁,在当时绝对是“大姑娘”了。
四个人都参加受邀参加杭城会议,因此买了同一趟车的车票。屈铁宁还想办法换到余切三人所在的车厢,四位作家没有讨论文学,竟然讨论起了爱情——屈铁宁提议的。
刘振云第一个说话:“我和对象在火车上遇见,交谈之后发现都是一个地方的,而且还是燕大的,就这么谈了恋爱,到现在也没有变过。”
余切接着说:“我和女朋友很早就‘认识’,长大成人之后又再次遇见。”
余桦则道:“我对象在当地很出名,是文化馆的文秘,很多人追求她,但她偏偏喜欢我。”
屈铁宁最后一个说话,她也格外失望:“你们运气真好,对象都好像是发来的一样,我还没等到那个人……在我们四个人当中,我偏偏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众人一起安慰她,按照屈铁宁的条件,想找肯定能很快找到,她是燕京的户口,又是省刊的编辑。但屈铁宁却说“她宁缺毋滥”。
这一个回答,让车厢里面的男人都呆住了,好半晌没说一句话。
你都二十七八了,还“宁缺毋滥”呢!
为了让屈铁宁开心一点,余桦主动揭自己短:“我和对象快分了,她因为我非要写小说,又写不出一篇小说。”
结果,屈铁宁听了并没有关心他为什么分手,而是想余桦为什么写不出小说?
为什么写不出?
余桦心里其实知道。
这是因为他的赏析水平在短期内得到暴涨,而写作水平却没有明显提高,于是他老是接受不了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最终他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余切劝他:“到了杭城后,想办法找你对象碰个面,把她稳住,然后再来参加会议。”
余桦立刻道:“那我直接在我家那边下车?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
看来,他的心早已经飞到了女朋友那边。来燕京写作两个月,余桦的决心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坚决。
火车途径的地方很漂亮,尤其是路过中原大省时,那会儿正是傍晚,余切一个人出来支着板子,在那写小说。晚霞的余晖洒在枯黄色的初冬麦田上,一望无际,有时只能听见铁轨当啷声,以及余切写字的“莎莎”声音。
这种莎莎音,在余桦听起来,和他小时候在妇幼保健院听到的婴儿啼哭声是一样的,它都代表一个新的生命出来了,而余桦感觉自己还像是当年的孩童一样。
余桦忍不住问余切:“你在写什么东西?”
“军旅小说。”余切说。
“我能看看吗?”
“怎么不能?”
余切让出一点儿空间,让余桦弯腰去看他写的小说,只见到那上面写了一段情景:
【4月28日,老山某高地东侧。
张兴武的急救包,刚在战友炸断的胳膊上绽开血花,三米外的炮弹坑里又传来微弱的呻吟。他滚进弹坑,发现一营的小战士正用钢盔堵住腹部喷涌的血洞——那是被越军六零炮掀开的伤口,他的肠子混着泥土裸露在外。】
【“醒醒!看着我的红十字袖标!“张兴武扯下背心搓成布绳扎紧动脉,把最后半瓶急救水灌进对方嘴里,心里喃喃道,我又救了一个人,我还能再坚持!】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真的是军旅小说!
对了,余切是一个很厉害的军旅小说家啊!《未婚妻的信》、《死吻》都是他的作品!
余桦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注意,大家都来看余切写的小说。
小说的这一段写的并不出彩,但余切介绍了“张兴武”这个人有现实原型,他穿越火线几十次,没有携带一枪一炮,而是大量的止血带和急救包,先后抢救了47名战友。
原来,余切竟然写的是战争纪实小说,但是,他又不光如此,他将战争的来龙去脉写的清清楚楚,却又着重于“张兴武”这一个人,并把他和另外四十多个人串联在一起,写成了群像戏。
最终,他想要塑造一个钢铁般的尖刀部队,在这个部队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不是一种样板戏,也不是纯粹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是一群普通人凝成了长城。
作家们顿时就被打动了:这种小说,可是鸿篇巨制啊,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
余切告诉余桦:“你两个月时间没有写出一篇满意的小说,这没什么!想想我写了大半年!《军文艺》的编辑刘家炬给我发了许多催稿信,我都只能告诉他,我的能力有限,还不能完稿。”
但这能一样吗?
一般人所说的写不出来,无非是小短篇或者是中篇小说,而这却是一部涉及到数十人的巨作,任何一个作家写这样的小说,往往都需要数年的时间。
马尔克斯写《百年孤独》用了多久?他构思了十几年,实际下笔也用了两年!
屈铁宁当即道:“我没想到你在写出那些小说的同时,还在写一篇长篇……这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余切,你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的,最无拘无束,最无所不能的作家!”
“这你可说错了!”余切不接受屈铁宁的赞美,而是说:“有文学理论家批评过我,说我只能借助大人物或者大事件来写小说。”他举起手里面的稿子,“这里面没有大人物,但也有战争的大事件。”
屈铁宁道:“人无完人,哪有真正什么都能写出来的作家?就是大文豪也有不擅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