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34节
又是个本地的天王巨星,西方中心论的世界下就是这样,无论是泰国、马来西亚、还是印第安土著……只要你进入不了西方视线,甭管你写的多好,你都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
他对这种事情感到愤慨,所以在镜头前悄悄说:“我希望四十年后,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莫马迪是个厉害的人,但他的诉求无法被人知道。”
木青忍不住问他:“那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作家们,要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情况?最起码,我们中国作家怎么办?”
“答案就在我们的纪录片名字上。”余切说。
个别人的境遇,还真是可以靠天赋来开挂的;但是群体性的境遇,只能这一群人都来努力。
莫马迪是个印第安血统的独苗,印第安文学现在后继无人——不然怎么会出来一个德国大白妞宣称自己是印第安后裔?
“印第安人为什么不愿写小说?”余切感到纳闷,“我的家乡万县是一个小地方,小小的万县就诞生了马识途还有我,还有诗人何其芳……”
卡门知道这个事情。她说:“在你的祖国,那个被葡萄牙管着的小地方,诞生过什么伟大作家吗?”
“你是说葡萄牙人仍然在殖民印第安人?”余切感到震撼了。
“不是,我是说,印第安人现在有开设赌场的权利。他们太容易赚到钱了,自甘堕落,就不会从事文学这条路了。”
余切道:“那不奇怪了,假如我一开始就是个百万富翁,我应该不会走上写作这条路。”
卡门大笑:“还好你曾经贫困过。”
于是,余切又在摄像机前谈起了自己当初如何骑自行车,并寄去了那一摞稿子。“我最开始没有什么伟大的想法,主要是想挣点钱。”
“当然,我现在想法又变了,确实也做了些事情。你觉得马尔克斯、鲁迅这些人,一开始就是他们吗?人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的。”
“所以咱们年轻的时候想改善生活,这不是什么羞耻的想法;当然了,你有钱之后就要做好事了。”
木青感觉余切很适合做老师。据说余切从燕大硕博毕业之后,就会留校任教。
他又是个作家,说不定他会是个新世纪年轻人的精神导师。
在这期间,为了给“美国书评人协会奖”冲奖造势,一些来到波士顿的作家表达了对余切作品的支持:“他是个多面手,他是个能从一号位打到五号位的篮球运动员,他是拉里伯德那样的人,但还要更全面。”
从1981年到1986年,波士顿这个城市的篮球队统治了美国的篮球比赛,而白人球员拉里伯德是篮球队中的核心人物。
因此,作家们在波士顿这个东道主这里,用“比拉里伯德更全面”来形容余切,也算是另一种入乡随俗。
央台组织的拍摄组在这里,终于遇到了文化不通的尴尬。
第316章 只是等待
拉里伯德是谁?
一个运动员。
余切是谁?
中国这一代最好的作家。
劳心者是要比劳力者更厉害的。
美国人就是余黑,他妈的,他们暴露了,他们是余黑。
海明威,可以,运动员,不行。
木青说:“这些美国人很奇怪,为什么要用篮球运动员来形容你?你是写东西的,别人是打篮球的,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余切,你来讲讲为什么?”
好家伙,这可是个白人运动员,要是他们用黑人运动员形容我,你不得炸了啊。
一个小同志替余切回答了:“美国人是说,余老师就像是伟大的篮球运动员一样,总是在胜利。”
木青则反问:“胜利就那么重要吗?”
“很重要。”余切听到后特地回头道:“我们在这里吃大餐,住酒店,这都是因为我们取得了成功。他们的篮球队连续赢了6年,整个城市都为这项运动骄傲。”
“如果你没有取得成功呢?”木青说。“余切,我们的纪录片是要给国内的孩子看的,也要给领导干部看,你是我们的榜样,大家都会向你学习,世上没有人会永远的成功下去,挫折是教育的一部分……”
余切笑道:“你说的对。但任何人来问我,我都会说我会取得成功,我会一直这么下去。”
“这……不好吧。”木青觉得这样是否太高调?
余切让他先不要急着发表见解,而是观察自己在美国的经历,最后再写自己的新闻稿。
木青答应了,但他仍然不觉得高调是好事。
让木青改变主意的是一个叫刘祥成的华人摄影师。这个人主动来告诉摄制组:“在美国这里,作家、运动员、律师……通通都可以是胜利者。”
“美国人把余切用篮球运动员来形容,这不是贬低他,而恰恰是特别的尊重他!因为余切总是在胜利,他是英雄。”
然而,摄制组起初没有把刘祥成当一回事,也不觉得这话在理。
到这开始显现出文化上的隔阂来:运动员确实可以是英雄,但怎能和文学家相比呢?
刘长春是民国第一飞毛腿,百米的王,很厉害,但他怎能和鲁迅相提并论?
美国已经是礼崩乐坏了,他们要完蛋了。
华人摄影师刘祥成斩钉截铁:“是这样的,在美国就是这样!”
摄制组表示不解,不听。
而后他们发觉,这个刘祥成似乎在抢“生意”,他得知余切允许有人跟踪拍摄自己后,竟然也跟着余切。
余切当然不干了,刘祥成找报社申请了二十万美金,作为拍摄余切的版权费。
二十万美金何其多也啊,余切也绷不住了。他允许刘祥成来拍摄,但仍然只限于公开场合。那些私人的场合里面,刘祥成是不能来的。
刘祥成急得抓耳挠腮,羡慕央台的摄制组:“你们真是有宝藏,却不知道如何开启。他的时间很宝贵,你们浪费了!”
“你说这些话,你是什么人?你来教我做事?”一个小同志忍不住了。
“我是《时代周刊》的首席摄影师。”刘祥成说。
妈的,你《时代》杂志出来的了不起?不过是世界第一杂志罢了!
那又如何?
这里可是……哦,这里是美国啊。
于是,到这《东风压倒西风》摄制组爆发了第一次争论。
有人认为,应当警告这个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假洋鬼子,中国有中国的规矩,实在是与你无关!
也有人认为,刘祥成肯定有两把刷子,应当学习美国人的先进经验。
这种争论持续了几天,直到新一期的《时代周刊》出来,封面是余切和马尔克斯握手的照片。那照片简直玄妙至极,病床上的英姿勃发,健硕有力,健康的那个却跪在地上,已被掏空,远处还有隐隐的尸体和警灯,他们又像战友,又像兄弟,又像国际关系,还隐藏着某种暗示:
因为马尔克斯是诺奖这个殿堂中的人物,所以余切也会加入进来。
在照片的构图关系中,余切是处于强势位的。
人家一张照片怎么能有这么多信息出来?这已经是一种艺术创作了。
随后,《纽约时报》对刘祥成这个华人摄影师进行了报道,因为他提名了普利策摄影奖,而且认为他的几率很大。他假如能获奖的话,时间将和西班牙的塞万提斯颁奖时间一样。
都在明年的四月份。
普利策是个什么奖?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奖在美国的认可度,比余切的“书评人协会奖项”还要厉害。因为后者是可以刷出来的,而前者真需要本事,他们只颁发给那些重大社会事件下的新闻照片。
木青拿着照片去找余切,问他这照片到底还有什么妙的?
余切这个无产阶级接班人,竟在这里谈到了宗教。
他说:“这照片最妙的是用了基督教的构图,一个天使在空中,一个凡人半仰卧在地上,两人手指相对,就好像要牵手,出自中世纪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这是描绘上帝创造人类亚当的过程。”
木青感到自己的脑子一团浆糊。他不是徐驰那种中外皆通的知识分子,木青出自解放区,是个老战士。
他这一刻想要辞职了,这里没有他能听懂的。
但摄制组有人能听得懂,这儿有一些留学回来的二代。
79年中国第一次派出留学生赴美,到现在国内已有近万名留学生。
他们可以说是最明白余切成就的人。
只听得余切说:“有个叫贝戈利奥的阿根廷主教,之前评论过我,他在南美世界很有影响,帮了我大忙。当然了,在我们国内并不怎么报道这个人。”
“这和宗教有什么关系?”木青说。
“因为这个构图就出自基督教。上帝和亚当的手指相接,象征着上帝将生命和智慧传递给了人类。在这里面,我是上帝,马尔克斯是一个哥伦比亚人,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这个。”
余切说:“因为没有我,哥伦比亚人将一无所知。”
震撼爆发在这个房间内,静悄悄的。
“在这里面,我是上帝。”
余切就把这种话说出口了,他没有狂妄,也没有窃喜,反而是很理性的分析,而这代表最深层次的骄傲。
这也是刘祥成想二十四小时跟着余切的原因,他就是为了等到这样一句话。
简直是文学圣经。
可惜,刘祥成应该是听不到这句话了。
随后余切还分析“病床的黄毯子看上去像是裹尸布,耶稣在十字架被钉死之后,复活前就是靠这东西下葬的,这是个圣遗物。你看看这毯子像不像?”
“所以这个华人摄影师那一刻其实想到很多,他凭本能的零点几秒拍下这一张照片,是不是很厉害?”
你真以为《时代周刊》的首席摄影师,几乎拍摄了整个中国八十到九十年代的人,是一个无名之辈?
这怎么可能?
余切当然也很喜欢刘祥成。
海明威那些装逼照片是他拿美图秀秀自拍的吗?
酒好也怕巷子深啊!
这事儿深深的打击到了木青,作为通讯社的元老,他开始发觉自己在业务上的短处:他的新闻稿,在西方世界中几乎是没有传播力的。
你连看都看不懂别人的妙处,你哪里能青出于蓝呢?
而余切是个博古通今的人,他知识杂得不可思议,这是余切为何在西方受欢迎吗?
纪录片播出后,怕是要引起热议了吧!
《东风压倒西风》开了个小会,会上经过众人讨论,他们决定,像美国人一样,为纪录片进行带有自己主观意愿的创作。
他们创造了又一个第一次。这在之前是不常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