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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235节

  纪录片应当倾向于事实,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讲一个故事,而现在这个摄制组决定这么干。

  至于那些数百小时的视频资料,那是不带主观想法的,留给后人的智慧去判断吧。

  你也可以用这些资料,讲讲你眼中的余切。

  主题是什么?

  受到美国熏陶的海归编辑,只觉得“我是上帝”这句话振聋发聩,满脑子都是余切的声音。

  但这毕竟是面向国内的纪录片,最终他们决定把余切塑造为“英雄”。

  说实话这很常见,但已经是突破性的一步。

  随后,余切就发现,摄制组更多的关注自己在哥伦比亚的经历,甚至希望余切能扮演一下自己,把当初的事情演出来。

  而且,摄制组经常问美国作家“怎么看待余切”这种问题,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后,就把这段放在纪录片中。

  他们开始有针对性的拍摄。

  余切说:“你们有点脸盲,我看到一个美国作家,被抓着问了三次,每次他说了一样的话。”

  “他是夸我们中国作家的嘛?”木青说。

  “当然了,他难道能不夸?我在这呢。”余切道。

  “这就够了,多来点,我们中国观众爱看。”

  自带干粮的摄影师刘祥成也在余切的旁边,他和央台的摄制组有过一些交流。刘祥成恍然大悟:“你们在学我,你们想搞创作,但是没关系,中国人早应该学了,这是新闻业的改开大计,中国新闻要和世界接轨!那些教科书早就过时了!”

  摄制组很多人因此觉得,《时代周刊》这个华人摄影师对母国仍然有感情。

  有人想把余切说的那句话告诉他:在这里面,我是上帝。

  如果这个华人能知道这句话,他该多么激动?他能用摄像机创作出什么故事?

  可惜他永远不可能知道!

  最后没有人告诉刘祥成余切这句话。

  十月,中国内地在过国庆节,真是普天同庆。

  这一年首都第一次出现广场花坛。在天安门的广场,围绕当年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特点,设计和布置出一个巨大的花坛供市民欣赏,这个活动持续了数十年。

  而在1986年,这一年的花坛景观是“天安丽日”。景观共用花10万盆,广场中央建起直径60米,高3米的以大松柏为主景的大花坛。

  6个巨大的花瓣开花坛由中心向外辐射,以及各色月季,名贵的观赏鱼和观果植物……他们共同构筑出了巨大的献礼。

  “这真美啊!”余切在报纸上看到这一幕。

  他忍不住鼻子一酸。

  现在中国,开始越来越接近于余切小时候的样子,那个九十年代的鲜活日子。至少在京城这些大都市已经是这样。

  曾经的粮票、三大件已经更新;取而代之的是下海、市场。

  央台的摄制组仍然余切旁边,他们拍到了这一幕。木青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想家了吧?”

  余切点头:“我四月份来的,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

  其实已经过去很多年。

  余切上一辈子还是个研究生的时候,曾在首都看过国庆的大花坛,还献过花。在大会堂,在历史博物馆,在纪念碑的中山画像处……诸多地方都有市民献上的鲜花,他也为伟人献过花。

  很快,另一则消息更让余切感动。

  燕大的学生们,为了庆祝余切在西语文学上获得的成就,以及“新现实社团社长”传奇的死里逃生。他们在燕大的未名湖,摆放绵延数十米的黄色花朵。

  这些花朵是中国的“La rosa amarilla”,在《百年孤独》的中译本开篇上,余切对这句词的解释是“幸运,辟邪。”

  如今,这些花也献给了他。

  这构成他个人的故事?

  余切感慨万千。

  之后余切飞去美国,参加了在大使馆举办的国庆活动,这是全球爱国华人的盛典,在这里,余切终于见到了宫雪。

  宫雪和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她刚到美国时过了一段苦日子,被在这边做高管的华人表哥追求,宫雪十分尴尬,打电话求助大使馆。

  然后就被安排到波士顿大学附近,呆了两周,她又被华人表白。

  宫雪很委屈:“我一句话没有说,一个眼神也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喜欢?我的英文也不好。”

  因为你漂亮啊!

  中国的落魄女明星,性格善良,在美国举目无亲,在美国无依无靠,几乎无生存能力……这恰恰是她绝佳的优点。

  “那么,你在美国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有几个月了。”余切问宫雪。

  宫雪的眼睛望着余切,说道:

  “余切,没别的,我只是在等待。”

第317章 英雄是如何被创作出来的(改)

  “余切,没别的,我只是在等待。”

  余切必须面对这个问题了。

  在这个中国人的国庆日,略萨的话在他的耳畔想起:“如果你拯救了一个人,却又对她置之不理,你就比撒旦还可恶,因为你把她从一个地狱带入了另一个地狱。”

  宫雪至少不是我的姨妈或表妹啊……

  但我难道因为可怜一个人,拯救过一个人,就要为这个人负责?

  余切对宫雪确实不是爱情,最起码不全是,宫雪和他见面的时候少得可怜。

  在沪市制片厂的宿舍写《潜伏》是一段经历,那时候宫雪抱着西瓜来看余切,替他汲钢笔里面的墨水。余切那时候甚至和宫雪的妹妹相处的时间更多,他们很少进入到彼此的生活。

  这是宫雪的大毛病:因为她漂亮,所以她喜欢等待。

  她拍摄《大桥下面》时,导演就问到这个恋爱问题,宫雪当时已经不算小,居然也不热心自己的未来人生大事。而是流露出类似于超前于时代的坦然:

  我只能找我喜欢的,否则宁缺毋滥。

  这种性格在宫雪被华人高管追求时表现出来,她宁可饿死也要选择跑路;在她被张鉄林追求时表现出来,她立刻划清界限;在老山前线,许多小战士给宫雪写了爱慕的信,宫雪仍然拒绝。

  宫雪一方面鼓励这些小战士,另一方面又不厌其烦的强调“我们是战友关系,不应当放眼于儿女情长”,连一点儿场面话也不讲。

  就是说,面对她不喜欢的人,就算是这个人下一秒钟要去舍生忘死,她还是会分得很开。

  而面对余切却不是这样,宫雪自然而然的做一些事情。

  宫雪是个文学女青年,余切既是她现实中的朋友,又是她灵魂上的朋友。

  前者让宫雪接近余切,而后者让宫雪爱上余切。

  宫雪是看余切小说最多的人,但她并不在余切面前说,这一点她甚至比陈小旭还要含蓄。她搞了个专门研究余切小说的读书会,作为会长,宫雪也从不说明。

  但是,余切在沪市制片厂的宿舍时,总是有西瓜吃,总是有凉风吹,他的钢笔里面总是有墨水,一抬起来就能写字。

  这都是宫雪在余切不知道的时候做的事情。

  求到余切是她再也没办法的举动,否则她真的要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余切从宫雪这个“只是等待”听出了很多。

  你在等待什么?

  你要等待的,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生。

  他含糊不清的道:“我的情况你已经了解,如果你觉得这样合适,我会负起责任来。”

  宫雪笑道:“你除了帮我,什么也没做,要你负什么责任?我那个远房表哥,为了追求我,想办法展示他的条件,话里话外暗示我,离开了他在美国是不行的。”

  余切听着,宫雪又说:

  “我也确实不行,我做不到像陈聪那样,拉帮结派、到处推销自己,出演没什么下限的电影。我有些个人的坚持。”

  “这是好事。”余切评论道。“钱不是一切。”

  宫雪则说:“美国好像是这样的,钱是一切。”

  “余切,我把你的名字说给那个远房表哥,他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不说,再也不来纠缠我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有个叫张鉄林的男演员,现在都逃去了英国……可见你在什么地方都能很快出头,我却不是这个样子。”

  “我现在只能做好一件事情。”

  这其实是个有点完美主义的人,小时候骨折了,就准备放弃跳舞;被人泼了脏水,就决定放弃演艺事业;觉得这个人值得欣赏,就不结婚了,就等待着。

  这正是让余切棘手的性格,余切给不了她要的那种完美。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所以在过去的两三年,双方一直是若即若离。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儿,可能都不会有眼下。

  在那些年去美国发展的中国女演员中,宫雪是罕见的没有出演任何限制级影片,也没有对祖国进行过任何抨击的演员,尽管她是真的被谣言中伤了。

  余切说:“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我没办法像你想的那么完美。”

  他指的是,自己现在的情况,是不允许自己有巨大的绯闻的。这也许需要宫雪做出牺牲,而这没有必要。

  钱忠书一直诟病鲁迅,是因为他觉得鲁迅在这方面做的不好;而钱忠书实际上自己也做的不好,他疑似和自己的女学生交往过密,这个女学生甚至和钱忠书老婆吵过架。

  这很有意思,因为钱忠书年轻时一大爱好是找青楼女子。后来他不承认了。

  但这两个他在中年时遇见的女人,诡异的没有对钱忠书说三道四,成全了钱忠书的道德洁癖。

  于是钱忠书终其一生,维护住了自己在感情上的名誉,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王濛和老婆的感情非常好,两人一起渡过了下放的年代,相敬如宾,简直是这个文学圈的佳话。

  然而,后来在老婆去世后,在极短的时间内(据传相识仅仅十五天),王濛就找了下一任,而这个人和他的老婆极其相似。

  有人认为,这会有损王濛的名誉:你老婆对你那样好,你不说“守孝三年”,你至少等待三个月吧。

  王濛破罐子破摔道:“没办法,我也是个人。”

  这肯定对王濛的形象有损。

  文学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离谱,一个人在这一刻是圣人,下一刻就走向反面。

  反过来也能成立。

  宫雪听明白了余切的纠结,她说:“那让我做你最亲密的战友,最好的书迷,受过你恩惠的朋友吧。”

  哦,这就是做“红颜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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