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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251节

  余切既像个年轻人,他咄咄逼人;又像个老滑头,他可以识破西方人的语言陷阱。而这是很多留学生们不容易做到的。

  之后,林一夫的老师舒尔茨发出提问。

  由于来这的人太多,而且前面的人都是问的余切,舒尔茨只好先和角谷美智子、芝加哥物理学院的一帮人聊了一会儿场面话,才谈到《地铁》这本书。

  舒尔茨说:“恐怕很多美国人并不知道你是经济学家。你写过一篇汇率方面的文章,数学是别人来做的,推论却精彩至极,成功避免了你国家的损失。在你的书中你写了用瓶盖来做货币?好像荒唐中又有些合理。”

  “现在你认为荒唐多一些,还是合理多一些?”

  余切一板正经说:“我认为合理多一些。因为我们目前活在一个更荒唐的世界,全球流通货币由单一国家所制造的信用货币所替代,而它甚至不锚定任何实物,它是一张纸。”

  “舒尔茨先生,在末日来临时,我给你一美元,或是我给你一个金属瓶盖。你要哪个?”

  “我当然要瓶盖。”舒尔茨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大笑。

  这岂不是代表他作为经济学家,公然嘲讽美元了。

  “但美元在那时还能有什么用呢?”舒尔茨道。

  “你说得对,这就是末世。”余切甚至玩了个call back:“因此,为了保护美元,美国人应当继续削减核武器。”

  所有人都哄堂大笑!

  舒尔茨正在扶着自己的腰,这是他作为农场主孩子的习惯。舒尔茨是罕见的从美国农民中出来的经济学家,做大事前,他会扶一下腰——就好像他在家里面那一块儿等待收割的玉米地上。

  他已经决定要去中国了。

  这既有林一夫请求的缘故,也有余切的缘故。从这位作家的身上,舒尔茨看到教育投资带来的强烈巨变,个别人已经完全达到甚至远远超过了发达国家的工作者。

  他很快的适应了西方生活,然后吊打同辈人。

  而那里仍然是一个低水平发展度的国家,这代表它很符合舒尔茨的理论模型,由于其人口是如此庞大,又具备执行力,将成为新的舒尔茨理论代表作。

  而今后会有更多余切一样的人见过世面,并且站出来。

  谁会是这样的人?

  他的学生林一夫兴奋的起身,今天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只要民族还没有复兴,我们的责任就没有完成;只要天下还有贫穷的人,就是我们自己仍然在贫穷。

第331章 回家(二)

  芝加哥大学的演讲效果很好,堪称是宾主尽欢。

  随后芝加哥为余切等人举办了个小型聚会,或者说无限制讨论会。

  任何对“核子文学”或者是对余切本人感兴趣的都可以来。

  学者、研究员、普通学生,以及一些当地书迷闻讯赶来。

  在这里,余切发表了自己对“留美博士生”的简短挽留。

  余切手里举着一张纸,那是一篇只写了几个提示词的卡片,以至于看上去像是空白一样。

  “我现在低头看过去,底下不全是中国人的面孔。我看到了很多地道的美国人,这让我感到很高兴,说明我的故事被更多人认可了。”

  “我们当今所处的世界,是一个主要由西方来把控的世界,其他国家的人想要出头是很困难的,方方面面都如此。拿写作举例,在泰国,在印第安社区,我见到过这样一些人……他们是所在地区的天王巨星,名字如雷贯耳,但在这个地区之外,却并不为人所知。”

  “这岂不是很可惜?为什么会面临这种境地?”

  “抱怨和沮丧当然是正常的,可是,之后仍然要面临这个问题。一些人因此丧失了写作的动力,我看过这样的人;一些人决心在小地方过好日子,这也很厉害;还有的人……”

  余切说:“还有的人准备扎根到西方的环境中,再也不说一句母语了,他也是西方人了……这确实是一种选择。”

  “而我现在讲的是第四种人,这种人最愚笨也最狂妄,他决心在自己的领域内,彻底改善同胞被歧视的处境,大家要平起平坐。我认为这样的人相比起来更伟大!”

  “为什么?”

  这些学生和研究员们正静静听着余切的话。

  可能一些人听后,仍然会选择不回国。但至少这一刻确实有种冲动。

  我能是余切讲的那样的人吗?

  如果我是那样的人,这辈子真值得了啊!

  林一夫当然听进去了,他本来就是要回国的。

  林一夫来大陆早已经谋划许久。他本人已不需要再赘述,可贵的是,他想尽办法托人带话给自己的老婆:“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嫁人吧。”

  而他老婆却像“王宝钗那样苦守寒窑”,后得知林一夫竟然在美国求学后,她也奇迹般的来美国留学。

  当时几乎所有留学的华人,包括港地、宝岛、马来西亚……所有人几乎都不回去,这促使华裔在美国于短短二十年间,从几十万涨到到了几百万。

  然而,他老婆认可了丈夫的抱负,并未留在这个美好的地方,林一夫选择回大陆后,他老婆也跟着来了。

  这几乎是“逆着大潮流”而行,而且是拖家带口,这样的决定怎能不沉甸甸?

  其实是有很大压力的。

  余切的声音将林一夫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中国人讲达则兼济天下,意思是你厉害了,就要帮其他人。这是人类的朴素思想,不仅是中国人独有,西方人也是有的。我看到芝加哥大学每年毕业的学生中,有近三分之一的人,是他们自己家庭第一个大学生,整个家庭都为这个人的求学背上了贷款。”

  这话促使许多原以为“事不关己”的美国人,也竖起耳朵听着。

  “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国人说的不是我,而是一种状态,你们也是自己家里面的‘中国人’。你要想要使你的家庭富裕起来,你对你的家人无以为报。紧迫感促使你在这个顶级大学,获得了远远超过平均的成绩,这是你自己创造的奇迹。”

  “而你总觉得还不够,你急于寻找别人走过的捷径,就像是你现在到我这来。当你向英灵殿祈祷,传来的声音你仔细听着,原来是你自己。”

  林一夫看到,一些美国人破大防,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在这他们鼓起掌来,掌声之热烈,让余切的演讲都停顿了一阵。

  而华人留学生们,一句话不说,或是面红耳赤,或是抿着嘴抹眼泪,还有的人甚至不敢再抬头往上看了。

  在林一夫的旁边,有一个噙满泪珠,留着短头发的女学生。

  他原以为是芝加哥大学其他院系的女博士,结果这个人一边哭泣,一边写新闻稿子。痛哭让她的字迹都歪歪扭扭的,这一刻很滑稽,林一夫却没有取笑她,因为他恐怕一说话,自己也会哽咽起来。

  余切说:“我现在用一个故事来结束吧,我毕竟是一个作家。”

  “在一万五千年前,一根断裂的人类股骨奇迹般愈合,这是人类文明诞生的标志,我们不再是不经思考的野人了。”

  “为什么?”

  “这意味着当时的人类已经有同伴协作,懂得了互相保护,能让那根股骨得以延续。股骨就是我们说的大腿骨头,一般是人体最长也最粗壮的骨头,承担全身的体重。”

  “现在,你有一根生来就断裂的股骨,当你痊愈之后,你会站的和别人一样高,而且更加强壮。”

  “感谢这个美好的夜晚,感谢芝加哥大学的邀请……”

  话音刚落,余切还没有说完致谢词。底下已经都鼓起掌,经久不息,他三番五次示意结束都没办法,余切只好在掌声中走下台。

  ……

  当晚,邵琦加班加点,把演讲写为《给留学生的话》发回国内。

  倘若在芝加哥有关于核弹的打趣,是余切为了宣传故意为之的话。

  那这些话,则是余切的真情流露。

  这是邵琦发现的“余切真实的一面”,它不像“世纪之握”、“哥伦比亚之枪”那些事儿那么传奇,因为那些东西已经被加工过很多次,就像是二创故事,演变得余切自己看了都会惊讶……

  大战智利特工,喋血哥伦比亚……马尔克斯像孩子一样抓住余切的手……那都太伟大了,而此刻是更真实的。

  演讲并不长,新化社将此全文刊登。

  一时间,在国内的高校圈造成极大影响,尤其是在首都的几所留学大校。留学办把这文章贴在墙上,对那些准备材料,拿了公款准备去留学的同学说:

  “看看余切说了什么,他希望你能回来。”

  “哟,这倒是和《大撒把》不一样了,没有写个故事来诅咒我们……”

  然后,学生们看完后,很少有不叹气的。

  “他说的对,可是,我们很难成为他。都说《人们想要成为余切》,可是,中国不就出了一个余切嘛!没有一千个,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一百个,十个!”

  心里又想:我也有良心的。可是出去后,我自己都顾不上,怎么顾得上他人?

  爹啊娘啊都顾不上了,祖国?唉……

  难!

  余切现在仍然是一个燕大的研究生,这促使他的话不像是那种官样文章,而像是一些过得好的前辈的劝解。

  学生们看了他的话,很难不纠结一番。

  在燕大的新现实社团,爆发了争论。大部分以维护余切为主:

  “77级,78级那两届的人是最厉害的!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四十岁,十五岁,高干子弟,退役士兵,女保洁……都特么考上来了!什么年纪的人都有,什么阶级的人都有,连宝岛人都有……文学院有个才子,听说去威斯康星州去了?在做什么?”

  “我们在海外成立了留学生互助组织,想要拜访这位鼎鼎大名、风流倜傥的师兄,他闭门不见,我们以为他高就后不认我们了,隔了几年才发现,他想要拿个助教的职位而不得,成了个美国大学的体制外。”

  “体制外怎么了?”另外有人说:“美国不像我们中国啊!人家体制外才过的好日子,体制内都是服务员,那是底层。”

  “——做修剪草坪的是体制外,难不成是人上人?”

  “哦,这当然就……不是了。”

  又有人道:“北岛去了英国,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他写的所有诗都很抑郁,我看了之后很难受……去年蓉城《星星》诗刊评价十位现代诗人,宝岛的余光钟后来居上,他差一点没有入榜!是啊!我想想,我已经很久没听说过他了。”

  “你说的,是那个余切一句诗都没有写,却投票把他投成‘现代诗诗王’的杂志吗?狗屁杂志!里面全是余切的‘同志’,那个创刊人流沙河跟傻子一样,只管站在余切这边,还说余切也是诗人,只是他没来得及写……没来得及写?我特么……”

  一人插话道:“余光钟也干了!!他说余切也可以写,余切也可以是诗人……”

  “是诗人,是诗人!你看看演讲的话,当你向英灵殿祈祷,回应你的只有你自己。多美啊,这不比《繁星春水》厉害?为什么不能是现代诗?”

  争论因此歪了一会儿。

  不久,有人重新回到“留学生境遇”的八卦当中来。

  “你那不算什么!三四年前吧,有个和余切打桥牌的数学系神童,那真是打得余切哭爹喊娘,死活打不过。只能打乒乓球赢回来!那人是我们燕大几届的桥牌冠军!去美国了,干什么了?疯了。我听说疯了。”

  “你说他?那个十四岁读大学的神童?”

  “就他啊。疯了,又胡乱吃药成瘾……被遣送回来了,现在精神分裂。成了家里面的老大难。”

  ……

  众人一时语塞。随后又争论起来。

  在首都,《十月》杂志刊。

  这里是真正的余切大本营,几乎没有人不是余切的拥趸。主编张守任是余切个人的编辑,而总编苏玉,她在86年末的教材改版中,力主把余切的文章推进语文课本中。

  是的,苏玉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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