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71节
你说你输了?
你输了也是资历啊,起码你也在王者局里面。
……
连着三四天,路不宣总能碰到褚付军、程国平两人。他们两人是好朋友,对彼此的文学立场了解得很清楚,聊多了反而没意思。
他们最喜欢问路不宣的意见,路不宣自知不够格参与文学讨论,总是不表露立场。
路不宣害怕被嘲笑。
无论是博尔赫斯,还是做余切的研究,路不宣确实都不知道。虽然是中文系的学生,路不宣却觉得自己的前20年没给什么文学底蕴,他今后怕是杀猪都要比写文章熟练。
直到燕大《校刊》出了一份文章,《烛光‘夜’话》。《校刊》是双月刊,偶数月的18号出刊。如今到2月中旬,恰好轮到了这个日子。
这天的学一食堂爆炸了!一路走过来,路不宣碰上好几个念诗的,喊口号的。
他们大叫着“吃饱有理,饿肚是罪。”
又有人说:“成功是一时的,失败总是贯穿了人的一生!可如何面对失败,却把我们分成了两类人!”
这些学生们,就像是争相表演诗朗诵那般,抑扬顿挫的扮演起余切来,好像他们就在那现场,站到了最高处,是一个集天地伟力于一身的大人物一样!
有谁知道,余切让别人站起来。这才是关键!
疯子!
平时只有大小饭厅有许多人搞演讲,尤其是大饭厅——因为那地方就在学生公寓,聚会很方便。
学一食堂也这样了!
路不宣来吃饭,照例两个馒头。一个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平时最贵的“排骨”窗口,现在一堆人在那。四毛钱一份排骨,他们就像是不要钱一样,人人都打了一份。
食堂的员工早已经认识路不宣了。那是个有点胖的中年大妈,一见到路不宣就塞了一张票。
“你连吃了七天馒头,每顿都小于一毛钱。所以,按照食堂的新规定,你可以拿一张吃排骨的票。去,去吃肉吧。”
路不宣正待发愣,那阿姨却笑道。“我听说,这是你们燕大学生自己捐助的。全燕大今年来了四千多个学生,去除掉留学生,就剩下了三千多。省吃俭用,顿顿不离馒头稀粥的,也就百来号人,我们都认得。”
路不宣把菜票翻开,左边儿画了个热气腾腾的排骨。
上写着:燕京大学学生食堂;空一格,四角。
下面是1987,2月。
这就是说,这一张专门吃排骨的票,而且得这个月吃掉。
学校发福利了?谁会给我这张票呢。
路不宣怕排骨都被抢光了,脑子还在想呢,人已经排上了队。他离窗口越近就越馋,那葱香,那油荤气,勾起了他不能克制的生理本能,什么事情都想不了,只能把这顿排骨吃饱了再说。
人越来越少,排骨也越来越少。
学一食堂猪排骨的是一个大锅。特别高,人要站在凳子上捞。学生在外边儿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但是你看食堂的员工捞得越费劲儿,就代表剩的越少。
从后面排到前面,捞排骨的后厨已经很明显地费力了。
“诺!这是我的票!”
刚拿到的菜票,转眼间就交出去。
我竟然花了四毛钱吃这个?
路不宣正要觉得可惜,那一份排骨就送过来了。“你这是最后一份了,后面的没了。”
后面的人白站了,自然抱怨起来。
窗口的员工又说:“今天没想到这么多人来兑票,你们可以看看其他四毛钱的荤菜还有没有。也能拿去兑了。”
后面的人说:“我就想吃排骨!鸡不如肉,鱼更没什么油水,只有烧排骨最好!”
“排骨以后保证管够!”
路不宣听到了这句话。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顿时想到这话的意思:后边儿学校还要加大采购量。
给谁呢?
学校没那么多大吃大喝的。眼下日子不好过,教授都叫苦不迭。
第346章 有关于余切的若干研究
85年以来,不仅文坛在变化,物价也在变化。
中文系的大师兄刘振云已毕业,这位是“余切严选”的新现实社团掌门人,豫省的文科状元。
如今此人已被调入《十月》做编辑,离校前,他在《校刊》上发了回忆性质的文章。
路不宣现在想了起来,文章是这么写的:
“本校食堂的菜,分为四个阶级,有五分钱的,如炒豆丝、炒洋白菜;有一毛钱的,如鸡蛋西红柿,锅塌豆腐;一毛五的开始有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
“两毛钱以上的就是正经肉了,回锅肉,红烧肉,四喜丸子……可惜我从没有自己掏钱吃过。我是个农村孩子,凡是一毛五以上的菜,我根本就没见过!”
“人生最大的惊喜,就是最后一个买到锅塌豆腐。这已经到了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范畴,我买到了,别人没买到,我一边幸灾乐祸,一边被勾起了馋虫。盆里的汤汤水水,全归我一人所有,拌着米饭吃,人生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所以说,吃一顿好饭有多么难?
路不宣一边吃,一边想:堂堂省状元,都没吃过一份四毛钱的排骨。刘师兄一米八一的个,体重却只有一百二。
据说燕大曾经没有四毛钱的菜,因为很少有人买,在85年之前,最大的菜票是一毛钱(一说一毛五),短短几年后,竟然有了四毛钱的菜。
余切居功至伟。
因为他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
也是在刘振云的回忆文章里面,他说:“自从四毛钱的窗口开了后,余切只要在燕大,总在四毛钱的窗口吃东西,我曾怀疑他一个人养活了这个窗口。”
“他不仅点一份,还有第二份,敞开了肚皮吃……如果你看见了余切吃炒白菜,那一定不是因为他爱吃,而是因为要取得‘膳食的均衡’。”
“但余切也很慷慨,我少有的几次吃大肉,都是和余切一起。他只要见到我,就要招呼我过来。我那会儿经常要招新生,有几个甚至十几个人跟在我边上,但无论多少人,余切都请客,他来者不拒。食堂没有票了,就到外面去。”
“一顿饭下来,所有人都不得不做新社团的成员了。但我们的脸皮都很薄,不好意思总去蹭余切的饭,有时见到了他,反而故意躲着,他太热情了!”
路不宣想,刘振云的文章里面,相当一部分是回忆这位社长余切。
想来并不是看余切势大,捧他的场,而是因为真的难以忘记。
自己也不是吗?
路不宣只觉得自己生的晚了一点,要是能和余切做同学,和他玩乒乓球,不知道多有意思。
当晚,路不宣找来余切的小说看。
他没钱买书,当然只能借书。褚付军那边收藏的比较全,路不宣找到他:“你给我推荐几本余切的书吧!”
“中国现在还有人没看过余切的书?”褚付军很惊讶。
“看过!但没有系统的看过。我总是东看一会儿,西看一会儿。图书馆里面,余切的书也很受欢迎,总是借不到。我只看过一些短篇和节选。”
“那很好了,那太好了!”褚付军说。“你知道我羡慕你什么吗?我真想把我的记忆消除了,重新看一遍!”
褚付军拿给路不宣看的是《和你在一起》。
这是“新现实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前两部已经被人借去。
这三部曲中,第一部《大撒把》自然是文坛经典,第二部《我们俩》也是一流之作,唯独这个第三部,因为写的是一个到京城学习拉小提琴的农村娃,有些许争议。
喜欢的很喜欢,不喜欢的,觉得余切写的太“童话”了。
真实的情况是,没有足够的水是发不了芽的。
路不宣很知道这件事。
他虽然考上了中文系,然而并没有什么文学基础,对那些风流倜傥的民国大师不了解,在上大学之前,他甚至没听说过巴老。
一个农村娃,连口琴都没一把,怕是都没见过小提琴。更不要说成为小提琴少年天才,打败各路国际高手。他那个小地方,怕是连一个能听得懂他天分的“伯乐”都没有一个啊!
中文系但凡是能立刻写小说的,有几个不是家里有渊源?
刘振云不也是碰到了好师姐查建颖提携他,又被余切看上,不然凭他怎么去得了《十月》刊。
然而,想虽然是这么想,可是看进去故事之后,路不宣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心已经跟随那个“天才少年”一起,这个人受挫折,他也受挫折,这个人来京城大放光彩,他也拍手叫好……小说尤为精彩的是,故事的结尾,那个少年夺得国际冠军后,回来在火车站演奏了小提琴,为了自己的农民父亲。
他没有忘记掉自己从哪里来。
农民也能欣赏他的小提琴,听那个拗口的《柴科夫斯基D大调》。
当看到“东方红”火车头在此交汇,发出鸣笛声时,路不宣觉得自己的视线都模糊了。眼泪噙满了他的眼眶,他也是个状元,也是个天才少年,只是来了燕大后泯然众人了。
这不是童话,这只是余切写自己罢了。他的梦借别人做了一晚上,梦醒后,怅然若失。
路不宣开始疯狂的找余切的书看。
一时间,“生意”都顾不上了。图书馆,校报亭,寝室同学……谁有一本余切的书,路不宣要想尽办法的借来。已经看过的也不要紧,路不宣可以再看一次。
余切的书有很多隐喻,再看一遍,常常有新的发现。
【在那里,和他们一个姓氏,辈分上却平行的小孩笑嘻嘻望着他们的到来。】
【“你来了?”又是孩子,又是同辈的人拍手道,“兄弟,你如今终于回来了。”】
“这是余切《出路》的结尾。”借书的程国平说,“上次我和你讲过。如果说‘新现实系列’是余切奠定文坛地位的作品,那么《出路》这一篇雄文,则是他迈入大师的开始,他开始彻底超越这一代人。”
“他用孩子来比喻大陆,这是罕见的;我们总是用饱满乳汁的母亲,或是历经沧桑的千年智者……来指代这一片土地。余切却用一个孩子来比喻,却看得人眼泪汪汪,恨不得这个孩子快一点长大,站起来跑起来!”
“据说,乔公看到这篇小说后,半宿没睡。之后让谈判团的每一个人都带上一本,送给英国人。”
“这只是第一层!”褚付军也插话道。“第二层是,这个孩子正是你自己的母体记忆。他是你熟悉的一切家乡集合体的总和,是你童年的玩伴,你睡过的枕头,你回家时看到的炊火……从你生下来后,无论你在哪里,你总能模模糊糊的记住,所以说,是你和自己的跨时空对话。”
原来那些文学家写的赏析稿,竟不是瞎胡说,骗稿酬来的。
路不宣道:“这就是你们的研究文章要写的吗?”
程国平点头。“余切的作品,常看常新。奇怪的是,过了一些年看,竟然又有新的解读,实在是厉害。”
【“谁也不能战胜我的信仰!我可以去死,但我绝不会出卖我的战士!”】
【邱掌柜在众目睽睽之下,咬掉了自己的舌头。站长站起来把扣子扣上,路桥山也侧过了头,只有余则成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邱掌柜就这样死了!】
“《潜伏》是余切的生涯代表作。我个人认为,甚至是前三的作品,无论今后余切再写出什么雄文,也改变不了……这是由那个时期所决定的。”
“因为四十岁的余切,也不能打败二十多岁的余切。我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