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72节
程国平邀请路不宣来看研究。
在那上面,程国平极力推崇这一篇小说。“首先是余切替另一位文学家马识途写文章!马识途认为,他的原配刘慧欣烈士有一天会被忘记,马识途很苦恼……这里面是师徒关系。”
“而后,余切在沪市见到了巴老,这位中国当代文坛的无冕之王,他正为无法回答钱桥小学的‘社会为何总向钱看齐’而冥思苦想……”
“《收获》杂志的李小林记录了这件事情。为了回小学生的信,巴老用抖得十分厉害的手,整整花了三个星期,才写出一份三千多字的长信《我的回答》,可他还觉得不够。巴老本就生了病,写信写得写不动了,在病榻前,他问余切要如何去回答?”
路不宣已经被那种场外故事吸引住了。
余切要如何回答?
他以前连文学家本身都瞧不上,何况是“故事之外的故事”,而现在他的心却仿佛飞到了过三峡的船上,飞到了武康路,他站在那里,看到余切坚毅的脸。
那种重担,已经要把人压垮。余切也罕见的专门花很长时间,只创作一篇小说,闭门谢客。
而成果是斐然的,当《潜伏》写出来之后,整个中华大地的读者,忽然都开始看《潜伏》,没有人不看《潜伏》,就像没有人不曾读过一个字。它直接扭转了人们对“英雄”的印象,从此,高大全是英雄,“潜伏者”也是英雄。
它巨大的影响力,甚至促使对岸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真英雄,幻想这样的人为己所用。并成为了“融冰”之前的导火索。
“我也看过《潜伏》,断断续续的,在《小说月报》上分几次看完了。”路不宣回忆道。
褚付军立刻说:“你看,你也看过这本书,这就是余则成的号召力。”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那么多故事。”路不宣开始有点遗憾,因为他错过了一个如今众所周知的内幕。
怪不得它是代表作。
无论是场内还是场外,它是真正的“小说中的小说”。
程国平却道:“并不是众所周知。马识途写过文章,李小林替他爸写过文章,巴老最新出的《随想录》,又透露了一些。没有人知道事情的全貌,除了他们自己。”
“他们不屑于讲述自己的经历,可我们做研究的,就是要把史料尽可能的还原给读者。”
程国平随后道:“这本书最开始是沪市印刷厂印制的,一时间‘沪市’纸贵。我那时还没什么钱,我把我的粮票换给别人,饿了不知道多少顿肚子,才买了这一本书。”
“可它是对得起我的,因为‘余则成仍然在潜伏’。我知道,我没有白白遭那些饿。”
路不宣是85年考上燕大中文系的。他考上的时候,余切已经不怎么来学校了。新现实社团虽然发展得很好,可传说中余切的“一周一讲”,“余切打桥牌给人送钱”……这些流传在燕大校园的轶事,已成为难以再见到的历史。
他曾对这些不以为然,那些人太夸张了。
作为一个农家子弟,他也绝不可能饿肚子去买书,这是他无法想象的。
刘振云发在校刊的回忆中,也写了他自己饿肚子买书的情节,刘振云饿得发昏了,还要买书。而且刘振云可以借书看,但有一些书刘振云格外的喜欢,他宁可饿几顿,也要买那本书。
吃肉难道不比吃墨水更重要吗?
《2666》那本书更有意思,那是一本完全的国外西语读物,余切一直没空翻译成中文。《十月》自家的出版社拿到版权,印刷和出售后,一些读者竟然能为读懂这本书,学上了西语。
为何他们这样疯狂?
路不宣的想法在这一刻变了,他明白了为什么要买书来看。
人们为会为了热爱而克服生理上的本能,但这就是人为什么是人。此时,刘振云那个回忆文章“我们的脸皮都很薄,不好意思总去蹭余切的饭”在路不宣想来,更多了一份含义。
他写出了这么好的文章,次次都热情招待你,你怎么能三番五次的白嫖他呢?
而且,他还总称呼你为朋友。
“我也应该买余切的书。”路不宣对自己说。
程国平和褚付军都听到了,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大喜过望道:“你来中文系两年了,现在终于成了一个中文系的人。”
第347章 余切的第一个资助人(一)
之后,“食堂饭补”政策暗地里得到实行,每月统计两次饭票。
如果这期间学生总是吃得清汤寡水,且消费额一直小于一毛钱,就会被记录下来。
然后发两张四毛钱的菜票,可以吃排骨,也可以排骨卖完后,换其他同价格的菜。
路不宣这两周日子很好,神仙一样。
平日有小说看,到了周末,有排骨吃。
但他不知道学校为何大发慈悲?
因为前几年,学校还辞退了一批老教授,而且给不出满意赔偿。只能让人“发扬风格”,有的老教授气得都落泪了,因为全家都指望教授的工资。
教授都如此,何况学生?
仅仅两周过去,“领票”大军已经快速扩大。
如今一到发票的时候,学一食堂的排骨窗口就要排起长队,人人都有票,人人都能吃。
燕大学生很聪明,也很有组织力。
这个政策被学生摸透了之后,学生就故意搭伙,控制在人均消费一毛钱以下,好白嫖那两张四毛钱的排骨票。
原先门可罗雀的排骨窗口,到发票的时候,居然比打馒头的还多。
倒反天罡了!
谁有这样的能力?
路不宣已经加入“新现实社团”,成为社团少数几个大三的社员。
一般来说,学校社团招收大一的来充人数,大二时就要竞选社团干部了,大三只有极个别人还留在社团,这种人往往把社团经历和事业挂钩。
由于燕大在全国高校中的特殊性,总能接触到顶级资源,即便是混学生社团,也能积累经验。
刘振云就因为“新现实社团”社长的位置,常常作为学生代表,参加京城的“作家研讨会”,他一个农家子弟平步青云,被选取《十月》做编辑。
要知道,上一个被选进去的骆一禾,是高干子弟中的高干子弟。
你说状元?
这里谁不是状元?
程国平和褚付军两人,都在努力的争夺这一位置。程国平要做“余切的跟随人”,做一个彻底的余切研究者。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我准备就做好这一件事情。我研究文学史发现,文学不是渐进的,也不是螺旋的,而是全取决于那几个人,他们发挥的好,文学就前进,他们开始乱搞了,其他人才能出头,但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在这方面,它确实有一些唯心主义的情况。”
“但也是唯物的,因为首先要存在这个人,才能有那样的文学。”
“关公战秦琼,就是这么样子,就是可以拿来比。这就是做研究。”
这是程国平的原话。
而褚付军,也是真心实意的尊重余切。顺便收获一些名声,人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我们已经回顾了余切的大多数文学作品,现在,我想说一下余切为何和其他作家不同?”
程国平的话把路不宣拉回到现实里。
他问道:“你想想,到底有什么不同?”
“余切能写外国文章?”路不宣说。
程国平摇头,没有嘲笑他。但是褚付军忍不住笑了,说:“你不知道美国的黎锦扬,不知道燕京师范的熊式一,至少也该知道林语堂吧。”
“他早就用英文来写小说,据说被诺奖提名过两次。论英文写作先驱,余切绝对排不上号。你知道《出路》,那你知道《唐人街》吗?这是一本英文小说,写粤省赴美移民的!半个世纪前就已经在美畅销!”
“林语堂是谁?在我们燕大吗?”
刚开始,路不宣为自己的浅薄感到尴尬。
“在宝岛。他研究红学,研究论语……”
“那怪不得我不知道!”路不宣随即就宽心了,“春雨行动?还是未婚妻的分手信?还是留洋和留守的抉择苦痛?林语堂从来不关心我的生活,我当然也不需要知道他!”
程国平和褚付军一时语塞。
你从前并不是余切的拥趸,怎么如今攻击性这么强?
余切虽然厉害,但也不能说,全天下只有一个英雄。不承认别人的功绩,这是很狭隘的。
对余切来讲,这也不好。尽管这样的“余切迷”越来越多。
因为新人就是会取代旧人,读者总是更强烈的感受到同时代作家所施加的影响。
苏轼的年代,可能未必觉得他比李白差。
褚付军说:“你这是强词夺理。林语堂做研究很厉害,余切这方面也厉害,但是做的却是经济学研究,从文学上讲,有点可惜。”
路不宣此时发觉,自己还不算是个正统中文系的。
因为他不觉得余切这么搞有什么毛病。
他仍然不看《红楼梦》,至于论语?那更是什么玩意儿?
满嘴大道理,要按照这一套在地里面吃饭,可要被人欺负死。
然而,程国平却愣神片刻后,兴奋地拍路不宣的肩膀。“你接近于我的答案了,这是为什么余切比其他人厉害!他关心我们的生活,只要我们还活着,还能说话,余切就是这一代的第一。”
“只是这答案还太片面,做研究,要的是理性思维。”
路不宣问:“那你作为研究者,你以为余切厉害在哪?”
程国平却卖起了关子。“这个问题,下一次再来探讨。我们今天的首要任务,是吃这个便宜排骨。”
“对!”褚付军也大笑道:“我虽然赚了些钱,可是有白拿的排骨吃,为什么不吃?”
“这排骨哪来的?”程国平问。
“不知道,我听说有的老师也来打饭,结果被告知仅限学生。”褚付军说。
“谁啊?这么讨厌,学生的便宜也占。”
“听说是西语系的俞老师,不是余切的余啊。”
“这人不配姓‘余’,别人还以为他和余切有什么关系。”路不宣冷不丁说。
他已经彻底成为一个标准的“余切书迷”。
——
2月下旬,余切跟胡岱光来见校长。
安阳的甲骨文世界大会,已经在召唤他。
余切要把“饭补”尽快定下来,成一个校内文件。
胡岱光劝说道:“余切,搞饭补不能是你一个人来出钱。最后还是要靠社会来帮助。”
余切自然知道:“我只管起个头,后面有人要跟着来的。以后给燕大食堂供饭吃,不知道有多少人抢破了头也要来,到时候我就功成身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