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76节
而倒爷手里的雨伞,却是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雨伞厂用官方价来补贴自己。
这种只需倒手一下的事情,就足以令人发财,很难不令人疯狂。
价值观也会被改变。
正方又说:“你说的不是下海。下海应当是中性的。中科院的最年轻博导陈春鲜,决定为了摆脱束缚的高墙,在中关村成立民营科技公司,为我国的科技事业努力……那叫下海。”
“而你说的是倒卖!”正方引用了一段话。“‘未来几年,我们的社会中会有一群倒爷,他们对市场秩序起到毛细血管的作用,但不能太多,因为太多会引得主血管阻塞……”
“我们是大学生,本就有好的人生,何必做这件事情?长远来看,真的好吗?”
反方道:“辩论不能讲辩证法那一套!要么对,要么错,没有现在对,未来错这种说法!否则无法进行辩论了!那是胡搅蛮缠!这话是谁来说的?哪里有这么一个文件?”
正方:“这话是余切说的。”
余切还说过这个?
这把苏彤搞蒙了。他正听得兴起。
他在《出路》里面,不是同情那些讨生活的人吗?
川省有个叫牟期中的倒爷,他就说“我与余切的短暂交谈,有益于这本书的出现”,“余切是为我们说过话的”。
反方显然也不服气:“我是余切的书迷,我敢肯定我看了他几乎所有小说,我没有见到过这一句话。余切确实有权威性,但你不能去编造他的话来反驳我们!”
正方的三辩立刻笑道:“这是余切大二曾写过的课程论文。在《经济研究》上有节选,因为较为大胆,挂的胡岱光的名字。但我们经研究发现,这是余切写的。”
反方无语了:“这又是什么成果?你说那是余切写的,就是余切写的?”
正方道:“这是一个叫平新桥的人来写的。他是余切当时的同学兼班长,他还是余切论文的合作人。他的话是有权威性的。”
反方一时方寸大乱,胡乱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
随后,正方以此为依据,穷追猛打,最终先是把反方开除了“余切忠实的书迷”的成分,而后反复背诵余切写过的鸡汤,打动了在场的学生和教师。
辩论进行投票。
学生们各自写上不记名的小条子交上去。
苏彤是特邀嘉宾,他不需要交什么条子,而是要以自己的名义,表达他的观点。这些嘉宾们有金陵艺术大学的文学院教师、相关的校级领导和部分本地刊物的编辑。
然后,嘉宾们的投票权重,和学生的权重是一致的,各占一半。
社会上讲“读书不如下海”也就罢了,学校的领导怎么可能投这一套观点呢?嘉宾必然投正方的。
因此,只要正方在学生投票那里也赢了,他们就会大获全胜。
反方的学生也知道这事儿,四辩总结陈述后,立刻露出如丧考妣的神情。
“莎莎!”
计票的时间格外漫长,但是,黑板上已经初见分晓。只见到正方的票数越来越多,大概每两个“正”字,反方才有一个“正”。
统计到一定阶段时,就触发了“过半数分胜负”的规则。眼下有四百多个人,只要正方票数超过两百来票,就无需统计了。
“四个正……十一个正……二十九个……”
苏彤在心里面默念上面的数量。
到四十二个时,他心里砰砰直跳。而接下来也没有任何反转,连着几票都是正方的,“下海派”彻底输了,“读书派”赢了。
作为嘉宾中年纪最小的人。苏彤要第一个回答他的选择。
“我先表明我的态度,我选正方。”苏彤没有搞幺蛾子。
“补贴家用,不一定要放弃学业,可以从事写作、揽私活儿什么的……”苏彤一开始说的有点乱,后面梳理清楚了,“我们真正可能要转变的是职业的观念。”
“曾经一个人是屠夫,那他就不需要读书,他只需要杀猪就好;现在时代在发展,对人的要求越来越高。”
“仔细想想,你们提到的余切做了很多事,而且一些事情在传统观念来看,不属于小说家应该去关心的。但是他就是做了!”
“我呢?我也并不安分,之前我是辅导员,比很多同学的年纪还小,应当是前途远大了。可是我也在坚持的写作,才看到了一些机会和希望……我不反对下海,我反对的是为了下海,把你的本事丢了!”
第350章 第一次余学研究结束
学校正需要苏彤来讲这句话!
下一个发表意见的,直接从系主任跳到了校长那里。他道:“为了做点生意不读书,是蠢人行为。你想想,你们年轻人喜欢余切,喜欢崔建。可是余切仍然在求学,崔建是在文工团进修过很多年的。”
“对学习的态度不认真,最后要害了你们!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这之后,辩论赛当堂成了一个端正学风的动员大会。
校方再一次强调“纪律”和“学风”的重要性,并借此推行更严格的管理,从前那些逃课的,不能再以“下海”为由,光明正大的逃课。
效果嘛,勉强算成功。
除了金陵艺术学院,据苏彤所知,其他大学也在做类似的事情。这几年学生的学风,已经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但这也只是社会风气的一种投射。
学生、教授,乃至于一些研究人员,都被裹挟进去了。这种辩论其实在近十年,发生过很多次,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
否则,巴老不可能在回答钱桥小学生的信件时,居然写了三个星期,还病了一场。
巴老敏感而内耗,他很怕作为长者说错了话,最后使学生们误入歧途。
因为没有人能知道未来如何发展,所以没有人能清楚的讲一句:
你们闹够了没有?现在按我说的做!
余切为什么总敢回答这种问题?
起初,苏彤想不明白。他抱着疑问和金陵艺术学院的同学聚会。
这些人对未来感到迷茫,问苏彤:“我将来要怎么做?我是中文系的,我应该去从政,还是追求文学梦想?”
苏彤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也对前途迷茫。
又有人问:“小苏老师,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是,她还喜欢别人,她好像又舍不得我,让我做她的朋友……我应该怎么做?”
苏彤还是不知道。
因为苏彤是个帅哥,他没碰到过这种事情。
还有人想要去留学。这话刚一说出来,就有人反驳道:“《大撒把》讲了,一般人不要去留学!还不如在咱这儿!”
这人说:“那为什么燕大和水木大学,仍然有那么多要留学的?他们都是傻子吗?他们成绩比余切还要好,你以为余切讲的就一定对吗?”
学生争论起来,然后让苏彤来定夺。
“小苏老师,你见多识广,全国都去遍了。你觉得该不该留学?”
“……”
苏彤想来想去,居然还是不知道。他只能模棱两可的说:“你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不要留什么遗憾。”
学生肯定不满意这种回答,他要的是像余切那样直接的讲:你去,或者不去。
但苏彤只能这么说了。
这下,苏彤忽然明白了:
不是那些文学家不愿意回答,不愿意关心人们的生活。而是他们无法关心,他们有自知之明。
文学家一脱离他的小圈子,发表自己的高见,在专业人士看来就很荒谬了。话越多越错。
可余切总能讲几句话,这是不容易的。这是他本身所具有的能力,一种洞悉时代的能力,好像他是未来的人一样。
最厉害的小说家,他最厉害的能力,却不是写小说!
苏彤想通这一点后,非常兴奋。
《钟山》杂志社。
在接连被拒稿后,苏彤又找到了新的写作灵感。他拼命的踩自行车,回杂志社分享自己的见解,“文学家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写小说,而是洞悉力,是眼光啊!这是文学的灵魂,他知道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声音……”
《钟山》杂志社的总编徐钊淮见到他很热情,耐心听完后笑道:
“我们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人民文学》的王濛很不满现在的文学探索,他认为‘我们坏了大好局面’,重技术而轻实质。”
“我们正在为王濛的发言开研讨会,他毕竟是作协主席。苏彤,你既然来了,你也发表你的意见!”
苏彤讲起了在金陵艺术学院的事情,然后道:“我想到了春晚的《乡愁》,那首诗为什么厉害?我从前不好解释,现在能解释了。它是符合文学的本质的!”
“余光钟发出了两岸人民想要发出的声音,所以他的诗厉害!他的这首诗,和他辞藻华丽的文风完全不同,他是‘妙手偶得之’!”
徐钊淮惊讶道:“你倒是比王濛说的好。我们搞的文学探索,说实话就是王濛来带头的,现在情况失控了,各地都在写实验性的文学。他又说我们坏了他的局面。”
“你很有见解,应当作为主讲人!我们的研讨会要开上三天!”
——
燕大,“饭补”政策已施行近一个月。
一到发票的时候,排骨窗口全都是人。
之前统计全靠食堂阿姨的记忆力,认脸。现在因为人太多,很难说清楚谁是贫困的,谁是不贫困的,计不过来了。
这就给学生很多操作空间,很快人人都说自己平时省吃俭用,顿顿吃的不足一毛钱,食堂也是来者不拒,每个人都发。事情完全按照丁校长的预计发展。
没补贴的时候,也就百来个人吃得清汤寡水。一有补贴了,所有人都想尽办法的领补贴。
文学系的女生反而很开心:
我正好平时减肥呢,到了发票的时候,就放纵一番!都不需要做什么调整。
大家都说,照这么下去,“饭补”支撑不了多久。天天都有传言:下一周菜票就要作废!因为没钱啦!
燕大学生生怕哪一天没得吃了,一拿到票立刻去排队。
“今天我们来的早,肯定有排骨吃。”褚付军说。
程国平在旁边笑了一下:“以后星期一要成为燕大学生的福利日,再过几十年,我们要特地怀念这一天。”
褚付军附和道:“刘振云师兄写怀念燕大校园,我们说那是怀念曾经的文学黄金年代——那几年出了太多小说家。等到我们毕业了,我们也要写回忆录,估计要被后来的人总结为《排骨回忆录》!”
“还不知道能吃多久……”程国平说。
“是啊!要写成《排骨回忆录》,至少得让我吃一年吧。我看是很难的。”
路不宣听到排骨两个字,肚子里边儿就开始发抽,甭管吃得多饱,还是忍不住馋。
说个有点丢人的事儿。
路不宣是来燕大读书之后,才第一次吃肉能吃到撑。
而更加罪恶的是,连着吃了四顿之后,路不宣觉得排骨都没有之前那么好吃了。
